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101 章 "委屈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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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人家。
白宏寨终于到了。
白宏寨比碧约寨大得多。半山腰二三百户，密密匝匝的房顶上升着炊烟。寨中一条石板主路，两旁吊脚楼、土坯房，挑水的女人、赶骡子的男人，热闹不止一星半点。
两人走进寨子。舅家住在东头，远远就能看到一座大四合院——青瓦白墙，院门口两棵柿子树，树下拴着头乌黑油亮的骡子。
刀莲生走到白家院门口，踟蹰不前。
海棠侧头看他，胸膛起伏，呼吸发沉。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进去吧。咱又不是来讨口的，咱是来帮忙的。"
刀莲生扭头看妻子。
夕阳把海棠的侧脸映得发亮，她眼睛里有种笃定的从容。
他忽然想起海棠跟他回刀家那天也是这副表情，从容镇定，看着他的破家还一脸稀奇，好像天塌下来她也知道往哪边跑。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跨进了舅家的院子。
海棠跟在刀莲生后面进了院子。
白桂桢家的四合院，整个前院就是一座制茶作坊。
院子北面是正屋，右边是厢房，当面一片晒茶场。地上铺满了竹席，竹席上摊着刚采回来的茶叶，绿油油的厚厚一层，在日头下泛着绿光。
几个妇人在翻茶，木耙子一拖一推，把茶叶挑散、摊平，好让每一面都晒透。青涩的茶香从晒茶场里飘来，带着日头烘出来的燥气。
晒茶场边上是一排窝棚，窝棚下面一溜儿灶台。黄泥夯的，一字排开七八个。每个灶台前都站着个男人在炒茶——那是在杀青。
铁锅烧得发白，锅底已经发红，男人用双手徒手在锅里翻着茶叶，一把一把抓起来又压下去，动作又快又重。茶叶在锅里逐渐变色，白气往上冒，把人的脸熏得模糊一片。每个人都光着膀子，手臂上的汗顺着臂膀往下淌，滴在锅台上，滋的一声就干了。
灶膛里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三四个妇人动作麻利的伺候着七八台锅灶的灶火，有的添柴，有的扇火，脸全都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黑红黑红的膛上，汗水淋漓。
炒好的茶叶也要及时摊开晾着。窝棚角落里立着一排排竹架，竹架快顶到棚顶了。竹架上，一层层地搁着十几个匾箕，里面全摊着炒好的茶叶。失去了绿油油的青色，转为暗沉沉的黄绿色。
空气里全是味道——杀青的焦香、揉茶的湿气、晒茶的青涩、柴火的烟火气，搅在一起，浓得呛鼻子。
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木耙子拖过竹席的沙沙声、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呼呼声。
这是采茶制茶的高峰季，茶山上的嫩叶芽子一波接一波采摘下来，晚一天茶叶就老了，老了就没人要了。而采摘回来的茶叶也得及时处理，因其极易变质，滋生微生物、发酸或霉变。是以，每个人脸上都绷着一股劲，脚底下带着风。
听刀家人说，白桂桢有片茶山，种的全是普洱茶树。采茶季，多的时候，白家要雇十来个茶工。如今亲眼见到，果不虚传。
二人进院不久，又有几个妇人背着新鲜茶叶进院，取下背篓，径直往地坝里的竹席上倾倒。
"你们找哪个？"终于有人搭理他们。
"白桂桢是我舅。"刀莲生忙应道。
"噢，是东家的外甥呀。东家出门谈生意去了，如今只当家主母在家。主母此会儿多半在堂屋品今年的新茶呢，我给你们通传去。"
打招呼的大婶很热情，放下背篓，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就往堂屋小跑去了。
刀莲生张嘴想说“不用麻烦，我们自己找去”，海棠已推着他往前走："快跟上。"
刀莲生的舅娘周氏四十来岁，白皮肤，细长眼，穿一件暗红色对襟衫，手腕上一对银镯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长得不算难看，但那双眼角微垂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到了骨子里的算计。
听说丈夫的外甥来了，她搁下茶壶起身，立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竟是一点没有要请人进去的意思。那双利眼扫过局促的刀莲生，然后越过他，把他身后的海棠从上到下扫了两遍。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刮得人生疼。
"是莲生啊。"周氏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隔夜的凉茶，"你怎么突然来了？你舅不在家的。"
刀莲生挺了挺腰："舅娘，夏茶正是采摘时节，想来舅舅舅娘家里缺人手，所以我和海棠前来帮忙采茶——"
"帮忙采茶？"周氏嘴角微微一撇，"你一个人吃的饭量，都抵得上我两个茶工了。"
刀莲生的黑脸膛瞬间变得紫胀，他呐呐道："多两个人，茶叶早点采摘，也免得过时候叶子老了——"
"不但吃得多，走的时候还会拿。"周氏变本加厉。
刀莲生微低了头，垂在腿侧的手握成了拳。
海棠看在眼里，明白了先前丈夫为何坚持他一个人来舅家的原因了。
她了解这个男人，他是有分寸的，他的确是饭量大，可是，他知道什么地方该敞开了肚皮吃，而什么地方宁可饿着也要脸面，他心里都有数。
海棠走上前去。
"舅娘，"她代替丈夫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莲生是您亲外甥。外甥听说舅舅家忙不过来，大老远翻山过来帮工，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莲生孝顺、念亲情。好吧，咱帮工的事情就不多说了，只说一件，外甥领着外甥媳妇头次上门来看望舅舅舅娘，可做舅娘的连碗水都不给喝……"
她故意在此顿了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温软软的，像是随口闲聊，"传到白宏寨寨子里，旁人怕是要说舅娘不通人情了。"
周氏虚伪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通传的大婶没走，站在一旁屏声静气，这会子眉毛一挑，想来正听得有滋有味。而不远处的棚屋里，不少茶工探头探脑。
院子没隔墙，周氏先前说话又敞着嗓子，压根没想过要给刀莲生留面子。海棠这么一说，她才惊觉有些过了——那些话怕是都被茶工们听见了。
对待亲戚这么刻薄，以后寨子里的人不得都背地里笑话她？
空气安静了几息。周氏盯着海棠看了好一会儿——这头回见面的外甥媳妇儿真不简单，你看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说话的声音也不高，但每一句都捏在精准的位置上。她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泼辣骂街的、见过低声下气的，但这种软刀子扎人还不让你叫疼的——头一回。
"既是来帮忙的，没见大伙儿都忙得不可开交吗？还干站着做什么！"
周氏咬着牙摔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堂屋。
刀莲生忙愣愣地答应了一句："我这就去看看几位大哥那里能不能帮上忙。"他脱下背篓放在墙根下，便大步往窝棚去。
海棠忙跟上。
刀莲生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才想起忘了妻子。忙对她轻声道："你走了这么长的山路，肯定乏了。你自找根凳子坐着休息，我去干活儿就是。"
海棠应了一声。
她的脚还痛着，这会子干活儿真的很勉强。
四下看看，地坝边有块石墩子，正要走过去坐下来休息，却听见身后又传来周氏的声音，听着她那语气好似十分无奈，挺为小两口着想似得："你们来得真不是时候。如今家里雇了这么多人，包吃住的，已没多余的地方给你们住。茶工们又都睡通铺，所有人挤一条大通铺。男人女人倒是分开睡的，但你们是新婚，舅娘不好叫你们分开睡啊——后院柴房还空着，收拾收拾兴许能住人。"
刀莲生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海棠。
海棠朝周氏笑笑："能住人就行。"
说罢推了刀莲生一把："快去干活儿吧。"
天快黑了，今晚要睡柴房，得先去看看睡觉的地方。海棠拉着个女茶工问清楚了地方，一步一瘸地找过去。
院子很大，绕过正屋，穿过一片晾茶的场地，后院角落里有间低矮的泥墙屋子。破旧的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混着干草味扑面而来。
柴房里肯定没床，柴草倒是很多，都堆在角落里，旁边还有一摞破竹筐。有窗，窗户是几根木条订的，四面漏风，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海棠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没说话。
一个话不多的男人，背了她十几里山路，手心里全是硬茧，默默跟了过来。
"委屈你了。"刀莲生站在她身后，声音闷闷的。
海棠转过身看他。夕阳从门框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柴草堆上，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委屈什么？比咱家的柴房好些。咱家的柴房就是空置的畜生圈呢。"她抬头冲他笑了笑，"至少这里有门有窗。"
海棠从柴堆里扯了几捆谷草出来，看准了一块儿地方，摊开谷草开始铺地铺。
刀莲生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头发散了，袖子卷着，动作利利落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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