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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夜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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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交替,日月轮转。夜幕降临,云燕阁灯火通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张笑笑此刻正泡在一桶热水中,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花瓣。一双滑如凝脂的手正替她轻轻揉肩,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姑娘,请伸手,让云秀给您修剪指甲。”一旁身着红裙的少女恭敬地说道。
张笑笑听话地伸出右手。云秀便仔仔细细地替她修剪起指甲来。
这两个少女都是云燕阁着力培养的台柱人选,还未长成,却是眉清目秀,明眸皓齿,已经有了几分美人的影子。
云秀的动作很轻,也很快。张笑笑收回手,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淡淡道:“既然来了,何苦偏要躲在房梁上?”
两个少女一惊,眼睛扫了几圈,却没有看出这房间里有什么异常。
张笑笑眨眨眼,道:“你们出去吧,这位客人怕是有些害羞。”
两个女孩并不多问,乖乖地离开了房间。
一个人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张笑笑面前。这黑衣人摘下脸上黑色的面巾,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来。
张笑笑一生见过的美人很多。她在五毒教,曾见到过蛇蝎美人顾流觞;在江南烟雨中,也曾邂逅天一楼名妓商如玉;在蜀中时,更是和巴蜀第一美人徐婧相交甚笃。
然而这黑衣人的眼神格外柔弱,比她见过的这些美人更加惹人怜爱。
张笑笑便轻叹道:“像你这样的美人,实在不该偷窥别人洗澡的。”
黑衣女子盈盈一笑,道:“姑娘白日里那一掌好生厉害,妾身怕姑娘多想,便不敢贸然现身了。”
张笑笑柳眉轻挑,笑道:“东瀛忍术,我也略有所知。你方才这一手藏身的绝技,差点就要把我骗过去了。一个至少苦练了二十年忍术的女人,总不会是为了偷窥我洗澡而来吧?”
被张笑笑一语道破来历,黑衣女子只得解释道:“妾身数年前为信阳候所救,自觉无以为报,此番听闻他遭难,只想为他略尽绵力。妾身只愿护姑娘平安,并无恶意。”
张笑笑不置可否,想了想,说道:“这水有点儿冷了,介意帮我擦干么?”
她说得很随意,仿佛不知道,让一个至少苦练过二十年忍术的女人近身,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黑衣女子愣了愣,复又笑道:“妾身来服侍姑娘更衣。”
张笑笑当真起身,等着她把身上的水珠擦干。黑衣女子拿起架子上的帕子,温柔地擦拭着。她的身上有许多伤疤,最重的是肩上的一道,一看就是几乎被利器刺穿的伤口,也没能悉心养伤,以致于伤疤格外深。
张笑笑绝不只是一个大夫而已。
“这伤疤好看么?”张笑笑问道。
黑衣女子一怔,才知道自己短暂的走神被她看出来了。但她也不尴尬,只笑道:“姑娘说笑了,伤疤怎么会好看呢。”
张笑笑摸了摸那个狰狞的伤疤,闭目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个疤是怎么来的,她竟毫无头绪。
“姑娘,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张笑笑说道。
“姑娘叫我阿圆就是了。”黑衣女子浅笑道。
“阿圆,今晚陪我睡吧。”张笑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阿圆杏眼微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说得就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她仿佛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来路不明的东瀛忍者。
见她不言语,张笑笑便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你别误会,我没有那种嗜好。不过是夜里冷得很,多个人,也好抱着取暖啊。”
阿圆断定她在扯淡。
云燕阁的床很软,也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旅途劳顿让张笑笑几乎是沾床就睡。
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黄沙,她牵着骆驼,慢慢地走着。这是哪里,她是谁,她在找什么?
这片沙漠中,竟然还有一个破旧的客栈。她走到客栈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招牌上潦草地写着四个大字——不归客栈。
这年轻女子推开门,屋里一片昏暗,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在赌牌吃酒。地上躺着一个受伤的男人,身上满是血迹,趴在地上,生死不明。
女子愣了愣,道:“你们这儿是黑店?”
那几个男人对视几眼,其中一个壮汉嘿嘿一笑,道:“什么黑店,小姑娘别瞎说,咱们可是做正经买卖的。”
女子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男人,道:“那给我来壶水。”
另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就眯着眼道:“这大沙漠里,一滴水价值千金。小丫头,你张口就要一壶,可不知带够钱了么?”
不知怎的,女子反应有些慢,半晌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来。这玉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问道:“这块玉够了么?”
谁知这群汉子见了这块玉,竟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莫非您是打……来的?”那壮汉说的好似是个地名,女子却唯独听不清那几个字。
女子也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瞧着他们。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恐惧退去之后,却忍不住向这宝玉投去贪婪的目光。
张笑笑猛地睁开了双眼。梦境中那女子不是自己又是谁?她何时去过沙漠?
她想到了左肩上那道伤疤,同样也记不清是如何落下的。方才的梦境,竟是她缺失的记忆?梦中那女子瞧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照此说来,那也该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张笑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转眼却看见阿圆一双眸子柔柔地盯着她瞧。她便轻笑一声,“扰你清梦啦?”
阿圆眨眨眼,道:“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呐。妾身都有点儿不高兴了。”
张笑笑一愣,又笑道:“我倒是许久没睡得这么香啦,温香软玉抱满怀,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阿圆噗嗤一声笑了,“姑娘,你不是没有那种嗜好么?”
张笑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慵懒地说道:“爱美之心,我也不能幸免呀。”
阿圆没料到到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被她抱了个满怀,定定神,道:“姑娘又在取笑妾身了。”
张笑笑忽然轻轻拉住她的左手,手指在皓腕间摩挲着,似有所思。阿圆眼神蓦的一凛。须知以张笑笑的内力,这样的距离,她只消内力一催,自己的心脉立时尽断,绝无生还之机。她来拉手,自己竟没有丝毫警惕!阿圆心头闪过千思万绪,却还是一语不发,静观其变。
张笑笑仿佛思虑良久,张口却问道:“信阳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这问题问得很是宽泛,阿圆却沉默了。张笑笑也不急,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阿圆思虑良久,肃然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时我尚且年幼,东瀛在海边溃败,哥哥身受重伤力竭而亡,一群男人围着我笑。信阳候救了我,他就是我的神。我不必了解神是怎样的,但我是他的信徒。”
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这一刻无比清明。
张笑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既然他是你的神,想必你也有为他送命的决心了?”她问道。
阿圆一怔,微笑道:“自然,我这条命早已不是自己的。”
这决然的承诺,却换来了张笑笑的一声叹息。
她想到了从前。那一夜,她跪在师父屋前,怀里抱着陆栩同的尸体,恳求师父救他一命。师父只是说,他已经死了,莫要打扰他的安宁。
当时十四五岁的少女,从没想过身边的朋友会永远离去,于是大病一场。每一条生命都有存在的意义,决不该轻言放弃。不管多少次,她都不能理解阿圆的决心。
但是,此时已经容不得她动恻隐之心了。
“阿圆姑娘,你想帮我,倒也容易得很。此刻我孤身一人,也不知敌人究竟是谁,也不知这一路会遇上什么。若是有个人替我上路,想来此行会顺利很多。”张笑笑说道。
阿圆嫣然一笑,道:“为姑娘分忧,是妾身的荣幸。”
张笑笑也笑道:“我会把你变成我的样子,但你记住,凡事量力而行。只有活着,才能为你的神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