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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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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锦桢与季辰又坐了会儿消食,又过得一刻钟,才起身出厅下楼去。
正往楼梯所在行去,两名刚上完菜的小厮端着空托盘从二人身边匆匆经过,锦桢不巧听见了他们压低了声音的耳语。
其中一人道:“兰厅的客官也忒奇怪了,一个年轻姑娘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外面又没甚好景色。”
另一人答道:“啧,管他们呢,还不许有钱人有个把怪癖呀。就是那么多菜,也没人动筷子,真是浪费。”
两人摇着头快步下楼去了。
锦桢也未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到了楼下,正待上马车,忽听一声凄厉的哭喊声,那声音又细又长,控诉道:“上官逸,我恨你一辈子!”,像要直冲云霄。
锦桢本来被这忽然一声吓得耳膜一疼,待反应过来那人说的是什么,立即转身抬头,向上望去。
上官逸,不就是与左芊有千丝万缕瓜葛的人么?这么说来,方才吼出那么一嗓子的,除了左芊,还能是谁?
日光当头,照得锦桢不由地眯了眼。只见三楼其中一扇木窗大开,一个泪眼朦胧的女子临窗而立,上半身倾出了窗外,摇摇欲坠得仿佛随时都会栽下来。
季辰自是也认了出来,眉已皱起,不禁心下懊恼,早知左芊也在这,他是绝不会带锦桢来的。
锦桢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不安地问:“她想干吗?”
又听左芊偏过头对房内的人大喊了一声:“别过来!”护卫与婢女果真被吓到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松鹤楼建得高,又临着热闹大街,此时有年轻姑娘疑似要跳楼,这动静立即吸引了不少围观百姓。众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到松鹤楼前,仰头望着左芊,更不时抬起手指指点点,焦急的人有之,讥讽的人也不少。
锦桢心跳不自觉地变快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左芊绝望地喊出:“我要你永远忘不了我。”随即向前扑去,纤细的身子宛若一片树叶,就那么径直坠下。
人群中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锦桢兵荒马乱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停止跳动,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本能地闭紧了眼睛。闭上眼晴的那一瞬,她感觉到有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晴。
仿佛过了一整年,锦桢没听见重物坠地的声响,反倒听见了周围人松了一口气,她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晴。
季辰察觉到手掌心被睫毛刷过的细微触感,自觉地松开了手。
左芊在坠楼的那一瞬间,一直有所警惕的护卫迅速上前,一人捉住了她一只小腿,姿势虽不雅,好歹将人提了上去。
虽没死成,她却哭得愈发厉害。站在楼下的人已见不到她的身影,却仍能听见隐约的哭骂声——“不要你们救我!你们让我去死啊!”
锦桢脸色发白,正午的烈日下出了一身冷汗,呆呆地站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转身上马车的时候,似乎听见包由轩边匆匆赶来边骂道:“这人怎么回事,上吊没死成还想跳楼再死一回是吧?那也不能因为我酒楼建得高就来我这儿跳呀,这不给我找晦气么!”
只是此时她什么都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的脑子就跟塞满了浆糊似的,杂沓思绪雪片般飞快地闪过,她却什么都捉不住。
季辰心中不安,他看见锦桢紧抿着唇,眼神空洞,后来虽似乎平复了心情,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下了车,也只是点了下头以示感谢。
后来回到家中,吃过晚饭,再到洗漱完躺上床,锦桢表现如常,只是沉默许多,李伯只当她是累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有多乱。
夜深人静,月凉如水,最适合胡思乱想。
永远不要自以为是,因为我所认为的与亲眼所见的实在相距甚远,后者给予人的震撼远超前者。
锦桢原以为,人固有一死,死亡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今天中午的那一幕,实实在在地吓到了她。
上午她还觉得,自轻自贱的人死了也就罢了,可当一条鲜活的生命真的要从眼前消逝,谁能忍得住不伸出手拉一把?
现在她躺在床上,极力劝说自己不要乱想,可一闭上眼,就是左芊头朝下从三楼坠下,脑浆与鲜血遍流的残酷画面,还有她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声嘶力竭的哭喊,同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不关我的事吧?
她的亲事我可从来没插过手。
她自己头脑简单又性子偏执,怪得了谁呢?
可惜,她终于没底气对自己说出——对啊,这不关我的事。
怎么会与自己无关呢?
汾阳城中收人钱财替人退亲的风气是她开的;她帮过那么多人成功退了亲事,从未失手;因为有她开了先河,才有人效仿她行事;其中一人不分青红皂白地破坏了左家与上官家的联姻,这才使左芊想不开;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人与左芊一样……
所以说到底,还是与她脱不了干系吧?若她从未涉足这一行当,也不会发生如今的事。
心乱如麻,锦桢索性穿好了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只是一打开大门,见到倚在大柳树旁的那一抹芝兰玉树的人影,她差点惊叫出声。
那人见到她,却不见有多惊讶,仿佛早有所料。季辰仍穿着今早那身衣裳,只在外面多披了件薄披风。也不知他在外面站了多久,披风上都沾上了夜露,在月色下折射出莹莹之光。
“你怎么在这儿?”
“掐指一算,算到你今晚睡不着。看来我是算对了,如此也好,我们正好可以月中漫步。”
季辰难得油嘴滑舌地开玩笑,可惜现下锦桢确实笑不出来,只好朝他抱歉地点了点头。
全城寂静,两人一路无话,就这么默默地走着,脚步声竟也分外和谐。
不知不觉走到了柳街,再往前走一会儿就是无名铺了。两人同时脚步一顿,季辰心下闪过片刻迟疑,最终决定闭口不言,听凭锦桢决择。而锦桢也是有所顾虑,想了想,仍朝前走去。
有些事避无可避,不如趁早坦诚面对。
直到站在无名铺面前,锦桢才明白为何季辰今日吩咐车夫走的是绕开柳街的路,原来是故意的。
无名铺被砸得惨不忍睹。大门的门板全都被卸了下来,卸不下来的部分也被人用斧头或砍刀劈得伤痕累累面目全非。如今连门槛都不用跨就能进到里面,因为门槛已被砍烂了。
里面早被搬空,本来陈设就不多,如今更是空荡得透出家徒四壁的萧条意味。可就连墙壁也没被人放过,上面似乎被人用绿漆刷上了什么不堪的粗话。
这一刻,锦桢忽然想到了以往来到无名铺,或文雅或犀利地指责过她的人,她从未如此贴身感受过别人的愤怒、鄙夷、轻视、痛恨……
人也真是奇怪。在青天白日之下坚强得仿佛刀枪不入,可一旦黑夜吞噬了理智与假面,反倒可以毫无避忌地宣泄心声。
锦桢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蹲在地上哭了出来,反正季辰做人厚道,不会说出去的。
季辰被锦桢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一怔,愣了一瞬,走到她身旁蹲下,硬扭过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上。他说不出华而不实的安慰人的话,只知道无声的陪伴才是最有用的。更何况有的坎需要自己迈过去,旁人说得再有道理也没用。
锦桢哭了半天,终是哭累了,季辰衣裳的左肩部分被她哭湿了一大块。
她不好意思抬头,只继续埋头在他肩上,闷闷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如果我最初没有选择这个行当,也不会有人效仿以获利,就不会发生左芊一心求死的事了。也不知还有多少人同她一样可怜……我是不是最开始就做错了?”
“只要付得起银子,就能让你接生意吗?”
“当然不是,”锦桢本能地反驳道:“我有自己的规矩的,当先的便要求当事人自己有退亲的意愿。”
“你会不顾前因后果就拆散一门亲事吗?”
“不会……”
“就算要拆,你会不择手段,不顾对方死活吗?”
“不会……”
“所以你和许三、朱媒婆那些人不一样,你没必要自责,错不在你。”
季辰迂回的劝慰人的方式让锦桢无力反驳,她竟然真的安静下来,开始思考他说的究竟对不对。
没等锦桢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季辰又道:“表面上你和他们做的事是一样的,就是受人钱财,替人退亲,可内里却大有不同。他们万般皆为利,这样的人无论干什么事,都不会揣着良心,即便是当媒人,若有第三方出的钱多,免不了也会倒戈。”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锦桢小声道。
季辰不答,只有胸腔的轻微震动让锦桢知道他笑了。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平复了心情,只是一旦过了那种不管不顾的自我厌恶状态,才意识到方才的失礼和两人现在的姿势,黑暗中锦桢的脸渐渐升温,此刻她觉得既尴尬又丢人。
蓦地把人推开是不是显得太过过河抽板……没奈何,锦桢只得强作自然地慢慢把头抬起来,又默默往后移了两步。
“今晚谢谢你。”她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视太久。
“嗯。”
又过半晌,季辰问道:“我送你回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