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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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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十五岁的杨容已经掌管了全师门的伙食,在后山开辟了一块田地种白菜跟南瓜,每天带着十岁的二师弟进山采药,再下山卖给药铺,晚上还要给总闪着腰的师父捶背推拿,给刚满九个月的小师弟换尿布,摇摇篮。
生活非常之充实。
忘了说,他师从蜀中竹山派。
若要说起竹山派的历史,那可就太惊人了。
竹山派乃是传承千年之久的太初剑宗的分支,与如今的天下第一剑派,号称太初剑宗后身的剑阁同源。
两者虽出自同一源流,但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却是悬若霄壤。
剑阁乃是武林第一剑派,剑道圣地。
历代阁主所掌之“斩龙剑”,不知书写过过多少辉煌惊艳的传世名战,名动四海,威震八方。
更有剑君,剑尊,剑圣三人,分掌名剑“青川”,“狼烟”,“流天霜”,亦是神威赫赫,惊绝天下。
江湖有言——
一剑定生死,两剑浣春秋,三剑悲岁月,四剑镇九州。
传颂的便是剑阁四剑的绝世威名。
相比之下,竹山派就是一个窝在巴蜀一座无名小竹山上的芝麻粒大点的小门派。
连山脚下的村民农户都把它当作是一户好心收养孤儿的破落山庄,更别提它在江湖上有什么名气了。
杨容的师父是个耄耋之年的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了,腿脚不好使,半聋半瞎的。
在十多年前,老头子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自己生活都不方便,更没法好好照顾从林子里捡回的杨容。
幸好在他们庄子里,借居着一个落魄的江湖人。
在他的照料下,杨容才不至于饿死或者冻死。
这个江湖人的姓名不知,他让杨容叫他阿云,据说他是在杨容被捡回来的三年前,某个下雨天来到这里。
当时,湿淋淋的他站在磅礴的大雨里,向坐在屋檐下聆风听雨的老头子询问。
“我能进来吗?”
老头子道:“你说什么?”
他走了进来。
“你这儿有空屋子吗?”
老头子道:“小伙子,大点儿声。”
阿云走到老头子跟前,在他身边并排坐下,一身雨水湿漉漉地淌了一地。
他轻声道:“我想借住几日,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老头子看了看他,悠悠地摇了摇手中破旧的蒲扇,慢吞吞地吟诵道:“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阿云道:“多谢。”
于是,他在这里住了下来。
住到杨容被捡回山庄,住到二师弟李二狗被养不活他的爹娘丢在了庄子门口,住到小师弟王凡被一个满脸病容的女人抱在怀里登门拜访后,留在了师父的床上。
就这样,一住住了十五年。
虽然阿云很内敛,杨容一天跟他说不上几句话,但是杨容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人,杨容很喜欢他。
特别是当他听师父说,其实是阿云听到了他的哭声,将他从荒竹林里抱了回来。
杨容就把阿云当作了自己的亲人,或者说,是阿爹一般的存在。
杨容知道阿云会武功,而且武功很高。
他曾经期望阿云能教他,但是阿云拒绝了。
阿云说,他是竹山派的首席大弟子,要将竹山派的剑法传承下去,并且发扬光大。
“可是……”杨容说。
“没有可是。”阿云说。
杨容拿着师父的秘籍,道:“我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你吗?”
阿云摇头道:“不行,我不是竹山派的人,看了你师门秘籍,有违江湖道义。”
于是,杨容只能苦哈哈地拿着一本空白的秘籍,自学自悟。
是的,秘籍是空的。
其实也不能这样说,里面还是写有字的,但是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一”字,别的什么也没有。
杨容还记得,自己当初兴冲冲地拿到秘籍翻开一看,就像是有一盆凉水当头浇在他的头上。
他气冲冲地爬到老头子身上,揪着他的胡须,道:“师父,你是不是拿错了?”
老头子道:“啊?”
杨容对着他的耳朵大吼道:“师父,你是不是拿错秘籍了?”
老头子道:“啊?啊!哦哦哦错了错了。”
杨容满心期待地接过老头子从怀里掏出的书册,打开一看。
“《皇朝秘史——朕与太子将军宰相国师的二三事》诶诶?”
老头子语重心长道:“拿去用心专研领悟,保你受益终生。”
后来他也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很多次,老头子的回答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就是给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一次还了他一条阿云的裘裤,其中深意杨容简直不敢想。
……待会儿还给阿云还来得及吗?
杨容也曾想过,或许秘籍当中别有天地。
他根据自己看的小说话本的经验,将秘籍拿出火烤水淹,企图在秘籍上弄出隐藏的字迹。
还将秘籍一页页地拆下来,打乱顺序,又叠又拼,企图找到机关玄机。
他还试过老老实实地领悟秘籍中的“一”字。
在高山之巅迎风沐雨,被吹得脸红眼肿;在烈日底下心神合一,被晒得大汗淋漓;在书房悬梁刺股,挑灯夜战,然后顶着黑眼圈被老头子叫去做早饭。
然而并未有任何效用,杨容不甘心,他又尝试了把自己倒吊在树上看,潜在水里看,从山坡上一路滚着看,睡前喝一大缸水活生生在半夜把自己憋醒看……
就这样折腾了三年,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磨得身材瘦弱,神情恍惚。
阿云实在看不过眼,教了他一些基础剑术,才让他没把自己小命玩没了。
杨容很倔强,即便他已经将秘籍当中的每一个“一”字都熟记心中,还暗自给它们每一个都取了名字,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它们的不同,却还是没能看出一招一式。
有一次,他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失望与怒火,将秘籍摔在地上,准备赌天发誓再也不看一眼。
老头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旁经过,摇头叹道:“错了错了。”
杨容道:“师父,您终于承认您给错秘籍了?”
老头子继续摇头道:“错的不是秘籍,错的是你。”
杨容道:“我哪里错了?”
老头子道:“心错意错,怎能看出对的东西?”
然后他又颤颤巍巍地走开,还顺走了杨容当作夜宵的桃子,那桃子青得很,他也不怕崩了牙。
杨容拾起地上的秘籍,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明白。
“要不我再试试?”
试完的结果,他又想死了。
然而,每次当他想撕了或者烧了秘籍的时候,师父那个老头子总会颤颤巍巍地出现,制止他的暴行。
杨容一度觉得师父是算命先生,而非剑客,否则他为何总能如此精准地掐准时机来阻止他。
在这段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日子里,杨容很绝望,然而这种绝望无处诉说。
师父是个神棍,一句话能至少能解出三个意思,而阿云是他非常尊敬的人,他不想让阿云看到他的愚钝。
于是他选择向二师弟李二狗倾诉。
杨容本来没期望李二狗能解开他的心结,孰料这平日里呆头呆脑的家伙一句话令他如醍醐灌顶。
李二狗咬着手指,道:“师兄,我们竹山派不是剑派吗?”
杨容一下子愣住了,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秘籍上《竹山拳法》四字。
李二狗道:“呸,手指怎么这么咸?”
杨容已经无心告诉李二狗他刚刚用这只手抠过脚,翻身下床,趁着月黑风高,提着纸钱供果,连夜将秘籍埋在了后山的山腰上。
走的时候还三跪九叩,恭敬地上了一炷香。
回到卧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结结实实地一觉睡到天亮。
被老头子叫醒的时候,神清气爽。
说实话,这是他六年来睡得最香了一次了。
杨容以为,他的人生应该就是猫在这座小竹山上,跟阿云学学基础剑法,照顾养活师弟,给师父养老送终,这样简简单单地过一辈子。
孰料,在他十五岁那年,刚刚立夏的某一天。
他正满头大汗地给又哭又闹的小师弟洗澡,老头子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踱进屋来。
对杨容道:“容儿,是时候该让你去见见世面了。”
杨容被小师弟一脚掌印脸上,闷声道:“见什么世面啊,师父?”
老头子道:“五天后是剑阁阁主陆擎掌教十年庆典,剑阁邀请我们竹山派前去观礼。”
杨容怔怔道:“我们门派还真跟剑阁有关系啊?我还以为是师父你瞎编的哎呦!”
话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一杖。
老头子骂道:“竟然质疑你师父的话!孽徒!”
老头子得意道:“我们竹山派乃与剑阁同源,按照辈分算起来,你师父我还是剑阁阁主陆擎的太师叔祖呢!”
杨容惊讶道:“那我岂不是剑阁阁主的师叔祖了?”
嘿嘿嘿嘿嘿,师徒两人一起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猥琐笑声。
老头子用拐杖把地面敲得咚咚响,道:“赶紧收拾收拾,咱去给我的玄徒侄孙,你的徒侄孙庆贺去。”
转头看向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师徒俩的阿云,问道:“你去吗?”
阿云道:“不去。”
老头子道:“心结不解,便不敢回望,执着是苦啊。”
阿云道:“哈,你什么时候改参禅了。”
老头子晃晃悠悠道:“虽然秃驴说的话大多不能听,都是忽悠你拿钱给那些口不能言,脚不能动的泥像,但是有一两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你真的不去?”
阿云叹了口气,道:“行,别说了,我去。”
老头子道:“哈哈哈,这才好。你烤的鸟比容儿做的好吃多了,路上多烤点啊。”
一边,杨容喊道:“云叔,快来帮帮我!凡儿快把我头皮给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