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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还是不一 ...


  •   天还没亮,海棠被刀莲生摇醒,“该起床了。早点出门,路远。”

      丈夫说路远,那绝对远。

      海棠连忙爬起来,穿衣梳头。

      刀莲生出去堂屋把油灯点着端进来,就开始翻衣柜。

      海棠看丈夫已经穿戴齐整,精神抖擞。不像她,睡眼朦胧,又哈欠连天。

      她一边编发辫,一边回头看他。

      刀莲生正拣了两个人的干净衣裳,各备了一套,用她那张兰花花的包袱皮包在一起。

      昨晚本来她回房间打算收拾出远门的行李,结果给莲叶抱着自己一哭,弄得心情沉重,后来又去洗澡洗漱,打包行李的事情就给彻底忘记了。

      这男人真是体贴。出远门的行装,一般男人绝对叫妻子打点,他不,默默地自己动手收拾。又细致,连她贴身穿的小衣,他都想到了。就是好像有点做贼心虚似的,把她那件绸子做的红肚兜迅速抓在手里,又迅速塞进包袱底下。

      海棠抿嘴笑笑。

      拾掇好,两个人去灶屋,打算弄些吃的路上饱腹,没想到有人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

      莲叶坐在火光明明灭灭的灶膛边,正拿把夹火钳掏灶膛。

      见二人进来,忙丢了火钳站起身来道:“嫂子,热水在鼎锅里,你们用热水洗脸。红苕应该已经蒸熟了,马上可以吃。”

      她从灶膛那边转出来,揭开铁锅锅盖,拿一双筷子,垫着脚尖儿往锅内插了好几下。

      海棠探头看。

      锅底倒扣着一个竹筲箕,上面搁着五六根红苕。每根红苕都给插了一下,破开的红皮里露出来金黄发亮的瓤,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都熟了!”莲叶欢快道。

      随即从橱柜里翻出来一个海碗,用筷子把红苕一一从铁锅里夹出来放碗里,推到海棠跟前:“嫂子,你吃。”筷子也递过来。

      那边囫囵洗了个脸的刀莲生,甩着手上的水说:“这会儿吃太烫了,路上再吃。莲叶,你给我们都包起来。”

      莲叶答应了声,海棠就见她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几张已经刷洗干净了绒毛的笋壳叶子,把一碗红苕都包裹起来,还用几根谷草捆扎结实。

      海棠接过来,红薯隔着笋壳仍是有些烫手。

      她低头看一眼,热气不断从笋壳叶子里腾出来,伴着甜腻的香味儿。

      海棠再看莲叶。

      小丫头的脸上沾上了灶灰,蹭都没蹭掉。

      “莲叶,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鸡叫头遍。”莲叶回道。

      鸡叫头遍,那不是三点多不到四点钟就起来了?

      “你起这么早干嘛?”

      “红薯要蒸一炷香才能熟。起来晚了怕你们走了。”

      海棠心里发酸。

      她伸手把莲叶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小姑娘被灶火烘热的耳朵。“你在家要好好的,等我和你哥回来。”

      莲叶使劲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忍住了。她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灶灰被汗水洇成了一小团泥。

      刀莲生把包袱、莲叶包好的红苕都放进那个给海棠编织的小背篓里,背在背上,伸出那只满是硬茧的大手,在莲叶的脑袋上按了一下,“哥嫂这就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莲叶,现在时辰还早,你赶紧回去补觉吧。”海棠心疼地叮嘱了一句,跟着出了门,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莲叶端着油灯站在灶屋门口的房檐下目送着他二人。小小的一个人,被晨雾裹着,细瘦,瘦得像一根还没长成的小竹子,风一吹就要折。

      海棠回过头来,不忍再看。

      出了碧约寨,上了山路。

      山里多雾,浓而黏湿。晨雾贴着地皮走,像一床棉被被人从地上拖过去,拖到哪儿哪儿就湿一片。脚踩下去,鞋面上的露水"嗞"地一下洇开,凉意从脚背钻到脚心,再从脚心往上爬。

      路是山脊上的,窄,两边是灌木丛,枝条伸到路中间来,刮人脸。刀莲生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把枝条掰开——不是给自己掰的,他个子高,那些枝条刮不到他的脸。他是给后面的人掰的。掰完了也不回头,手松开,枝条弹回去,刚好擦过他的手背,留一道白印子。他不在乎。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雾渐渐散了,出了太阳。像有人猛地掀开了一块幕布,太阳从东边的山头露出半张脸,光柱斜斜地插下来,阳光刺得人眯眼。山脊上没有树,只有矮灌木和野草,晒得人头昏。

      海棠的脚底板开始疼。布鞋底子薄,山路上碎石子硌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图钉上。她没吭声。

      疼也得走,因为莲生早给她说了路远。

      刀莲生的舅舅白桂桢住白宏寨。碧约寨和白宏寨之间隔着一片山。听起来似乎不远。

      两个人是凌晨时分天不亮就出发的,已翻过两条岭,又横穿了一片松树林。据说走快些能在晌午时候赶到。但这说的是山里人——似刀莲生那种常年在山里跑的人的速度。海棠不是山里人。

      路上把午饭吃了后继续出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海棠的体力也开始跟不上了。她已经坚持了半日,这会子实在有些顶不住了。她咬着牙硬挺,可脚步越来越沉,原本她还能跟上刀莲生,现在她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很快就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刀莲生走在前头,他的步子依旧又大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量过,频率不快但始终不曾减速。

      海棠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背上的竹篓一左一右地晃,肩膀随着步伐微微起伏,背脊笔直得像一根风吹不弯的松树干。

      这是长年累月走山路的人的步伐,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让人踏实的节奏感。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海棠晕晕乎乎只知道机械地往前走,差点撞上他的背。

      刀莲生转过身来,蹙着浓眉看向她的脚。

      海棠不自在地往后缩了半步。

      她脚上穿的是布鞋,鞋底薄,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脚底板已经磨出了水泡。

      刀莲生没说话,他把竹篓转到胸前,空出后背,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然后他拍了下自己的肩膀,意思很明白。

      海棠立刻拒绝道:"不用,我又不是大小姐,我自己走得了。"

      这是在走山路,何况男人也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了,怎能让他再背着自己走?

      刀莲生没动。他还是蹲着,头也不回,手又往肩头拍了下,这一下比刚才更用力。

      海棠看着他的后背。太阳已经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打在他的背上。无袖的粗布褂子下,他的肩胛骨宽得像两块磨刀石。而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衫下,能看见底下背脊上的肌肉在微微起伏。

      海棠犹豫了几秒。脚底板的水泡一阵一阵地疼,像有针扎在肉里。她咬了咬嘴唇。

      "那,就背一小段。"她说。

      刀莲生没应声,但她爬上去的时候,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方才站起了身。

      不是磨刀石,海棠此刻觉得,男人的脊背宽得像一堵墙。

      她趴在男人背上,两只手轻轻捉着刀莲生的肩膀,手心里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两人从未如此地贴近,以至于他每走一步,他背部上的肌肉跟着起伏——收缩、释放、又收缩,那种节奏感透过粗布衣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这男人身上的肌肉显然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这是长年锄地、砍柴、翻山越岭练出来的腱子肉,每一块都被山风和烈日磨得又密又硬。

      有热腾腾的汗味儿从粗布衣服里蒸出来,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儿——是他自己卷的土烟,烟味不呛不冲,反而有种干燥的、属于男人的味道。这股味道裹着她,让她想起刀家灶膛里的柴火。

      踏实的后背令海棠身心放松,不觉半边脸搁在男人的肩头上,双臂也滑下去揽住了他脖子,却因此,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后颈。

      刀莲生的脚步倏地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脚步乱了半拍,握着她腿弯的手掌收紧了一点。

      海棠察觉到了,她忙把脸往旁边挪了挪,嘴角忍不住弯了下。

      这个男人,身体比嘴巴诚实太多了。

      你瞧他的耳朵根都红了。被太阳晒黑的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暗红,从耳垂往上蔓延,一路烧到了耳廓。

      "莲生。"

      "嗯?"

      "你走慢点。我……有点头晕。"

      撒谎。她不晕。她只是想多趴一会儿。

      她自己说得就背一小段,可现在她贪恋这片后背,完全不想下来了。

      刀莲生的脚步果然慢了下来。不只是慢了,每一步都踩得比刚才更稳。

      "不舒服就说。"他说。

      话少的男人,一如既往,简短,惜字如金。

      可他每个字都那么有温度。声音也不高,但海棠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声音从脊椎传上来,闷闷地敲在她的胸口上。

      海棠没回答。她干脆地把脸整个埋进他的颈窝里,安心地闭上眼。他的脉搏在脖颈上一下一下地跳,贴着她的脸颊,又热又稳。

      这片松树林很大,像永远走不出去了似的。也好,就让他背着她这么一路走。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气,吸进肺里有股凉丝丝的甜。林子里很安静,只有刀莲生沉稳的脚步声和四周围的鸟叫。

      海棠惬意地趴在男人背上,迷迷糊糊地差点睡着了。

      忽然,刀莲生咳嗽了一声,"咳。"

      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咳出来的。但海棠知道——他在确认她有没有睡着。他怕她睡着了摔下去。

      海棠在他背上睁开眼来,半撑起上身。看着自己在他脖子后面晃来晃去的头发梢,忽生了坏心眼儿:"莲生。"

      "嗯?"

      "你干嘛把我搂得这么紧?还专门趁着人家睡着了的时候。"

      刀莲生脚步又乱了一下。

      海棠止不住大笑出声,"你是怕我睡着了掉下去吧?"

      沉默。

      然后他说:"嗯。"

      像是惩罚她的恶作剧似的,他握着她腿弯的手掌不轻不重地紧了一下,又松开。

      海棠趴在他肩上,越发笑得大声。笑声在他背上荡开,刀莲生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一阵山风袭来,松涛阵阵。

      海棠重又趴回去,搂着男人脖子,在他耳旁有句没句地问:"莲生,你以前背过女人吗?"

      “没有。”

      “真没有?如果某天被我发现你对我撒谎,你就完了。”

      故意的威胁的话还真唬住了刀莲生,他嗫嚅地开口,“莲叶算吗?”

      “莲叶?”

      “嗯。我背过莲叶。小时候她发烧说胡话,热度半宿不退,我背着她去找白母治病。"

      "还有呢?"

      "没了。"

      "就背过莲叶?"

      "嗯。"怕她不相信,他停下脚步,回头,神色很认真地道:“真没有了。”

      海棠把他的脑袋转过去,示意他继续赶路,又问:"那你背我,跟背莲叶一样吗?"

      “都一样,你俩都没啥重量。”

      难怪他背着她走了这么久,也不见气喘的。

      可海棠却是不满意的,她伸长脖子去看他的侧脸,又逼问:“真一样?”

      他迅速把脸扭到一边不让她看,嘿嘿笑了下,说:"还是不一样。"

      海棠终于放过男人,没再追问,她别过脸去看山,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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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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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