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种田）》沾衣不染

70、第 70 章

　　刀癞子住得远，在入碧约寨寨口的一处高坡上，单单独独地立着一间茅草泥墙盖的蘑菇屋，便就是他的家。

　　他家没院坝，没牲畜圈，没灶屋，就一间屋子，吃喝拉撒都在一间屋子里。是堂屋也是卧室，屋中间跟所有窝尼人家一样掏了个土坑做火塘，火塘里做吃的，烧开水等。

　　刀癞子绝对是寨子里最穷的人了。

　　穷的人甚少有人不自卑的，自卑的人都“自觉”地离群索居。是以，他家和刀莲生家几乎就是住在寨子的两端，一个住在寨子头，一个住在寨子尾。

　　因两家隔得远，又是深夜，刀莲生去送药膏，饶是他腿长步履快，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回转。

　　今日天气好，所以晚上有月，月亮亮汪汪的。但是可能是因为月亮太亮了的缘故，所以夜空里没什么星星，那悬在墨色天幕上的月亮就看着孤零零的，凄清而寂寞。

　　孤单的月亮照着下头一个伶仃的男人。

　　脚下月华能照见的地方是冷寂的惨白，而寨子里一条条巷道都是暗沉沉的。各家各户都没亮灯，悄没生息，想来都睡下了。

　　刀莲生提着幽火一样闪着一团昏黄灯光的马灯走在寨子里的青石板上，伴着他的除了不知哪里传来的偶尔的一声犬吠，便是急赶着回家的自己的喘气声。

　　不知道夜深到什么时候了。

　　若是家里没闹那一场，他这会儿也应该洗漱完了早躺凉床上睡了一觉了。

　　抄近路从田坎上爬上去，远远看见自家的堂屋还有光火透出来，不知道是母亲没睡，还是海棠还等着他。

　　刀莲生心头一贴熨烫。

　　这深的夜，仍有人等着他回家……

　　这想法火烫火烫的，身上的疲累立马消去了一大半。

　　快走到院坝边，先去看右手边的灶屋，门口没灯光漏出来，但他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往灶屋内瞅了眼，然后愣住了。

　　灶膛里一团红光映照在对面墙上，红光里有个女人塌肩缩脖子在打瞌睡。

　　她在等着他回家……

　　先只是自己美好的幻想，这下是亲眼证实了。

　　刀莲生先把马灯吹灭了，然后脚步轻轻地走进屋去，把马灯轻放在灶屋进门口的碗柜上面，这才来仔细看那女人。

　　却见海棠盘腿坐在火塘前那个石墩上的草蒲团上，眼前是烧得发红的灶膛，可她两只眼皮儿上下打架，眼睛睁一会儿闭一会儿，一颗低垂的脑袋不时地点一点头。

　　他忍不住笑。

　　喉结滚动。

　　一切轻手轻脚的，但是他揭开缸盖舀水准备洗脸的时候，那轻微的水响声还是把海棠惊醒了。她瞬间张开眼来，一眼看见他，喜道：“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刀癞子家住得远。”刀莲生若无其事回，扭头看着她问：“你怎的还没睡？”

　　海棠回：“等你啊。”

　　刀莲生那隐在暗影里的嘴角泛起甜蜜的微笑。

　　海棠没再说话，她扭身从背篓里抓了一把高粱杆塞进灶膛里。

　　刀莲生看见，疑惑：这晚了，她还要煮什么？

　　待要问，忽然就想起一事，立刻神色警觉，嘟嘟囔囔道：“上次我就说了那是最后两块糍粑，吃完就再也没有了。这会子就算你再喊我，喊我……我也拿不出吃的来了。”

　　就算你再喊我“好哥哥”，我也拿不出糍粑来给你烤来吃！

　　“瞧你说得！”海棠听到了他的嘀咕，秒懂他未说出口的词儿，脸有些热，拿夹火钳掏了掏火塘，让高粱杆迅速烧完，然后撤了夹火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来嗔怪地瞪了刀莲生一眼，说：“就前阵子我不习惯晚上才会喊饿，但现在三天两头挨饿，我差不多都饿习惯了，半夜已不觉得怎么饿，觉也睡得着了。”

　　刀莲生闻言，暗自放下心来。但想到海棠说她饿习惯了，心头就一阵酸涩涌上来。

　　喂不饱妻子，他没做好一个丈夫。

　　屋内也没点灯，全靠落在门口的月光照明。海棠全然没注意到刀莲生脸上神色变得晦暗，她说罢那话就朝铁锅努努嘴道：“你一直不回，我看锅里的洗澡水都变冷了，便就给你再热了一回，还用小火一直温着水温。刚才又添了把火，这会子水应该很烫了，你赶紧去洗澡吧。”

　　刀莲生又累又乏，洗个热水澡是再好不过。但就是因为他太累了，才又出去跑了一趟，此刻他只想早点回屋睡觉去。

　　“不洗澡了，只洗个手脸就行了。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他把脸盆里的凉水倾倒进水缸里，一手拿着葫芦瓢，一手端着脸盆过来欲要揭开锅盖舀热水洗脸。

　　海棠听他声音低低的，似有些没精打采，便去给他把搁在水缸边的木桶提过来，柔声道：“还是洗一个吧。你洗澡快，也花不了多少功夫。而且我这回水烧得热些，你洗烫点。洗个滚烫的热水澡，身体上那些酸痛一洗就没了，能睡得舒舒服服的。不洗的话，明天去打石头，肩背这些地方酸痛的感觉会加倍，活儿也做不利索，身子还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