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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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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中难掩奢贵的水榭凉亭内未见桌凳,只于正中铺了宽大蒲席,席上又置锦垫、设小几。林叔忠正闲适地端坐一方品茶,在他对面是直隶下属工部侍郎傅骏作陪。
自沈棠离京赴淮南行巡查一职,朝堂上的氛围真是轻松舒爽了许多。
林叔忠的心情尤为舒畅,毕竟此前就数他与沈棠闹得最僵。如今少说能有一二月的时间不必再见到那只铁公鸡,真是看花也美风也香。
许是出于在工部浸淫多年的人的敏锐之情,傅骏虽是头一回被邀至前厅以内的地方,来到这处水榭,却已看出这亭子格外不同。
林叔忠正微眯着眼,神情颇为惬意享受,傅骏趁势恭维道:“林大人这座亭子,当真精巧,闲暇时于此听风赏荷,真是人生乐事。”
无论如何,好听话总是不嫌多的。何况这一处水榭便占了有一座院落,单看这亭子的特殊样式、华贵材质、栩栩雕工,已非一般人家所能有。
果然,林叔忠睁开了眼,似乎很是满意傅骏的眼力,他抬手划了半圆示意四周,朝傅骏笑道:“毕竟出自刘庸汝之手。”
傅骏因这名字吃了一惊。刘庸汝,那可是大梁于屋宇修造一域首屈一指的匠师,便是宫内的好些宫殿都曾向他求取意见。不过这人才高气傲,不屑领受官职,朝廷也因此未能将其收为己用。
林叔忠能请到他,即便只是修造一座水榭,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和银子。
想到“修造”二字,傅骏尚未忘记他此来的目的,当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包用绢布包裹着的物品,递到林叔忠面前。
傅骏讪讪笑道:“城东朱家大户想将自家后花园往外扩建一丈……”
林叔忠笑看他一眼,掂了掂手中的绢布包,分量不轻。
住宅扩建改造等相关事宜按流程来说应先向工部报备,得了批准公文后才能动工,不过闹得要行贿,说明按正常规矩朱家是拿不到批文的。
林叔忠语调微扬,问道:“然后呢?”
傅骏清咳两声,不知是心虚还是尴尬,他答道:“下官查阅图册,发现朱家想要扩建,势必免不了要侵占公家的地。”
原来如此……牵扯到公家,怪不得朱家晓得来工部送礼,傅骏也晓得来找自己,怕是他没那个胆量做主。
裹着暑气的风吹过,擦过檐铃铃铛作响。
林叔忠又捏了捏手里的绢包,委实有些厚度。
自沈棠当上户部尚书以来,他可是颇有些捉襟见肘。本想着循例从此次赈灾款中刮点油水,哪曾想沈棠死也不松口,一个铜板都不肯多给。
朱家在这时候捧着钱出现,难道不是天意在表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心里好一番思量,林叔忠终是横了心,淡淡一笑,迎着傅骏的视线说道:“真要仔细算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有哪一寸地不属于圣上,不属于公家?”
傅骏一愣,旋即明白了。
这冠冕堂皇的说法,不可谓不奸猾——天子脚下,多占一些少占一些有何区别?何况朱家后面的那片空地,本也不是要紧处。
林叔忠算是委婉地表明了态度:寻个面上过得去的说法,悄悄批准了便是。
傅骏顺从地笑了笑,应道:“下官明白了。”
二人上下属多年,于此类事上,还是很有默契的。
将绢包纳入袖中,林叔忠的心情又舒畅了几分。
沈棠啊沈棠,没有你户部的拨银,我由别处找补便是……巡查河防这类苦差事,你好好干吧,也不知你在寿州吃得可还习惯……
思及此处,林叔忠不由牵起嘴角。
起初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可也没法子拿沈棠怎么办,偶然想起罗应给自己送来的有关沈棠饮食习惯的情报,便顺手写了封信送到寿州,令当地知州好好招待一番。
有些人就是这样,即便事不利己,只要能给别人添点堵,他也乐意为之。
说起来许扬莫当年科考时林叔忠还是考官之一,这么算下来俩人也是蜿蜒曲折的师生关系,因着这一层,许扬莫收到信时也不好不照办。再者以他的简单脑子,也看不出来林叔忠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有了顶头上司的应允,傅骏像是吃了颗定心丸。
想着事已办妥,钱送到了,官印过不多日该可盖上,傅骏正打算起身告辞,去给朱家回个话,林府管家却于此时快步走来——
“老爷,有您的信。”
林叔忠接过来瞥了眼信封上的戳记,笑了一声。
是了,前不久他刚知晓自己还有个不知隔了几重关系的侄子在寿州做驿长,恰好还是沈棠落脚的那家驿馆。
人处于一定高位时,各路远方近亲都会主动凑过来,林熙便是其中之一。
他上一封信说什么来着?似乎是说他知晓自己与沈棠关系不合,是以身为后辈定与林叔忠同仇敌忾,不会给沈棠好脸色看。再者,他还可以替自己行监视一事。
林叔忠撕开封口,抖开了信。这孩子,还真是傻得可爱。不过有人主动请缨,他为什么不答应呢?有人替自己盯着沈棠在寿州干了何事也好。
傅骏想着待林叔忠看完了信自己再开口告辞,可没曾想,他眼见林叔忠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甚至隐隐泛白,捏着信纸的手指也不受控地抖动……最后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小几,翻滚在地的茶盅将蒲席泅成一团深色。*
顾风抱着一摞蓝皮册子哗啦堆在沈棠暂且充作书房的外间方桌上。
官官闻声走过来,看了一眼,为之咋舌:“还有这么多!”
“何止——”顾风说着转身就往外走,“沈棠可是让他们将二十年来的记录都翻出来了。”不多时,他又从楼下搬上来高高一摞。
捡了最上面一本递给官官,沈棠吩咐道:“念。”
“哦。”官官接过,先挑了张太师椅窝成个舒服的姿势。
她是越来越适应了,也就越来越随性。好在沈棠也不多说她什么。
翻开册子扑面便是一股霉味,官官皱着鼻子拎远了抖了几下。再一看时间,天佑九年,十年前的记录了,难怪。
记录格式倒是一脉相承,官官这些天念过不少本,这下也熟门熟路,噼里啪啦地将天佑九年寿州水部司的收支情况一一念出来。
念罢,见沈棠正若有所思呢,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嗓子,忍不住好奇道:“你怎么忽然对别人家银钱流向感兴趣了……”
总觉得有些不妙。
沈棠抬眼瞥了她一眼,神色微妙。
哪哪儿都有他的顾风冒了出来,接口道:“又有人要头疼了呗……”
“……”
又从桌上拎起一本册子,官官问道:“接着念么?”
沈棠尚未答话,门忽被敲响,听频率略有些急促,陆睿的声音从外传来:“沈大人,我们三人今日提早回来了……您现在可有空暇?”
顾风去给他们开了门。
萧宇、陆睿、陈阔三人性子有些相似,都是有话直说,不爱绕弯的性子。与沈棠相处日久,也知他不喜虚礼,是以三人行了简单的礼后,自行在老位置上坐下,一副要详谈一番的架势。
官官与顾风自觉地把桌上的簿册挪到别处安放。
沈棠与他们同坐一桌,视线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段时日以来,一群人中就官官最闲。
沈棠本可坐享其成,将诸多具体事宜交由下属,自己待此间事了后回京呈上述职公文便是。他却不屑为此,反而专爱往河堤处巡视,往往一待就是大半日。顾风名义上是他的侍卫,自然得寸步不离。
长官尚且如此,萧宇等三人更没理由闲着。寿州城内的许多事情,他们跟着贺徇出谋划策、亲力亲为。
不过今日,对比余下的银两与城内的粮价,他们觉得事情有些不妥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身负记录一职的陈阔开门见山道:“沈大人,赈灾银怕是不够了。”
萧宇、陆睿点了点头。
沈棠眉头微扬,示意他继续说。
“先前我们将二十万两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修堤,一部分预留修补民宅,还剩有四万两用以买粮济贫……可几日下来,采买粮食的银子花如流水,这样下去,怕是流民们吃不上一个月饱饭又得挨饿了。”
沈棠听得皱了眉头,沉声问道:“预算当初可是算得好好的,怎么会不够了?”
萧宇脾气急躁些,肚里憋着火,一时失了仪态,拍着桌子怒道:“还不就是那□□商!积贮倍息,囤积居奇,明知现下粮食短缺,还为了一己之私,将东西都卖出了成倍的价钱。”
陆睿叹了口气:“我们也同城中几家大商户商量过,是不是可以便宜些,可他们是铁了心的要挣这不义之财了。”
那还真是挺不讲道义的,官官支着脑袋想,虽说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吧,可如此不顾旁人死活,也是够无情的。
顾风同官官一道坐在偏角落处,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块佛坠。
沈棠颇为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你们就没想出其他法子?”
三人又相互看了看。法子自然是想过几个,可商量之下又都被一一否决了……
许是想着勉力一试,陈阔还是提道:“我们曾想过将修补屋宅的银子挪一部分来……”
话未说完便被陆睿打断:“这不成。修堤是重中之重,那部分银两定是要有保障;修补屋宅的银两也已极尽所能减至最低,要再挪用,百姓们即便吃饱了饭,也没地方可住。”
萧宇不甚有底气地问道:“要不从其他州买粮食?”他心想总得有讲道理的商贾吧。
沈棠摇了摇头断绝他的念想:“若无大利可图,谁会远道而来行商?算上车马运费,怕是还不如直接在城中买粮食划算。”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良久,陈阔似是无奈至极,只得问道:“不如……让朝廷多拨点银子下来?”
这下可好,屋内霎时如死一般沉寂。
其实陈阔的提议从操作上来不难达成。沈棠便是户部尚书,此事又联系甚大,他写一封文书回京申请,不久便会有充裕的银子被送过来,只不过……
当初他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二十万两足够,如今搞这么一出,以后有何颜面立足朝堂?要让林叔忠如何看待他?
这都什么破事啊……
官官被这静谧弄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小声朝顾风不满地问道:“你们好歹也是当官的,施压一下,命商人降低粮价,他们还能不从?”
其余四人怎可能听不见?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以强硬手段解决,可到底怀着君子仁义下不去手。
陈阔这时倒有两分正义凛然,他对官官道:“若这般以官威屈人,我们又与巧取豪夺的商贾何异?”
“……”
官官真是不想说话了。
就你这种想法,奸商不欺负你欺负谁啊。
半晌,沈棠才道:“贺徇在此地较有威信,你们协同他先尽力周旋,我会再想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