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聆夜》木夕朝兮

60、师父

　　一月之期终过，自码头驶来的船舫，今日正午时已抵岸。

　　偌大的夹板上摆起起各色饰物，琳琅满目，仿若镇子上的早市，今日的湾木村格外热闹。

　　当真要离开时，聆夜两人反倒贪恋起湾木村优哉悠游的日子，方依依有些不舍，对着聆夜可怜巴巴道：“看来往后没人帮我采药了。”

　　是夜，月光清柔……

　　方依依拉住聆夜的袖子与她讲了一晚上的草本鉴，难道做大夫的都是以这么个方式表达不舍的？如此想着的聆夜乖乖地听了大半晚。

　　好不容易等方依依睡下了，竟有些不舍得这样早早睡去，出了湾木村，便不得不直面那些烦扰，尽管那些皆是她自找的。那日那样大的风浪他们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只要愿意她其实大可放下一切，选择留在湾木村，过着与世无争远离纷扰的逍遥日子，可……她到底说服不了自己。

　　轻轻叹了口气，聆夜出了屋子，望着于风中婆娑的树影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这儿可看不到好景色。”风清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

　　“嗯？”

　　聆夜偏头看去，风清邑眸中光影一荡：“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她没追问更多，微微仰头，轻笑道：“好。”

　　他不知何时寻到的这棵参天树，从下往上往去好似直通云霄。

　　足尖轻点他率先跃上第一根树干，而后眨着眼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她轻轻抬头顺着向她伸来的那只手，缓缓将视线上移，月色下那双似带了微微醉意的眸子盈光流盼，太温柔……

　　尤记得初识那日，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温柔笑脸……

　　…………

　　被扰了好梦的小小少年自树上跃下，一双眼绕着面前的女娃娃上下打量：“小丫头，你就是萧师叔前两日带回来的小师妹吧？”

　　女娃娃左顾右盼，闻言带着几分怯意，强自撑着胆回到：“你……你怎么知道？”

　　“这儿就你一张生面孔，不是你还能是谁？”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捂着脸笑道：“小丫头，你该不会迷路了吧？”

　　一语中的，女娃娃面上微微泛红，带着那么点的恼羞成怒：“我才不是什么小丫头，我有名字的，聆夜……”她仰起脑袋大声道：“我叫聆夜！”

　　“噢～”小小少年被她的模样逗笑：“那我也不叫‘你’，我叫风清邑，算起来，是你的大师兄。”

　　女娃娃睁着眼不说话，觉得自己被笑话。

　　“好啦，小师妹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小小少年身手敏捷地攀上枝杈，眼中笑意盈盈，一只手朝她探去，见她半天不语，他勾了勾指尖，道：“小师妹，你在想什么呢？”

　　…………

　　“阿夜，你在想什么？”

　　将思绪收回，记忆中的清朗笑脸与眼前重叠，嘴角微微上翘，她将自己的手搭上了他的手，明明跃上梢顶于如今的她而言早已不费吹灰之力。

　　他握上她的手紧紧收进掌心，便再也不愿放开。

　　夜色撩人，天边的明月仿若近在咫尺，好似只需轻轻抬手，就能将它摘取入怀。

　　聆夜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睁开，随即侧首看向风清邑，见他也正静静望着自己，她张了张嘴话未出口，他抬手搭上她的发顶，反倒先开了口：“阿夜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只是……人生在世有些事还是糊涂些好。”

　　“我知道……”她轻道：“可我必须知道。”

　　“……好。”他似叹似笑地应了一声。

　　“当年派沐峰潜入万灭宗的……是不是煅剑门？”‘爹’这个词她怎么也说不出口，沐峰便是她的生父，只是她依旧没有什么实感，无法将他与‘爹’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风清邑闻言眸光微微一闪，最终轻轻点头道：“是。但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她远比他以为地要知道得多，那么她是不是也猜到了……

　　“那么……”与她猜想的一般，果然是煅剑门，她眸光跟着一暗，低声又问：“师父他……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他看着她眸中隐隐闪现的恐惧，略微颔首，一声是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哈……”她一下笑出声来，声音因压抑着什么而有些变调，这笑里包涵了太多情绪，让人看了只觉得心疼。

　　当满门弟子皆认她为魔教余孽时，他明知真相却不解释。

　　当掌门师叔下令废她武功逐他下山时，他明知真相却不阻止。

　　………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萧叔正于她而言，如师如父，是记忆的最初，比起只是冰凉名字的沐峰，他才更像她的父亲，他给了她姓名，给了她安身之所，给了她自保的能力，却也给了她无尽的痛苦，多可笑？她所承受的这一切，竟皆拜他所赐，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是师父？为什么偏偏是师父？

　　他捧着她的发，轻轻将她带入怀间，让她轻枕于他的肩头，叹道：“若是难过，便哭出来，师兄……一定不会笑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