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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府衙西南角的一处院落,是划出来以供媒官们日常办公的地方,而今顺势就成了官媒选人的主要场地——说是“主要”,是因为这么一个小院落,根本容不下所有来参选的媒人们。
      锦桢在巳时将至的时分心绪复杂地来到了府衙正门口,还未走近,就见到了一条蠢蠢欲动的蜿蜒长蛇。虽先前便有想过,今日来的人定不会少,可真亲眼见识到了,还是不禁咋舌——人可真多。
      汾阳知府今年破例要从民间挑选官媒的消息,早几日已白纸黑字地贴在了城中各处公示墙上,果不其然引起了一阵风波。
      以往能当官的都是些什么人?那可是十年寒窗科考当选的士人才子们!即便是不太受重视的官媒之流,那也是高人一等的。可如今为了响应朝庭的号召,汾阳不惜大刀阔斧地进行革新,首当其冲便是破除了官媒私媒间严格的界限区分。既然官媒长久以来尸位素餐得过且过,倒不如把机会让给在民间发展得风生水起的私媒们。可谓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了。
      锦桢还真想看看这汾阳城中究竟有多少私媒,不自觉地便沿着蛇尾缓缓朝蛇头寻去。
      来的都是穿着各色衣裳高矮胖瘦不一的中年妇人,不少人互相间都认识,等待的间隙便三三俩俩结伴,凑在一堆说着话。
      锦桢顺着人流拐过了一个弯,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才见断流了。仔细一瞧,西南角开着一个不大的侧门,那些排在最前边的人就是进了那里面去。锦桢又往前走了两步,努力伸了伸脖子,无奈人头攒动,只隐约见得还有一些人正等在里面的小院子里。
      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了各色面孔,有势在必得的,有跃跃欲试的,有难掩喜色的,还有一看就是纯粹来凑个热闹的。锦桢心想,自己大概便是最后一类人吧。
      三姑六婆是飞短流长的最大助力,这站满大半条长街的三姑六婆,够锦桢将闲言碎语听个囫囵了。
      “哎哟,这人可真多,还有好些是熟面孔呢,我看啊这城里的媒婆们怕是来齐了吧。”
      “可不是,就算以前不是做这一行的,见了府衙给出的丰厚条件,想不动心也难吧。以往做私媒的,接活都得靠运气,干好了才能挣到佣金。可现在呢,要是能当上官媒,不仅每月有保底的俸禄,你在外头接的活收的钱,知府老爷也是不管的,留下两成充公,其余的就进了自己的腰包。这可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比当私媒饥一顿饱一顿的好多了。”
      “这官府要招新官媒,那原先的官媒呢?”
      “啧啧,你还不知道吧,原先的官媒也得和我们一样,重新接受挑选考核,考核过了才能继续留任,若是不过……”那人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才继续说道:”若是不过,那也没办法了。”
      “让官媒和私媒一道接受考核?那我们能比得过人家么……”
      “官媒们要真有用,如今还用在我们私媒中挑选人才?这城中大半的亲事,可都是靠私媒促成的……我看官府这回是下了狠心了。”
      锦桢一路留心听着这些琐碎八卦,不知不觉就回到了队尾。排在她前边的是两个正低声咬耳朵的大娘,她孤身一人站在最末,莫名地有几分寂寥之感。
      悄悄打探消息,观察有无可疑之人。锦桢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虽不喜欢和舌灿莲花喋喋不休的媒婆们打交道,可她也不能巴巴等着别人主动来搭话,锦桢深吸了口气,横了心,正打算主动找话头和前边的人聊一会儿,头顶却忽然暗了下去——
      “你也想当官媒?”
      锦桢扭头望去,就见她身旁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名陌生男子,看样子也不过二十来岁,长相俊朗,眉头微微挑起,显出些事不关己的纨绔,倒是很符合他方才那句带着些玩世不恭意味的问话。
      此时日头偏东,那男子人高腿长,站在锦桢右侧,正好将她笼在阴影里。
      余光飞快向下瞥过,锦桢只看了眼他衣领的料子和做工,就断定他不是那种需要贪图官家俸禄的人。可他定定地站在那儿不动,既不是路过,也不觉得好奇,摆明了是知晓一切,是和这条长蛇怀着同一目的的。
      锦桢心下好奇,却也怀着警惕心,只敷衍地“嗯”了声。
      那男子却仿佛对锦桢的态度不以为意,嘀咕了声:“你可真奇怪。”
      锦桢撇了撇嘴,嘴上不说什么,心中却第一时刻腹诽道:“说我奇怪?难道你不奇怪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锦桢下意识地抬起头,前后望了望,片刻后不禁在心中承认——是啊,这一长条队伍中,最怪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说来也奇,原先的官媒,因是通过科举选上的士子担任,因此清一色的全是男子。而民间的私媒,却全然相反,从无男人当媒人的例子,媒婆媒婆,都是嫁了人的婆子充当的。
      因此此时放眼望去,整条队伍满是中年妇人,像锦桢这样长得出水芙蓉般,又梳着未出阁女子发髻的,仅此一例,不怪旁人时不时偷偷瞥来充满探究的眼神。至于锦桢身旁的人,单凭他是长队中唯一的男子,已足够引人注目。
      他们俩人身处众多媒人的包围中,显得分外的格格不入。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锦桢忽然不自在起来,觉得埋在心底的小算盘岌岌可危,随时有被看破心思的危险。
      扭头一看,那男子仍是一副再自然不过的模样,仿佛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混在一起争当官媒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察觉到锦桢的目光,他低下头朝她笑了一下,笑出了三分痞气三分无所顾忌,“你是在奇怪我一个大男人来当什么媒人?”
      “………嗯。”锦桢略不好意思地小声应了声。虽说她没打算问,但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如今他自己要说,她自是不会拦着。
      “因为我爹娘一直嫌我找不到媳妇儿,又嫌我对上门的媒婆介绍的对象嫌三嫌四的,他们说我有本事就自己找个媳妇儿回家,所以我索性就来当官媒了。”
      “………”锦桢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再次看向陌生男子的眼神变成了不可思议的狐疑。
      这到底是什么破理由?!哦对了,官媒似乎是可以知晓全城适龄未婚男女的详细情况的……所以,他这是打算监守自盗,还是近水楼台?也真是……很奇妙的想法呢。
      不对啊,看他这皮相,这身家,还会娶不到媳妇儿?
      直到对方的嘴角扬到了极限,眯着眼笑得贱兮兮的,锦桢才确定自己被耍了。想来他不是娶不到,只是不想娶,这只是公子哥闲来无事和家里人闹别扭的招数罢了。
      “你找媳妇儿的途径还真是特别呢。”锦桢揶揄道。
      “那你呢?你又为何想来做官媒?”
      锦桢想了想,扯了个谎:“挣钱养家。”
      “哦……”他拉长了音,语气里并没有多少信任的成分,不过那又如何,锦桢并不在意他相不相信自己的借口。
      有些事一旦起了头,就很难做个了断,正如不久后锦桢发现了她身旁的这个男人还真有个当媒人的优势——他很能说。锦桢差点想问他一句,他是不是认识黄盈或付姿?不然怎么在“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一点上与他们两个这么相似。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着,后面的人也跟着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在挪步的间隙中,锦桢知道了他叫安诩,年龄二十五,家中幼子,家住潘楼街。礼尚往来地,锦桢告知了自己的名字,但也只有名字。
      等锦桢和安诩挪过了拐角,安诩又问道:“你知道待会儿他们会以什么方式挑选官媒么?”
      锦桢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却换来一声轻嘲:“不知道你来这儿作甚?”
      一言惊醒梦中人。
      锦桢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因为她压根儿对这件事不上心,她一点儿都不在乎选官媒这事。那她此刻随波逐流的是为何?她原本是来人群中探查消息的啊!那她又为何荒废了大好时机,连句话都没有和媒婆们搭上呢?
      哦是了,半个多时辰前她刚准备下手的,可安诩忽然出现了,她总不能把自己的目的表现得过于明显,于是只好暂时安分守己。后来她被安诩的一席话惊呆了,一时忘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再然后话题被安诩越带越偏,偏到锦桢彻底忘了初衷,直到被他一言惊醒,锦桢这才猛地记起来——
      自己是有正经事要做的!结果呢?白白站了这么久,半丁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套出来!
      捋清了前因后果,锦桢愤愤地瞪了安诩一眼,如果不是他,自己现下也不会这么无措。怎么办,就真的这么无功而返了?
      倒是安诩,受了莫名其妙的一记瞪眼,还一头雾水:“干嘛……我说得不对么……”
      锦桢深呼吸了一口气以平静下心情,“对,你说的都对,那你知道他们会以什么方式挑选官媒?”
      “不知道啊。”他回答得格外顺溜。
      “……你自己都不知道,还嫌弃我不知道?”
      安诩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痞样。
      锦桢气结,决定不再和他说话。其实也没有时间再说什么了,因为他们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侧门口,里面那拨人出来的同时,他们也顺着人流涌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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