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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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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也不知多早,顾风便敲响了官官的房门,咚咚咚,三下一组,十分规律,直敲到听见屋内有人窸窣穿衣前来开门的动静他方停手。
“你干嘛……”官官迷糊地问道。开门瞥见是顾风,她也不觉得意外。这驿馆内除了她其余都是男子,而这么不将男女大防放心上,会一大清早把自己房门敲个不停的,也就只有顾风了。
顾风笑眯眯的:“他们今日要登山视察河防,我们也一道去吧。”
抬起千斤重的眼皮往远方瞄了一眼,天还是灰蓝色的,一片清清冷冷。官官打了个哈欠道:“你不是说不要掺和官场上的事么…”
所以这视察河防关我什么事啊……
顾风被噎了一下,似是想起自己真说过这么句话。不过下一瞬间,他便稍稍挺直了腰杆,凛然道:“我们可以跟着去蹭饭啊……你想啊,知州总得招待我们顿午饭吧……难不成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驿站吃馒头?”
“……”这么直率,这么无耻,也真是令人难以反驳。
官官稍稍想了想,还真被他说动了,“好吧,等我一会儿。”
一则她不想吃馒头,二则她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驿馆。这儿的驿长对他们这群人的态度显然不太友好,不瞎的人都看出来了,她也不愿意一个人在这儿讨没趣。
房门重被关上,与此同时隔壁间的门开了,装扮利索的沈棠由房内出来,经过顾风时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驿馆的房间并不太隔音,顾风一早来这儿敲门的动静和随后与官官的问答他听得一清二楚。
顾风看见他,咧嘴打了个招呼,对着门内喊了一声“我们在下头等你”便转身随沈棠下楼去了。
并未回头,沈棠只幽幽叹了声:“不成体统。”意指顾风一大清早无所避忌拍人房门一事。
跟在沈棠身后,顾风不以为然道:“怎么就扯上体统了……这叫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好吧……哪能都像你这般迂腐……连官官都不甚在意……”
步兵司的人只奉命护送官银到寿州,如今功德圆满,他们也没理由在这儿多待。官官下楼之时便正好看见为首之人与沈棠辞别,沈棠亦多谢他们一路相送。
在沈棠一行人驱车前往万松山的同时,步兵司三十骑人马原路返京复命。
万松山因其多松柏而得名,乃寿州城外一座草木葱茏的山岗,地势佳视野广,登顶便可将不远处滔滔东流的淮水及半座寿州城纳入眼中。
自出城后路途不平行路颠簸,硬是将原本还半睡不醒的官官给颠清醒了。
顾风也不知上辈子是不是个哑巴,这辈子的话像怎么说也说不够似的,官官被烦得只能咬牙忍着闭眼装睡,好几回后脑勺磕车壁上也没敢抬臂去捂。
一车三人,两个都闭着眼,顾风百无聊赖地抻了会儿腰,推开车门往外瞧。
前头不远是许知州府上领路的马车,车里坐着许扬莫与贺徇;后头不必看也知晓,紧跟着的马车内是萧宇、陆睿、陈阔三人。
人倒齐得很。
他们这些人,也不知得多少时日才能将事情办妥当。
马车到了山脚便无路可行,众人只得下车靠双腿爬上山去。好在山不算高,兼之此处历来为揽胜名地,石阶也铺得细致。过了约有一个多时辰,一行八人也终于到了山顶凉亭处。
久不活动筋骨的官官满头大汗,跨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腿一软差些没原路滚下去,好在顾风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比官官更狼狈些的是许扬莫,他全身上下满是颤巍巍的富贵肥肉,这一路来与其说是爬山,倒更像是被贺徇连扶带拖地拉到山顶。此刻他似是耗尽了所有精力,气喘如牛,只剩出的气了。
尤其以许扬莫的身份及使命,他还不能像官官那般落在最后,而得紧跟沈棠的步伐。即便沈棠已有意放缓了速度,这一趟下来,也真是要了他老命了。
沈棠心下厌烦,忽略语气只听言词倒觉得他颇为体贴,他对许扬莫说道:“许大人不妨到一旁稍作歇息,详细情况由贺大人说明便可。”他实在也不对这所谓知州抱希望了,只庆幸还有个有实学能掌事的贺徇。
许扬莫怔了会儿,下意识地朝身旁的贺徇看去,后者暗叹口气,想着便是让许大人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松了口气,许扬莫扬起一个大汗淋漓的笑容:“如此,谢大人体谅……下官便先去歇一会儿……实在是上了年纪,禁不住累……”
沈棠侧身,看他颤着两条肉腿往凉亭处哆嗦前行。
余人又前行十数步,立在最开阔处,往南面望下去,只见一条不见头尾的长流奔腾东逝,浩浩汤汤,壮丽逶迤,耳边似能听见激流拍岸的声响。
贺徇扬手一指,朝众人道:“这便是淮水——”手指一偏,停在北岸偏东一处:“被冲垮的堤防便是那处……”
沈棠等人定睛望去,可实在是距离太远,那么壮阔的一条河流落在眼中都只是一条宽面条,堤防更是成了一条细长线。
纵是如此,几人看了半晌,也算是看出了点眉目。
未决堤的堤防是一道灰黑色的长线,滑顺有序,到了后半段,线忽然就不齐整了,歪歪斜斜的,想是从那儿起便被河水冲垮了,不远处的河滩上还隐约可见硕大的石块。
萧宇食指一伸,问道:“贺大人,那儿是怎么回事?”
陈阔也问道:“还有后头,怎的忽然变颜色了?”
贺徇望过去,不稍多想便答道:“那是抢修时临时拿砖头石块搭起来的堤防,后头黄色的,是拿麻袋装上沙石以作堆堵……这些都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有了银钱,定是要请工匠买石料好好重修一番的……”
被冲垮的堤线说短不短,陆睿心说现下寿州有了他们,银钱该是不缺了,就是不知可有充裕人手前来修堤。他将心中疑问向贺徇提出。
贺徇脸上浮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意,回道:“劳力该是不必忧心,城内尚留有许多青壮年,百姓们都是明事理的,知晓淮水于民生的重要性,对于河防一事定是义不容辞。”
贺徇显然对寿州各方各面极为了解,有他这句话,众人也就放心了。
下山的路多少比上山轻松,官官与顾风两人本就是凑数的,仍旧像条尾巴似的跟在最末。前头许扬莫大概是恢复了些元气,只听他话里带着讨好的笑意对沈棠道:“沈大人劳累一上午辛苦了,咱们回到城中恰好赶上饭点,不如由下官做东,在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用顿便饭?”
贺徇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来的路上他就同许扬莫说过,沈棠清廉名声在外,若要招待,请他到自家府上用饭便好,切不可在外头大肆铺张。可显然许扬莫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不禁又回想起昨夜之事,许大人坚定地认为贺徇只将沈棠请到自家府上用饭大为不妥,此举怠慢了巡查大人……
贺徇却认为这只会给沈棠留下一个好印象,试想一下,如今民生艰苦,许多百姓找点吃的都费尽心力,若为官者径自大鱼大肉,怎么说得过去?
他不觉得沈棠是个在意口腹之欲之人,只不过昨夜的菜色似乎真不合沈棠胃口,他注意到沈棠吃得甚少……后来明白了缘由,贺徇简直为许扬莫的缺心眼哭笑不得。
原来早在几日前,京中工部尚书林叔忠给许扬莫送来了一封信,信中罗列许多菜色,并吩咐其要好好招待沈棠……许扬莫还以为上头都是沈棠爱吃的,也真是天真得可以。他怎的不想想,沈棠其人,出了名的在朝中不好相处,知交甚少;他与林叔忠更因此次拨款赈灾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是以林叔忠怎会这般好心?
待回过神来,满腹心事的贺徇只听沈棠淡淡应了声好,他差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沈棠……居然应允了?
许扬莫眉开眼笑,步伐都显得轻快了些,以证实贺徇确实没听错。
寿州城内凌芳楼,客人虽不多,却也有几桌,看衣着打扮都是大富大贵之家,与北城门外的流民像是生存在两个不同世界。
许扬莫驾轻就熟地点好了菜,回过头来发现沈棠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瞧,没来由的,心里竟有些发寒。
沈棠语气轻缓中又带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他问道:“竟还有酒楼能照常开门迎客,店家真是经营有道。”
许扬莫虽说眼力见儿是差了点,但好歹也在官场打滚多年,一听沈棠的话,本能地察觉到有些不妙,忙结巴地分辨道:“这、这大商贾之家,总有些自己的门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本也不是新鲜事。有些人即便身处境况再糟糕,也不妨碍他们独善其身。
官官听不太明白,但也看出大家面色忽然变得有些严肃。
陈阔忽又问道:“不知这些酒楼米面粮油、蔬果鲜食都是从何而来?”
许扬莫已急得从怀中掏出雪白帕子擦拭额上的汗珠。
贺徇叹了口气,接过话头,眼神缓缓从众人身上扫过,这才无奈道:“诸位不知,这凌芳楼的大东家,便是靠大米发家,他家缺什么都不会缺米……至于菜肉一类,自有头脑精明者抓住这个诸物短缺的时机由城外送来,有些甚至是从临县、临州而来……城内人只要付得起高价,自是不会缺的。”
当然,这翻了几倍的价钱落在酒楼内,最后自然还是食客买单。
众人已心里有数,心下叹息,却又无可奈何,只是这一顿饭是吃得颇有些不知滋味了。
银子划拨一事很快被提上日程,沈棠作为主事的巡查官员,并不需要巨细亲为。一切事宜自有萧宇、陆睿二人与寿州官员商讨,定下哪些地方需要多少银子,由陈阔记下每笔银子的具体分配及流向。沈棠听他们报告后觉得一切妥当,修堤、建屋、济贫诸事立即由贺徇领人践行。
平日里官官多待在房内,沈棠用着她的地方不多,她无事可干,于是找了本书开始练字,以增长文化知识。
此外她和顾风开始负责一行人的午晚两餐,与其顿顿吃馒头,他们选择自力更生。
大部分菜是顾风从驿站厨房拿的,有些是他在外头跟小贩讨价还价买来的,每日把菜洗好、切好后,就是他们最犯难的时候。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做祸害众生的罪魁祸首。
顾风:“你来炒。”
官官:“我不……我自己炒的菜自己都吃不下去。”
顾风:“我炒的你就吃得下了?”
官官:“……似乎也吃不下。”
僵持不下,最终还是做了一锅乱炖,水煮开后有什么菜都往里头丢,只要记得放盐,倒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沈棠虽不甚在意口腹之欲,但也没有虐待自己的癖好。
他幽幽看了顾风一眼,提议道:“不如明日还是让驿馆备饭吧。”
顾风瞪大眼睛:“怎么,你这是嫌弃我们的手艺?”
我们可以嫌弃自己,但怎么可以让别人嫌弃呢!
官官面无表情地嚼着一颗花椰菜,慢慢转过头对沈棠道:“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驿长好像特别讨厌你……”虽然大家都不受他待见,但似乎沈棠尤甚。
“咳咳……”陈阔不知被什么呛到了,咳得脸庞通红。
官官转过头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啊……你也感受到了对吧……”
萧宇和陆睿也不知该如何搭话,自顾埋头扒饭。
小姑奶奶,有些实话也是不能乱说的好吗……
“哎呀——”顾风忽然一拍大腿,“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这驿长姓林,还是林叔忠家的远方侄子。”
陈阔等三人齐齐抬头,面上均是“原来如此”的恍然神情。
沈棠略一挑眉,也已了然。
官官眨了眨眼睛,忽然福至心灵,也明白了——林叔忠这三字她先前在沈棠的公文中可没少见,联系到二人之间的龃龉……看来这林驿长是要替长辈出一口气啊。
难怪呢,官官先前便觉得奇怪,以沈棠的地位,寻常人对他巴结都来不及,怎会无故得罪他。
不加细想,她小声评价道:“林驿长还挺孝顺……”
换来众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