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华》风雷

7、7

　　惑雪是个不会轻易改变的人，但同时也是个做事不大计较后果的人，这一点她那暂且无甚戏份的表兄在日后比任何人都有更深刻的认识。
　　她可以因为一时冲动将囤积数百年份的收藏品拿去散财，也可以花上几个世纪在自家庭院种草并任由它们长得比人高。古董就算一时没了，日子久了连块砖头都有考古价值，荒草疯长到一定限度自然会优胜劣汰留下胜者。她在那破败的庭院用了几个世纪来荒废没有尽头的时间和可有可无的生命，并且觉得这样的生活不改变也无所谓。
　　可是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原来离开可以如此简单。
　　惑雪并没有进京，她的原则是哪儿人少去哪儿，所以一路只是漫无目的的走走看看，看完天看水，看完水看山，直到走到一个天很蓝水不多群山环绕的地方。
　　同样是山，线条比从前的居所粗犷了许多，景色虽也过得去，缺少了些变化，看着有些单调。
　　这让惑雪多少有些郁闷，本就少得可怜的爱好又不得不减少了。
　　走吧。

　　那个脸脏得像花猫一样的小女娃决不会想到自己一时好奇的后山探险会招至飞来横祸，至少当撞上背光而立的惑雪时，她还只是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考虑先喊疼还是先道歉。
　　不过她向来舌头动得比脑袋快，看着头发被映出淡金光辉的惑雪，她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
　　“你的头发怎么跟婆婆一样白花花的啊？可你比婆婆好看多了！”
　　说完便咧着正在换牙的小嘴呵呵的笑。
　　惑雪觉着这嚣张但不惹人厌的笑脸似曾相识，但久远以前的那个时代女孩子不会这么大剌剌的笑，所以惑雪觉得或许是自己记错了。
　　女孩一点也不在意深山老林中怎么会跑出来这么个漂亮的“怪物”，不怕生的递过一个眼珠大小的淡紫色珠子，仰着细细的脖子问：“我刚刚捡到这个，以为是谁丢在这附近的……是你的么？”
　　“你在哪儿捡的？”惑雪眯了眼，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后山啊，我跟哥哥还有驹王丸大人玩捉鬼，就捡到了这个。”小丫头说着说着就噘起了小嘴，一脸的不情愿。“我才不喜欢当鬼呢！我知道哥哥不愿带我玩，但我若是想藏起来没人找得到！”
　　惑雪这才发现这丫头虽是一身脏兮兮的小子打扮，身上的衣料却不一般。她想了想，难得的蹲下身——或说她觉得把脖子弯成直角说话难度虽然不大，但脑充血时间长了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东西是你捡的，自然就归你。”
　　“真的？！”嘴上这么问，小丫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到底抵挡不住女孩子的天性，碰到闪闪发亮的东西还是会眼直。
　　惑雪点头，再次表示肯定。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丫头还真不客气，说话间就已经把珠子收进了怀里，然后才想起最重要的问题。“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我家的后山里？”
　　惑雪干笑一声，她知道自己若强笑起来一定很怪，但还是尽量摆出和颜悦色的表情随口说：“偶尔路过的行者罢了，这就离开。”
　　“噢，一个人四处旅行啊……听起来很有意思呢！” 小丫头露出羡慕的神情，不过马上又恢复了笑脸。“不过我还是觉得跟驹王丸大人在一起比较有趣！”
　　看着女孩鼓着腮一脸认真的表情，惑雪忽然觉得自己能理解悦夜总是看着自己笑的原因了。
　　远方传来呼唤的声音，女孩侧耳听了听，小嘴嘟了起来。“家里人来找我了。你快走吧，被爹爹的人看到总归不好。”
　　说完转身就跑。但跑了没几步，那女孩又停住脚步，远远的喊：“我叫阿巴，就住在山后的宅子里，我还能再见你么？有时间就来找我玩好不好！”
　　惑雪为难的笑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等她什么时候想起曾答应过这么一个女孩，能见的估计也只能是她的儿孙。
　　“这样啊……那好吧，再见！”阿巴虽然觉得再见不到这个漂亮姐姐有点可惜，但小孩子烦恼少，马上把小情绪抛在了脑后，顺着来时的路一颠一颠的跑掉了。
　　惑雪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蒲草藤蔓一点点收拢的道路尽头，眼底也有什么东西渐渐沉淀。
　　“为何不把‘雷’收回来？你不是一直想避免祸端么？”一个尼僧坐在一边的石阶上，身姿端正如佛陀，表情却藏在兜帽投射的阴影里无从辨识。
　　“真有祸也是拦不住的。”
　　惑雪拾起斗笠和拐杖，绕开尼僧，步伐渐行渐远。
　　八百比丘尼没有再言语，似乎也没有与惑雪同行的打算，依旧坐在石阶上不知在看远方何处的风景，只是唇角挂了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干涉，不流连。
　　这世间原本多少纷扰。怨憎会，爱别离。
　　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