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路人甲为一个备胎的复仇》托特

1、序 当然是选择

　　主婚的牧师应我所请在刚刚开春时便启程，当他到来时，西荒的冰雪已经全部消融，米兰尼亚满城盛开如同烟霞的天星来。城堡上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做准备，盔甲被擦拭得闪闪发光，盘旋的楼梯上系好了白色和薄荷绿的丝带，大家都喜气洋洋，街头巷尾的民众也在谈论此事，千年城也仿佛因此焕然一新。跟着我远从东方过来的侍女们动手整理我的陪嫁，编织了金银线的收工挂毯从天而落，它是在我与塞维尔定下婚约后，由三百人花去一个月时间紧急赶制的珍宝，其上记录了他史诗般的伟绩。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在未婚夫的书房中，发现了一张女孩子的相片。
　　和往常一样，塞维尔在城中巡视。他是西荒的心脏米兰尼亚——这座千年城的主人，也是整片大陆最优秀的骑士。他勇敢，正直，纯洁，七年前因那场宏伟的屠龙远征而扬名于世。我从未怀疑过他水晶般剔透的心灵，然而在看到这张凭借北境法术而将万物之形鲜活保留的相片时，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他对我隐瞒的秘密。
　　相片放在他书桌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里，每当他取用书写工具，便能将那少女回忆。她的影像在晶莹的石英钟笑得活泼甜蜜，无视年华流转，永远明丽如初。
　　我拿起这张相片时尚且劝慰自己，这不算他对我的背叛，首先我需要知道她是谁。
　　城堡的女管家匆匆来见我，见到这影像便笑了，温和地告诉我，这是上一任城主，也就是塞维尔的父亲，所收养的孤女，换言之，她算是塞维尔的义妹。
　　“真快啊，已经七年了吧，”女管家露出怀念的神色，“阿芮妲小姐嫁到萨尔加地区。”
　　我愣了一下，追问：“她嫁给了谁？”
　　“您一定知道那位英雄，”女管家恭敬地说，“纳兰纳什卡大人。”
　　萨尔加的纳兰纳什卡，举世公认最强的剑客，也是那场战役里塞维尔的队友，七年前是他砍下了巨龙的脑袋。他也被称为萨尔加地区的解放者，曾有机会统治那片神秘的土地，但他没有选择那么做。
　　我紧绷的神经为此稍微放松了一些，却并未完全得到释怀。
　　依我所见，阿芮妲小姐的容颜并不如何出众，女管家透露给我的讯息中，也只显示那是一位活泼好动的少女，年少便爱远游，而殊无过人处。
　　我出生在东方，皇妃在永恒城池固和颐朵诞下帝国唯一一颗明珠，我从小就受到万千宠爱。在我的少女时代，整片大陆都在聆听征服了暴龙的那些英雄的传说，那时起我就想象不出，除了这样的英雄，还有谁值得我的爱情。最终，上天将塞维尔送到我的面前，他跪在我父皇的殿中，请求他将我嫁给他，于是我跋涉千里，随他来到西荒。
　　请神明宽恕我的自大，但我难以理解，与我未婚夫同时代的英雄纳兰纳什卡，是如何最终求娶了藉藉无名的阿芮妲小姐。如果是通过塞维尔，他却为何从未对我提起这位故人？
　　送走了女管家，我再次凝视那张相片，难捺心中的焦躁，再次打开了塞维尔的书桌。
　　最后，在一本厚重书籍的下方，我发现了两张单薄的信纸。纸张折痕凌乱，仿佛曾被主人揉成一团即将抛弃，却又不舍捡回，展平收藏。
　　第一封信这么写着：

　　亲爱的塞维尔：

　　收到你的来信我十分激动，可居然是为了提起那件事，就大可不必。我们都已决意将它忘记，这其中也没有内疚愧悔的必要。如今我已得到幸福，盼你也同样。纳卡待我极好，他是一个女孩子能得到的最佳归宿，几年前我还会因为噩梦在午夜惊醒，总是他将我拥在怀里宽慰安抚，现在我再也不怕。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儿才能配得上你，但你应该试着去寻找，帝国的闺秀也未尝不可，我相信你战无不胜，毕竟，你可是屠龙的英雄啊~

　　爱你的，阿芮妲

　　第二封信写着：

　　亲爱的哥哥：

　　得知你订婚的消息，我实在太开心了，虽然不得不说，有点仓促，让我来不及为你备礼，不过纳卡答应会帮我送你绝对惊喜的东西，敬请期待~
　　另外，我也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又要当舅舅啦！之前都没有通知你，不过这次来得及，期盼是一个女孩儿，如果可以，你要不要替她起一个名字？我诚心期盼有一个女儿，你的妹夫倒是很无所谓，总对我说多多益善，但我觉得孩子是很令人头疼的生物，最好这就打住吧。而且，儿子们都没有继承到他的相貌，很遗憾，女孩儿最好像他，日后必是名动天下的美人，请你一定要帮我想一个美人的名字~

　　最爱你的，阿芮妲

　　我拿着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可怖的是，我立刻想到了为何两张纸会有这样的折痕，塞维尔拿到它时应当同我一般，因为无法抑制的情绪双手颤抖，随即将它们揉作一团。
　　阿芮妲的来信写得这样云淡风轻，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述说着她人生的幸福，而这让塞维尔不能接受，他心意难平。
　　我拿着信纸和相片，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直到华灯初上，我的未婚夫才找寻过来。
　　他换了常服，乌黑的卷发随意扎成小束，看上去丰神俊朗，洁净的马靴未曾踏过外面的尘土，才好步上我屋中的地毯——从他认识我开始，就一直重视这样的细节。
　　他询问我怎么不来吃晚饭。
　　我起身，将信纸交给他。
　　塞维尔愣住，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僵硬了起来。
　　我问他：“请告诉我，你爱她吗？”
　　我的未婚夫，我的意中人，他抬眼看我，墨蓝色的眼睛微微迷茫。
　　“我不是……不是那种爱，”他说，“这个人，阿芮妲，我当她是我的妹妹——”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你是听她的话，来到东方求娶我的吗？”
　　“不，”这一次塞维尔立刻否定了，可他还是那么茫然无措，“和别人无关……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等一下，你先听我——”
　　“你想好那个名字了吗，为她的女儿？”我再次打断他。
　　塞维尔沉默了，他看着我，那双美好的眼睛里几乎流露出脆弱的恳求。
　　我胸脯起伏，捏紧了手指，告诫自己不可以意气用事，但我还是希望他告诉我什么，他对我做出一个有力的解释。
　　“你不明白，”他轻声说，“当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一个严重的灾难，是阿芮妲做出了牺牲……如果不是她，所有人都死了。我们欠她很多，但她很坚强，是她救了我们，她不应该这么被揣测……”
　　我发出一声绝望的抽泣，告诉他：“请你先出去，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塞维尔抿了抿唇，他温柔地看着我，正是这目光在东都将我俘获，让我追随着他横跨大陆，可是现在他这么看我是希望我不要追究，他在责怪我用轻浮的想象去玷污了他念念不忘的人。
　　我再一次请他出去。
　　“对不起，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塞维尔说，他看上去也难过极了，“你想让谁来陪伴你吗？我叫你的侍女过来。”
　　他慢慢地，一步步退出我的房间，我坐在床边，心痛如绞，可是眼泪只蓄在眼眶中，无论如何也掉不下来。
　　陪嫁的女官很快赶过来，她什么也没有问，将我搂在怀中柔声安慰。
　　“公主，我的小公主，”她拍着我的肩膀，“这就是婚姻，它的本质就是委屈和求全。”
　　女官替我拭去眼角的泪珠，问我：“你想知道那个女人的事情吗？我去为您打听。”
　　“不，我不想知道，”我咬着牙齿摇头，“那没有意义，无论她做过什么，无论她怎么想，现实是，塞维尔……是他放不下她……”
　　“他会放下的。”女官对我说。
　　我心都要碎了，不想再同任何人谈论自己在大婚前夕受到的背叛，我请女官也出去，并且不要再让任何人来打扰我。当她吹熄了其余蜡烛，退出房间之后，我将自己埋进枕头中，放声大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小到大，我从不为谁委屈自己。当塞维尔向我的父皇求娶我，我虽然如梦般欢喜，更矜持地认定只有自己是配得上他的，传说故事如果要有一个爱情的结尾，必然是一位公主嫁给了他。可现实如今告诉我，他另有所爱，可他又口口声声表示是我的误会，最疼我的女官让我忍让，所以，我原来更像是童话结尾未叙述的那一笔，是鸡零狗碎的现实生活的代表。
　　床头的灯盏燃至熄灭，我的眼泪也仿佛流干，但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茫然地坐起来，看着天色破晓。
　　“你会选择原谅。”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