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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断肠玉珏蔷薇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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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蔷!”
梦呓中惊醒,易水寒从床上不自觉地弹起.只觉全身一片冰凉.冷汗,缓慢地从他润湿的额上滑落下来,如锋利的刀刃拂过他的面庞,再忧缓地同衣襟融为一体.想被狂浪卷起,搁浅在无人沙滩上的鱼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通体冰凉,晚风凌厉地席卷着他,撕裂他的衣衫,钻进他的皮肤,侵入每一根抽动的血管,在他脆弱不堪的心上狠狠地抽打着,一道道淌血的心伤.每一次呼吸都喷放着铺天盖地的恐惧,他苟着背,紧紧闭着眼,任由黑夜将自己席卷,孤寂冷冽的空气中只剩下他低沉压抑的喘息声.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昼夜交替,风晨月夕,自己眼中,却从此失了红蔷的身影!不敢才去牡丹阁,害怕引起自己那些柔情缱绻的回忆.一旦想到,便沉浸在漫天痛苦中无法自拔!那些曾经美好的岁月,此刻却害怕那些失去的韶秀会深深刺伤此刻形单影只的自己!虽然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一直都孤身单剑,可是,只有在熟悉了身边总有个人的陪伴后,才会多么切肤明白寂寞的可怕!习惯了时时看到红蔷妩媚之间不乏娇俏的笑妍;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见红蔷翩跹的湘琦;习惯了一伸手便可以拂到红蔷随风肆舞的青丝;习惯了低眸就发现自己一直孤单的影子旁有一个女子娉婷的黑影;习惯了…习惯了所有所有她在的日子.此刻这种以往熟悉的空虚,是那么像嗜血的毒虫那样撕咬着自己满布伤痕的残缺不全的心.红蔷,红蔷.他试图忘了她.可是自己又是那么清楚的知道他做不到!蔷薇缱绻的馥郁馨香,赭石妖媚的媚惑色泽,一切一切,无不在向自己提醒着她的存在!雕花酒坛,绣楼朱阁,缬绸珠簪,一切一切,都在一遍遍唤起那些他们曾在一起的记忆!双手握拳,易水寒抱紧自己,紧闭着眸,暖秋的黑夜里,易水寒却觉察不到一丝温度,只觉寒气逼人,冻澈心扉.枕旁随身不离的断珏在如墨的夜色中射着凌厉慑人的寒光,玉色的剑柄泛着决绝的色泽,抽身握起,易水寒轻轻解开缠在剑身上缃色的缌布,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擦着长剑,眼里充溢着爱怜:这剑,伴了自己已然十七载了呢.随着每一个男婴的出身,墨台家便依据他的生辰禀性,从祖上摆出宝物任自己挑选.而当时年幼的自己选的,正是“断珏”.也正是因为自己当时的选择,一致招来族人们的冷眼相对:祖上有书相传,这剑本是由世上仅存的稀世玄铁的一半铸成,而另一半却在铸剑之后不见踪影.所以,这剑本应是一对,而另一半玄铁却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上盛传,只要有人找到另一半玄铁,将其合二为一,便与世无敌.墨台家历代供奉着这剑,本想将其为圣物敬仰,却无奈祖策上分明书着:这剑终将归于一人所有,只要在墨台新生命诞生之际,有一个男婴在择物时选择了他,那个人就将是断珏剑真正的主人.而墨台人虽贪恋这玄铁剑,所谓的德高望重的族长旗下的一个门客自是寻了无数武功奇才入赘,终日练剑,以求玄铁剑能为他之手.无奈招赘三千,却无一人得以控制.于是悻悻作罢,正想着反正这宝物如此难以驯服,也不愁会有人把它从自己身边夺走.那门客自私而得意地想着,却无奈这个真正的主人就在自己面前出现了,正是自己的少主人,墨台族长的孩子-- --墨台易.
剑本由玄铁所铸,剑柄之上镶着的朱砂玉珧在月色下辉映下,精细娇俏中透着朦胧的英气.易水寒看着这精致的赤色玉珧,愣怔中仿若看见红蔷绝美的容颜:这珧,是红蔷赠与自己的.那夜,他和衣睡下,隐约间眯着眼,正瞧见红蔷拈着裙瓣,小心翼翼地走向他的床侧.正疑惑着,却看见小丫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娇小的贝壳状的饰物,正打算放在断珏旁,自己却坏心地轻咳两声,看着小丫头忽的没了呼吸,愣愣地看着自己,一脸无助.单手将她环在怀中,执起她纤纤右手,却意外感到凹凸不平.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的手执在眼前,一片伤痕累累.惊异着拷问她那是什么,手怎会伤成这般模样.她却一昧支吾着,期期艾艾下忽然猛地从他怀抱中挣脱开来,反射性从床上跳起来撒丫子就往外跑.记得自己从微掩着的锦衾下,摸索着看到这枚精巧秀雅的赤色玉珧,温雅而不失妩媚,宛若木台上盛开到荼靡的红蔷薇.只不过一瞬间便明白了她那些爬满手掌的丑陋伤痕的来处.小心别下断珏上的玉珧,易水寒攥紧手中的一抹妖红,放在胸口,感受着玉珧冷凝的温度透过皮肤,在心间印出血色的蔷薇印记,妖媚,却又有着弥散不去的伤感.易水寒重又躺下,睁着眼,看着雕花的紫檀木顶,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沦在回忆的潮湿沼泽.
人就是这样。回忆越幸福,就可怜地陷得越深.
怕又是,一个无眠的夜吧. 如墨的夜色下,一只纤长的手臂从窗间轻轻伸入,点上一只丹青檀香,飘渺辽远.檀香燃尽,一袭红衣轻巧地从微掩的窗间跳入.单手拂起罗幕,看着易水寒紧闭的眼,幽幽地叹口气,女子垂下眼眸-- --
正是红蔷.
她来,一是为了看他最后一眼;二,是为了,取回他们在一起的记忆.
曾一度认为,自己的决绝离开,就可以成全他和李倩的白头偕老.但终是忍不下心去面对一个人的孤身天涯.想到偷偷地、悄悄地最后看他们一眼,当作离别.备好了青衣,但又无奈放不下自己的一身红绸.于是索性红衣夜袭,忍着铺天盖地的哀伤,掩藏好自己的心绪,准备隐忍着当自己看到自己的情郎和别的姑娘甜蜜的情景.乔装打扮一番,偷偷地夜袭牡丹阁,却意外地独独看到李倩熟睡的模样,不见易水寒的踪影.心中竟升腾起一阵莫名其妙地快意,连嘴角的弧度也不自觉地上翘了几分.于是立马强行收敛了笑意,暗骂自己的不争气:啧,自己这是怎么了?退出不就是为了成全他们么?现在…现在看到他们不在一起,竟然还开心地笑!狠狠骂着自己,话语虽毒,却无奈笑意越发浓稠,止也止不住.索性不管这个任性的自己,红蔷纵身一跃,直奔易水寒的住处.正雀跃着,打算直接大步流星地跨入易水寒家.可转念一想,还是点上支早已预备好的迷魂香,独自看看他.
叹一口气,长指轻轻抚平易水寒眉尖的颦蹙,可却越来越发紧致,结成一把丢失了钥匙的石锁.他的伤心,是为了自己么?娥眉颦蹙,红蔷正欲握紧他冰冷的右手,却意外地发现他右手正紧紧地攥着什么.好奇地费劲全身力气,才得以扳开他简直似是锁着的食指,震惊地瞪着他掌中的赤色贝壳-- --
那是,她送给他的那一枚玉珧.
看着他如此爱惜的模样,红蔷只觉鼻头一酸,情绪似要决堤.他这样无法忘却自己,自己又这样狠心对他,真的好么?摇摇头不管自己的思绪,红蔷狠下心, 不顾他的轻咛,狠狠夺下易水寒手中的玉珧,折下窗边荼靡的红蔷薇.看着男人虽是熟睡却仍显不安的面庞,红蔷缓缓伸出双手,嘤咛轻念,唇边扬着一抹自嘲的浅笑:
不要忘了.你,是他的妹妹.一辈子,都注定了只能作他的妹妹.而与其自欺欺人地作着他的妹妹,不如让这一切毁灭,不曾发生.
无意间习得这吸取记忆的幻术,曾义正言辞地发誓,这样可怕的幻术只用于自保,只用来让自己幸福.可没想到,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竟是用在自己最爱的人的身上.而用途,竟是为了,让这个最爱的人,忘记自己.自己用来,舍弃幸福.
指尖泛白,此刻,只要略一施力,一切,就能重归于原.红蔷吸气,从丹田由内至外提散出一鼓强大的吸力.下定决心,红蔷双手缓缓上扬-- --
“…红蔷…”
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红蔷猛地瞪大紧闭的眸,水汽迷蒙.
“红蔷…红蔷…”
一声一声毫无意识的梦呓,呼唤着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红蔷.
没有其他的字符,红蔷轰然倒地,一脸颓唐.自己,是那么深刻地被这个她所认同的哥哥铭记着,那么刻骨地爱着,那么固执地眷恋着.她无法可想,原来,这样出身青楼低贱不已的自己,这样身为兄妹不应越矩的自己,原来也可以,这么珍爱地被一个人珍稀着,怜惜着.
缓缓放下高举的双臂,红蔷颓废地双颊上缓缓流露出一抹欣然的笑意:
那么,就让他记着自己吧.这样,自己也能知道,在这个污秽不堪的世上,还有一个人,那么执著深刻地爱着自己.
就放任自己,小小地自私一回吧.
红蔷站起,转身.却重又伏下身,看着易水寒紧闭的眼眸,在他光洁的额上,眷恋地印下一个淡然的吻,一触而过-- --
“寒,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