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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时光就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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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就像是西婆婆炖在粥里的菜叶子,经不得熬。
它从杨容浣衣的河里淌过,从陆清秋舞剑的风中流过,从阿云外出时,阮濛缀在他身后,交缠而行的两行脚印上踩过。
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星月交替,叶落春生……回首而望,已是三年。
杨容蹲在伙房中,将新切好的青菜和萝卜秧子腌进泡菜坛子里。
拎起一个簸箕和一捆玉米棒子,走出伙房,准备在房廊外寻一个好地方坐下,一边沐阳吹风一边剥玉米粒,以备待会儿做几张香香甜甜的玉米烙。
到地方却发现,早有一人占了他的位置。
杨容走到那人身旁,与他并排而坐。
他兴致昂扬地剥着玉米,金灿灿的玉米粒如下雨一般哗啦啦地落下,在簸箕里颠颠儿地跳着。
杨容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还瞄上身旁之人几眼。
他道:“你好像又长高了。”
陆清秋并未回话。
三年过去,从孩童成长为少年的陆清秋,身材像是抽条的白杨一般不断拔高,原本肥嘟嘟的脸肉也消退了不少。
传自他父亲的清俊轮廓逐渐显现。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漆黑的眼瞳,还是又大又亮,亦如那只三个月前被他从大雨中捡回的小猫的眼睛,总是映着濛濛清光,就像是将一双明月缀在了脸上。
顺便一说,这只四个月大有着黄褐斑点皮毛的小野猫,被陆清秋死活当作豹子的幼崽,取名豹霸天。
此时,陆清秋撑着脸,整对着湛蓝无云的天空发呆。
他眉峰紧拧,一副仿佛预见到天地浩劫,神州动荡的模样。
杨容非常关怀地对他说:“陆大侠,别忧国忧民了,有这闲心还不如帮我剥玉米。”
陆清秋面目沉凝道:“你不觉得那个小兔崽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吗?”
杨容漫不经心道:“哪个小兔崽子……啊,你说的是小师弟啊。”
杨容温和地笑道:“不会啊,小孩子活泼点才好。”
陆清秋冷笑了一声:“哦?偷看阮濛练剑算活泼?三更半夜找到我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也算活泼?”
杨容道:“他不是被你扔出去了吗?你还记恨他不小心在你沐浴的时候闯入你房间的事?”
闻言,陆清秋笑了:“记恨?”
那笑容张狂而肆意。
“哈,你不妨去问问他,到底是谁记恨谁。”
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
原来王凡在还无法自由行动和说话的时候,就在筹谋他称霸武林的大计,一步未行,早已定计三步。
每次杨容喂他吃米糊,给他换尿布的时候,都不知道有一个惊天阴谋就在这个小小的摇篮中酝酿,此后江湖风云,武林布局尽握于一个幼儿之手。
王凡在从爬行动物变成能直立行走后的三年中,谨言慎行,一步步地实现他的计划,一步步向着武林至尊的道路逼近。
首先,他熟练地运用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对山下镇子上的所有小孩,有条不紊地施行了分化、拉拢、收买、挑拨离间、烧黄纸拜把子等各种计策,成功成为了整个镇子上的孩子们的首领。
在大人看来是孩子间的打闹,谁也不会想到,其实他是在屯兵聚营,以后这些人就是他未来的班底!
然而,高举着糖葫芦,领着孩童们,雄赳赳气昂昂游街横行的王凡,并不知道,每次他下山前,张员外家的两个少爷,总会把镇里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发给他们一些铜钱和糖果。
张大少爷道:“你们可要把陆老大的小师弟伺候好啊,他越高兴你们能领的赏钱就越多。”
孩童们齐声叫道:“遵命!”
其次,王凡还体会到了自己身为天命主角的魅力,尽管他无心风月,但是总有姑娘为他倾倒,对他示爱。
“多可爱的小孩子啊,瞧这严肃的小脸,小大人似的!”
一群涂脂抹粉的风尘女子围着王凡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其中一个一把将王凡搂紧怀里,将王凡的脸按在她柔软丰腴的深沟里。
王凡神色严肃,丝毫不为所动。
然后鼻血哗啦啦地流了人一胸。
抱着他的花娘点着他的鼻子笑道:“哎呀,怎么流鼻血了?小色鬼,等你长大了,记得来找我哟~”
王凡心想,愚蠢,成大事者,岂可被美色所迷?我只不过上火了而已。
最后,是最重要的抢夺剑术传承的问题。
王凡本来做好了长期潜伏,克服一切艰难,甚至是杀人越货的准备,孰料这事却出乎预料的顺利。
他第一次去偷看阮濛练剑的时候,就被阮濛发现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例如好奇啊,不小心撞见诸如此类的,不想,阮濛张口就道:“凡弟弟,你喜欢这套剑法吗?”
他说:“喜欢,很好看。”
阮濛天真烂漫道:“那我来教你吧~”
王凡戒备地望着他,心想,这会不会是试探。
先教会自己几招,然后去找到云前辈说自己偷学剑招,令自己百口莫辩,被师父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又或者教自己一套假的剑法,令自己走火入魔,筋脉尽断,乃至暴毙身亡。
一定是这样,我真是太英明睿智了!王凡心想。
王凡干脆地拒绝了他:“不要!”
于是,王凡的生活陷入了地狱。
阮濛为了逼王凡跟他学剑,拿出了当初跟踪杨容的那一套。
白天黑夜,一有时间就来跟踪王凡。
在王凡吃饭的时候,他从饭桌下爬出来,洗澡的时候,他从洗澡水里冒出来,跟花娘们玩耍的时候,从花娘的胸下冒出来……
每次出现,都是一张笑盈盈的脸:“凡弟弟,要不要跟我学剑啊!”
一度搞得王凡精神紧绷,几近崩溃。
甚至到后来,上茅厕的时间成了王凡最安心的时候。
他一边蹲坑一边心想,阮濛总不会从茅坑里冒出来吧?
待他畅通肠道,一身舒爽,正想起身时,却发现自己没带手纸。
懊恼地嘀咕道:“唉,流年不利,手纸忘带了。”
突然,茅厕门板底部缓缓地伸进一只苍白的手,手上拿着一卷手纸。
门板外传来鬼气森森的幽幽一语。
“凡弟弟,你是要学剑呢,还是要不擦屁股地出去呢?”
王凡当时就崩溃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学学学!你让我学狗叫都行!”
于是,好为人师的阮濛开始殷勤地手把手教他濯月剑。
王凡自从学了濯月剑后,一直寝食难安,常常害怕自己突然爆体身亡。
就这样忐忑不安地捱了几个月,把自己折腾得活生生廋了三斤,终于发现阮濛并非笑里藏刀,心机深沉,而是真傻,对于濯月剑亦是倾囊相授。
便更加坚信自己乃是天命主角,此等高深剑法都是手到擒来,轻易得如同探囊取物。
恰逢杨容给阿云和阮濛带饭而来,他将篮子里饭菜一碟碟的拿出来摆放在石桌,随口问了句:“云叔,让阮濛这样随意传授给凡儿,真的好吗?”
阿云看着手中的书卷,头也不抬道:“没用的。”
杨容道:“什么没用?”
阿云道:“依照王凡的天资,他大约连口诀都记不住几句。更何况记住了也没用,不是剑骨剑筋之人根本无法体会其中的奥妙。”
杨容讶道:“真这么神奇?”
阿云道:“对,就这么神奇。”
他笑着摸摸杨容的脑袋:“否则我就将濯月剑传给你了,根本不会便宜姓阮的小子。”
杨容想了想,道:“阮濛听到会伤心的。”
阿云收敛了笑容,颇为怅惘地叹道:“原来阮家人也会伤心的吗?”
杨容道:“云叔,你跟阮濛的家人有仇?”
阿云道:“哈,这可说来话长了,况且这句话也不我说的。”
杨容道:“那是谁说的?”
阿云摇头不语,他抬头眺望东方,虽然看不到,但他确实在眺望着大青山的方向。
他还记得十八年前,他下山的那天,他与阮章于滂沱暴雨中拔剑峙立,从雨中走来的陆擎,长剑染血,寒锋凝煞。
他一挥剑,振去剑上血迹,淡笑着对阮章说——原来,阮家人也会伤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