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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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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西城门下,几名守城士兵正密切留意着每一位进城的百姓。城内的人到城外去通行无阻,可若是有人想进去,必得先掏出自证身份的户牒。因着此举耽搁时间,不少要进城的人被堵成了一条小长蛇,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顾风隔着二十来步看见此景,观察了一会儿,顿觉不妙,缰绳一扯,回头示意车夫先在近旁的茶棚停下。
虽不明就里,但两名车夫不似陈阔几人归家心切,乐得歇息会儿,停好马车后便自顾朝店家要了两大碗茶,在遮阴处找了桌子坐下。
“怎么不走了?”官官好奇道。
他们几人挑了张最大的方桌,恰好能坐六人,官官对面正是沈棠。
好几日没正经照过面讲过话,她难免有些不自在,只好微偏过头,看着顾风。
“不对劲儿,你们瞧瞧城门那处。”顾风拿下巴点了点远处,小声道。
他们坐的桌子都快出了棚子,却也因此视线不受阻,城门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几人随着他的动作朝一个方向看去。远远的只见士兵拦住一个百姓,问了几句什么,又接过对方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张纸状物,看过后方准他进了城。
一个二个,皆是如此。
半晌萧宇转过身来,问道:“这是在查户牒?”
“不会吧?”陈阔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有些认同萧宇的说法。顿了顿,他仍说道:“西城门并非要处,素来管得宽松,百姓出入自由,查户牒这事儿耗费人力时间,怎会忽然要查了呢……”
纵是几人先前不知官场能险恶至何种地步,经寿州一行,也已成长了不少。话说到这儿,大家多少有些明白了,只是不敢说出口。
只有官官,思维发散得飞快,嘴上更是百无禁忌。她瞥了两眼沈棠,一拍桌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他们肯定是在找你呢!林熙没死,把你还活着的消息传给林叔忠了,所以现在……”
旁边坐着的陆睿脸都憋青了,在桌下悄悄拉着她的衣摆,可惜动作太斯文,官官压根儿没注意到。最后还是顾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我说姑奶奶,你都知道人家是在找咱们了,还这么大声,想给他们省点力是吧?”
“哦……我已经压低声音了。”打掉顾风的大手,官官讪讪闭了嘴,只是眼睛还骨碌碌转着。
沈棠余光扫了她一眼,又望向城门处,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倒没显出喜怒。
那一番看似没头没脑的胡乱猜测,竟不无道理。
这一桌陷入了沉默,众人正各有盘算,老板娘忽拎着大茶壶并几个茶碗走了过来,将碗摆好,一一添满了茶水。
这等开在城外的茶肆,招待的多是中下层百姓,讲究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只是沈棠他们本就不是为歇息讨茶水而来,坐在这儿大半天也没个动静,老板娘看不下去了,又见几人不似寻常百姓,这才亲自上前招呼。
“几位客官除了茶水可还要些什么?我这儿可还卖些果腹的包点。”将茶壶挎在臂弯,老板娘笑盈盈地问道。
一直未开口的沈棠忽然从善如流,浅笑着应道:“那便再来两屉包子。”
“好咧。”老板娘笑意更甚,没一会儿就送上两屉腾腾冒着热气的大肉包。
心最大的顾风和官官相看一眼,默契地伸出了手。
她是不怎么怕了,反正怕也没用,何况再怎么着天塌下来还有沈棠和顾风在前头挡着呢。
“对了,在下想向夫人问些事儿。”沈棠只抿了口茶水便放下了碗。
本想转身离去的老板娘闻言又停了下来,相貌好气质佳的人天生易得人好感,何况他说话又听得人心里舒坦。
老板娘捂着嘴乐道:“我可不是什么夫人,您别寒碜我了……有什么您尽管问,我好歹也在这儿开了十几年茶棚,城内城外的事少有不知道的。”
沈棠似好奇地望了眼城门,片刻后转过来看着老板娘,仿佛自己真是个才打外地来的什么也不懂的普通人。他问道:“京城这是怎么了,出入盘查得这般严,可是出了盗贼?”
正咬着包子的官官笑得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先关照生意,后打听消息,可以啊。
剩下的人也不好干巴巴坐着,捧起茶碗喝茶的喝茶,看风景的看风景,耳朵却都竖得尖尖的。
“嘿,盗贼我可没听说。”老板娘也往城门口望了一眼,双手往胸前一环,“查看户牒是这几日才有的事儿,出城的不管,进城的都得问姓名年龄,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我也没见贴有告示什么的,有一回多嘴问了句,还被官爷吼道莫管闲事。”
官官终于想起来户牒大概是像身份证的东西,不禁好奇道:“谁没事把身……户牒随身带身上呀?没带的还不能进城了?”
老板娘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见是个小姑娘,回想起亲历的事,深有感触道:“可不是!头一回忽然说要出示户籍,一堆人都懵了,没带呀!好说歹说半天才让我们进去了。那以后就更严了,凡是给不出户籍的,都被拉到别的地儿一顿盘问。”
没跑了,十之八九就是冲着沈棠来的…
官官手托着下巴,睁着大眼睛朝老板娘卖惨:“那我们真没带户籍,怎么办呀?”
其他人有没带她不知道,她自己是真没,别说没带了,她根本连户籍都没。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小福子倒是有张纸,可她也用不上后来就不知丢哪儿去了。也是因为没户籍,她后来才没法儿自己租赁间屋子,于是只好借住在徐婆婆家。
说白了,她现在就是个黑户。
意识到这点,官官心里一紧,觉得以后的路更不好走了。
“这个……”老板娘面露难色,扫了几人一圈,“几位都没带?”
陆睿硬着头皮代众人点了点头,“我们才回京城,以往也不需要查户牒呀。”
就算带了,还真不能出示,那不是自投罗网么。
一阵沉默,老板娘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最后还是沈棠道:“麻烦你了,我们自己再想想法子,不耽误你做生意了。”
“哎。你们也别急,没准到时给守门的多说几句好话,就让过了呢。”
顾风朝不明内情的热情天真老板娘展露微笑,言不由衷道:“有道理有道理。”
另一边有人结账,老板娘应了声便过去了。
顾风眼睛朝周遭瞟着,不知在搜寻什么;沈棠并不喝茶,只拿指腹摩挲着碗沿;官官百无聊赖地抠着木桌;陈阔、萧宇、陆睿三人拧眉面面相觑。
其实从涂州回京城,经由南门才是最近的路,顾风特意饶了西门,便是图它管得松,只是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
不过士兵们盘查归盘查,却不敢道出实情,想来背后之人也并不能只手遮天,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顾忌颇多。
茶棚外有两名猎户打扮的少年郎正背着弓箭、提着猎物有说有笑地经过,黝黑的面庞上洋溢的喜气,顾风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站起来叫道 :“小彬,小宇。”
二人闻声驻步,转过头来,见是顾风,当即咧开了嘴:“顾风大哥!”他们大步走来,没一会儿便到了顾风眼前。
“顾大哥,你又来捕鹰么?”那被叫小宇的人问道,“近来似乎不见有鹰,下次我见着的话告诉你一声吧。”
“不是不是,今儿是有正事,得请你们帮个忙。”边说着顾风的手已经搭上了他们的肩,一手一个,稍一使劲他们就不由地把头靠了过去,顾风趁机压低了声音,在二人耳边说了一通。
这边,沈棠在桌上扣了两声,官官等四人听见声音自然地将眼神从顾风身上转回沈棠身上。
“待会儿进城后大家分头走,各自回府,注意安全。”
除了官官,其余三人齐齐应道:“明白。”
沈棠视线一转,落在官官身上,默了片刻,闲闲道:“你跟谁走?”
“……跟你走啊。”
她又不认识路,还能跟着谁。
“哦…”沈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看着她:“你不是躲着我么?”
“……”
妈的,还挺记仇。
那边,顾风不知出了什么主意,只见两名猎户一拍胸脯,大义凛然道:“顾大哥你放心吧,交给我们了!”
付了茶棚的钱,顾风吩咐两名车夫直接回涂州,不必进城了,还多付了一倍的酬劳。
十月底的北方,天气已有些凉,偶尔抬头可见南归的大雁。
此次南行,去时尚是盛夏,归来已入秋。
梁彬、梁宇兄弟二人手中提着一箭穿喉的野鸡、野鹅等飞禽走在前头,因有些紧张背脊绷得笔直。顾风等落后他二人几步,彼此间也不离得过分近,免得被看出端倪。
一行人零零落落的,离城门越来越近,直至连不耐烦排队的百姓口中的牢骚话都能听清。不知是否因着劳累了一天,守城的士兵们显见得面有倦色,更有甚者直接倚在墙上,阖上了眼。
忽然间,只听有人喊道:“沈棠,你别跑!”紧跟着梁彬、梁宇一人跑,一人追地,离城门越来越远。
似是被这一嗓子惊醒,士兵们怔愣过后,回过神来拔腿就追,连那名倚墙小憩的也跑了起来。
“沈大人,留步……”
“闭嘴!”后面的追上了前面那口不择言的,抬手就朝后脑勺一巴掌,“上头说了这事得保密,你想嚷得全城都知晓我们在找谁不成!”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城门连个把守的人都没了,原本还安分排着队的人互相看看,哗一声蜂拥进了城,趁着盘查户牒的人没回来,还能早点回家吃上饭。
沈棠等人顺着人流进了城,没敢停留,互相使了眼色,各回各家。
回想起那些士兵听见一个名字就跟闻着肉味的狼似的,顾风揶揄道:“沈大人可是名声远播,一个名字就惹得对方方寸大乱,连城门都不要了。”
沈棠睨他一眼,懒得搭理,只问道:“那两位小兄弟不会有事吧?”
“不会……吧,”想了想,他又说道:“顶多被抓住了揍一顿。”
官官:“……”
今日说来也算运气好。顾风素来爱玩,尤其想起一套是一套,前两年他忽然起了养鹰的心思,还非得养亲手抓的,于是那一阵子常跑城西的青山。
城西住的多是底层百姓,生活拮据,不少人家为了省些柴钱,亲自出城上山砍柴。梁家兄弟除了砍柴,平时也打些野味,贴补生活。
这么阴差阳错地,顾风就和他们认识了,还曾教过他们箭术,梁家兄弟倒也是孺子可教,学得不赖,后来索性当起了猎户。如今已是秋天,过不多久猎物该过冬了,是以近来二人几乎天天往山上跑,为过冬作准备。回城的时候正巧就被顾风遇上了,他们对顾风向来服气,又觉得顾风有恩于自家,于是二话不说帮了这忙。
想着他们或许得挨顿打,顾风也是有些过意不去,“我原先还想着雇钱找俩机灵点的,但不知根知底的又不让人放心,没想到就遇上梁家兄弟了,就算他们为国家做贡献了吧。”
沈棠真是无颜再听,忙止住他:“一得空你记得来看他们。”剩下的他知道顾风知晓怎么做。
“知道了,”顾风仰头叹了口气:“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官官和沈棠不约而同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城西走回尚书府,官官累得不行,连晚饭都没吃,回房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睡着前还迷迷糊糊盘算着下一份工作该做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