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湔雪倾情》浮生永夏

19、天光分晓惊群鸟

　　风雪嘶吼了一夜，到了黎明时分，终于有了破晓的丝丝曙光。竟连风雪都因这浅浅的天光而温和了起来，夜幕笼罩下的种种，纵是如何经营打算，此时，终于到了一见分晓的时候。
　　名剑山庄议事厅的钟声，早早的在这清浅的曙光里嗡鸣流散，惊鸟成群，扑腾飞散。已有多年，未曾听过这钟声在名剑山庄中响起了，每一次，这样的钟声，做出的决定，总是山庄命运的转折，这次，却也不知，是谁人的聚散。
　　仆人们早早在堂下候着了，瞌睡的眼里尚有昨夜火灾留下的迷蒙和惊恐，却仍是井井有条的伺候着逐渐在议事厅外聚集起来的人群。昨夜欢歌盛宴上的宾客，在新春的冷风里半瑟缩着，等着名剑山庄的交待，众人的眼睛，都不由集中向议事厅的大门。
　　而此时，议事厅象牙雕琢装饰的大门仍是紧闭的，但其实，厅中却是人头攒动。只是一丝声息都没有，肃穆的让人发不出声响来。厅中为首的，自然是一向主持山庄各项事宜的大伯，厅下，除了昨夜葬身火海的六公子和尚在昏迷之中的十五，其余公子都已然肃穆而立。清一色的黑色衣装，白色丝带挽发，已然为昨夜去世的六公子执礼。
　　在厅畔的角落里，有着一对小小的几椅，一红一白的两个身影盈盈立在椅上，芊芊一脸焦急，攥在手心的锦帕，翻来覆去的揉了几回，只是一心记挂着十五的伤势。悠云一脸倦色，用手微微撑住了额，一圈浅浅的汗珠已然冒了出来。
　　厅中心，正站着戚大士，细细讲着昨夜的伤势。
　　“昨夜的两名死者，今晨，在料理了伤者的病情之后，我看了他们的尸体。六公子的尸身几乎难以辨认，由爆炸和火灾所造成，也是他致死的原因，大约在威力巨大的霹雳弹爆炸同时，六公子便不幸殒命。芊芊姑娘的婢女绮秀，和六公子的致死原因相同，若非名剑庄主在尸身旁发现了锦帕，怕是很难断定她的身分了。”
　　戚大士停了下来，向上首的大伯微微颔首。便退出厅去。
　　大伯便转向各位公子：“昨夜，着你们各自去查仆役下人，庄内庄外一切异于常日之事，还有葬身火海的绮秀，昏迷未醒的灵眸所牵涉的一切人等关系。报！”
　　四公子首先上前行礼，说道：“弟子对庄内所有仆役编队排查，几日内未见异常。却也查得昨晚使用的霹雳弹是从何而来。此霹雳弹系江南南宫世家独有，”说话间，四公子的眼睛便向悠云的方向瞟了过来，但仍是面不改色的接下去“但并非外间不可得，这几枚特殊火器是飞雨观半年前向南宫世家特别定制的，此后便下落不明。弟子疏忽，这几枚火器混在了半月前，山庄为贺新春从兵城‘火炮李’所购的烟花桶中，因与‘火炮李’一向往来密切，未曾详查。昨夜据‘火炮李’的账房回忆，这批烟花是他们的一个新伙计经手，这个新伙计已于年前辞工，现下落不明。”
　　芊芊微微靠向悠云，耳语着：“四公子在众公子中最为心细公正，山庄中相当一部分的刑罚安全事宜，都由四公子日常监督。”
　　悠云看着四公子，面色微微黝黑，五官方正，气度沉稳，确是有几分冷面判官的架势。尤其方才短短一夜，能报上这些消息来，让悠云暗暗心惊，不知这山庄之外，名剑山庄尚有如何巨大的消息网。
　　大伯微微颔首：“火器烟花类一向存放在后院库房，倒是如何到了阆风阁的？”
　　四公子一顿：“弟子无能，尚不得知。”
　　大伯也不多问：“再报！”
　　九公子便向前一步，行礼报道：“弟子奉命检索绮秀和灵眸两位姑娘的东西，绮秀睡在梨花院下间四号，与四位梨花院的小婢公用一间。器物皆是女子寻常物件，除了这个。”说话间，九公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物事来，却原来是轻软的几张锦帕，蓝粉鹅黄，绿紫绯青，颜色各异，却有一点相若，都在面上绣着一串鲜红的荔枝。
　　芊芊不解：“不过是女子的锦帕罢了，倒是有什么不对的？”
　　九公子便将手中的锦帕各呈一方与大伯和芊芊、悠云：“锦帕和丝线都是寻常物件，都能在城中买到，只是所绣的荔枝，倒是北方极稀罕的东西，这个绣样在兵城附近，不曾流行。况且针法极为奇特，不若北方，不知何来。”
　　“而更巧的是……”九公子从另一只袖中拿出另一件物事，苏白绸子，上面绣着一串鲜红的荔枝，“这个，是从南宫小姐闲云居的下人房里，灵眸姑娘所居之处找到的。”
　　悠云摩挲着九公子呈到她手上的那方绮秀的锦帕，喃喃的开口：“这是岭南的糯米荔枝，清甜微核。这针法是苏绣的针法，细致平整，轻巧精美。”
　　九公子也不知听没听清悠云所言，只把手中另握的那方从灵眸处所得的锦帕，交给大伯，大伯接过来，微微一皱眉，唇间逸出一声“咦～”，便把苏白的帕子凑近鼻尖，“这上面有火药。”
　　瞬间，大厅中的空气，似被门外的风雪穿堂而过，铜色闪亮的炭炉一刹那没了温度，悠云仍是挺直腰背坐在她的紫檀椅上，却觉得，厅中众人目光带来的压力，乌云盖顶，饶是她见惯冷暖风雪，却也不堪重负。
　　一个冷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宁静，却也让厅中的温度降的更低，“南宫小姐是未来的庄主夫人，自然不会做有损名剑山庄之事。敢问灵眸这个婢女，南宫小姐从何而来？”问话的人，是同六公子同居阆风阁的十二公子，只见他惨白着脸，眼中血丝未褪，问话的声音虽冷，却让人隐隐察觉出他清冷的声音里埋的那一分激动。
　　“灵眸是我出门前，南宫家的主母为我添置的随身丫头。”悠云靠住紫檀扶手，清清朗朗，不卑不亢答道。
　　“那便是半年之前，恰好，那也是绮秀进梨花院当小婢的时候。”九公子回想着说道。
　　“灵眸姑娘这几日来，倒是常常在我阆风阁附近出没，四哥，可有此事？”
　　四公子闻言，迟疑片刻，仍是答道：“确然，灵眸主管南宫小姐的饮食起居，厨房和闲云居都位于□□东侧，这几日，确有下人在□□西北方向的阆风阁见到灵眸走动。”
　　大伯淡淡开口：“小四，这也叫你排查的山庄中未见异常？”
　　四公子闻言便额间沁出一排细密的汗珠，“弟子无能。”
　　大伯便转向悠云：“悠云小姐，无需多言，把灵眸交给名剑山庄发落，我名剑山庄便只当南宫世家混入奸细，幸未伤及小姐，如何？”
　　“若不交，怕就是南宫小姐另有所图了吧。”十二公子冷冷的声音在宁静的大厅里便分外刺耳，直朝悠云而来。
　　悠云的手心微微泛出汗来，好个精巧的局，看起来，绮秀是外来的刺客，灵眸是内在的接应，锦帕，火药，霹雳弹……
　　悠云竟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空洞，一厅沉稳中透出悲戚的脸直直望向她，每双目光的背后都写着“凶手”，悠云从来不乏各存心思的目光齐齐射向她，却偏偏这次，在这群痛失兄弟儿子的男子面前，有了深深的乏力感。在名剑山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那样深刻的孤寂，漫天风雪，唯有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群强环绕，她何来的通天之力走出这个困境？
　　忽然，悠云的手被温暖柔软的物事轻轻的覆上，是身边的芊芊，从绯色的衣袖中探出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温暖而坚定的握住了悠云的手，悠云转身望向芊芊绝美的脸，芊芊也不言语，只漾起一抹轻巧的微笑，悠云便知，有人在身旁一起经历风雨，是怎样的安心。
　　悠云定定神，艰难的开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