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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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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罗毕约夫带着他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不知道为什么,他酒醒之后反而有些步履蹒跚、一拐一拐的。
“一楼,除了我的办公室,你可以随便走随便坐——大部分记者都在外面跑,不怎么需要桌子——二楼是电台人员工作区,和你没什么关系,未经允许不得擅入。”窝罗毕约夫声如洪钟地介绍。
照宁木然地扫了一眼所谓的一楼随意自由走动区,一共就四张桌椅,几步走到头,都不够打个前滚翻再站起来:“哦。”
不过再扫一眼,却发现角落里还有一扇门。
“那是红角。你可以进去。”
那件房间很小,大概就两三平米。正门口挂了一面红色的旗帜,照宁认得是苏联国旗,旁边是两张大头人相,他也在申报丛书上看到过照片,晓得是列宁和斯大林。另一面墙上是世界地图、欧洲地图和苏联地图——刚看过那场救亡演出,照宁对苏联国界的轮廓也熟悉得很。底下的柜子上放了些报纸或者照片,可能都是他们国内的情况。
照宁正要拿起一张农田里拖拉机的照片细看,通往二楼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急匆匆冲下来:“弗拉基米尔!德国——”他一看到照宁,立马又住了嘴,对窝罗毕约夫道,“嘿,你最好上来看一下电报。”
窝罗毕约夫瞬间把照宁抛诸脑后,跟着那男子往二楼去了,一瘸一拐还是跑出了毛熊的速度,顺手还把门砰的甩上,一点没给照宁留下偷听偷看的机会。
照宁只好与列夫告辞了。
回到家,照宁立马打开了家里的收音机,调到1480千赫苏联呼声电台。
里面的确在情绪特别激烈地播送着什么,可惜他完全听不懂……
照宁哧溜一下蹿下楼,跑进对面三十七号。
然而不需要他把路卡拖来自己家,舒尔茨一家也正脸色凝重地听着德国广播电台,德国台的播音员显然更加激情四射壮怀激烈——“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五分,我们勇猛的空军首先对波兰的机场、铁路枢纽和动员中心进行了破坏性轰炸。随即,按照元首英明的既定战术,六个装甲师、四个轻装甲师和四个摩托化师在一马平川的波兰西部势如破竹,迅速撕破了波军六个集团军约八十万人组成的防线……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让我们铭记这一天!”
隔着电波仿佛也能看到播音员激动得唾沫横飞的样子,语速越来越快,调子越飙越高,最后一句“元首万岁”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新闻播报之后,应景播放的是瓦格纳的《女武神》。
曲子开头还是机警凶险的,可很快就进入了宛如新闻中措辞的“在一马平川上势如破竹”,波澜壮阔,英雄史诗。
舒尔茨夫妇和路卡心头齐齐一紧。
瓦格纳,洁癖般必须戴着手套指挥犹太作品的瓦格纳。
纵使远隔千里,仍觉遍体生凉。
照宁第二天提前十分钟到校去上“国际关系导论”,教室竟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你说德国是不是要搞第二次欧战?”
“谁让英国法国盘剥战败国盘剥得太厉害,人家活不下去官逼民反嘛!”
“也可能就打波兰呢?上次欧战,德国可是直接和英法开干的,这次还学会委婉了?”
“谁说光波兰的,捷克斯洛伐克早几个月就被它吞掉啦!人家德国这次学乖了呗,柿子捡软的捏了,不去硬碰硬了!”
“那吞并捷克什么伐克的,怎么大家不紧张?这次打波兰为什么大家就很紧张?”
“因为捷克斯洛伐克是英国法国默认送给德国的,波兰不一样,他们是英法的盟军,签了安保条约的!”
照宁无奈,看来都是临时跑来听热闹的,可怜他一个正儿八经选了课的,连位子都没有,只能在后面干站着。
老师卡着时间稳稳走进来,下面又是一片窃窃私语:“女的,是个女的。”
照宁一看,还真是。
若是穿着旗袍和罩衫,倒也不至于有这么大反应。可那老师剪了短发,穿着衬衫西裤,连皮鞋都是男式的、而不是细高跟鞋。课单上她的名字是“唐其庭”,也一点没看出阴柔的征兆来。
唯一女性化的表现大概是抹了口红,配上剑眉和明亮的双眼,使得她整个人展现一种奇特的英武之美。
她看到这乌泱泱的一片人,也是微微怔了怔。她伸手一拨斜刘海,在黑板上写了“国际关系导论”六个字,回头看看众人并不讶异,确认这些人不是走错教室来的,便开始上课了。
“头两周是试听,因此我得把要求先说清楚。这门课会有很多课外阅读的要求,而且参考书目多为英文原版,如果在这上头为难的,我建议不要选修。”一口很地道的北平口音,这在浦城可也不多见,下头的学生又觉得她神秘了几分。
讲完要求,就毫不拖泥带水地进入了正题。
“这十几年,安那其主义,或者说无政府主义十分流行——就是说废除政府的存在、依靠个体互助实现社会发展。为什么我开头要说这个,因为这种状态非常有助于我们理解国际关系的本质。传统情况下,国内政治可以理解为狮群或者猴群,民众上交一部分自由以换取政府的庇护,社会存在明确的秩序和权威。但国际政治,或者无政府主义,事实上就相当于独居动物,比如很多只老虎,是一种‘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状态。当然,老虎和老虎并不会见面就撕咬搏斗,它们彼此存在一种默契,但当外部条件发生变化时,就随时可能发变为以命相搏。”唐其庭口齿清晰,深入浅出,照宁预感这门课必是大有裨益。
可围绕教室一整圈的学生们可不是冲着这个来的,交头接耳,一片悉悉索索的。
唐其庭并不理会,续道:“所以,所谓国际政治,intenational politics,听上去洋气,其实从古即有,张仪苏秦合纵连横,汉与匈奴是战是和,老祖宗的经验也有很多,只不过西方人擅以理性逻辑的方式将其总结归纳,形成一门专业学科……”
她这么侃侃而谈,下面有心浮气躁的学生终于忍不住了,举起了手。
唐其庭并不乐于被打断,不悦道:“什么问题?”
那学生鼓起勇气:“唐先生,您能不能给我们讲一下,德国昨天进攻波兰之后,英法会是什么反应、欧洲会不会再次爆发大战?”
一半的学生点头附和。
唐其庭回头屈指敲了敲黑板上“国际关系导论”六个字,沉着脸:“我刚说过,这是一门专业学科,我是来教大家方法论的,你们学习之后自己去分析研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当然大可以从一九一四欧战扯到昨天的德波之战,扯闲篇儿不比上课讲理论轻松吗?可是这对你们有什么用?下次换两个国家打,你们又两眼一抹黑,还要来问我作战争局势报告吗?要听观点,茶楼里饭馆里,处处都有人在讲,一讲可以讲一天不带歇脚儿的,你大可以去听。但我这门课上,是不会说的。”
那提问的学生涨红了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专业老师的分析,当然和茶楼饭馆里大爷阿叔吹牛皮不一样,可被这老师一数落,倒显得他和那些闲扯淡的人是一路货色了。
许多学生也有些心生不忿和委屈,多少有点“问你是看得起你”的意思,被这么不留情面地批评之后,也有“你是不是不懂才不敢说啊”的鄙怒。
照宁也觉得她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可以预料,下一堂课,教室里起码得少一半人。
唐其庭倒是丝毫不受影响,迅速回归了自己的话题:“国际政治的格局分析,有几种分类方式,一种类似经济学里按强者数量的分类,比如垄断经济monopoly、双寡头垄断duopoly、多寡头垄断oligopoly。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毕竟国际上不会只有一个国家。我说的垄断,就类似秦横扫六国的战国后期,虽然有七国存在,但秦的优势是绝对性的。在不同格局状态下,各方的思维方式就很不同;另一个分析角度,则是文化和制度……”
看她打定主意是不会讲时局了,有些靠后靠外头站着的学生就开始悄悄溜号,渐渐就像是涓涓溪流似的悄没声息走了十几个。唐其庭视若无睹,连格楞都没打一个。
她的风格不同于关孟寒那种娓娓道来,也不同于那拍案惊奇的说书风格,而是像一页提纲的展开,照宁听着,仿佛都能在脑子里形成一套圆滑大括号层层递进结构的板书。
复曦一般下课之后,多少会有几个学生围上去提问。可因为她之前的下马威,众人都稀稀拉拉地散去了。
照宁却是最近满脑子都是这些事,何况他对有本事的人向来比较崇拜,哪怕被他们奚落两句也可以忍受。
照宁走到课桌前,近看可以明显瞧出唐其庭的衣着看似普通、其实剪裁用料是相当考究的:“唐先生,我有两个问题。”
唐其庭一展手掌,示意他继续。
“您刚才说的经济学分类我学过一点点,但经济学向来有一个前提,就是假设人是理性的。那么如果套用到国际关系,是否也需要假设国家都是理性的?还是说,大家已经认定国家必然是理性的?至少比个人理性很多?”
唐其庭扬眉,打了个响指表扬:“Impressive.国家当然存在不理性,但在不理性之外,更大的问题是不信任。你知不知道博弈论?噢这比较新,是冯诺依曼他们一九二八年才建立的理论框架。它指出,人们往往出于各自利益以及对彼此不信任的考虑,最终都不会选择双赢的方案、而是落入双输,甚至哪怕无论重复多少次,结局依然会这样。”
照宁眼前一亮:“比如战争?”
“不是所有战争,但有时候,比如战争。”
照宁已经很满足了。发动战争的一方,总给人成竹在胸智珠在握的感觉,可如果他们时常会是犯错的一方,就给了人们一些希冀。谁都希望证明小日本是脑子一昏开的战,很快就会无以为继一溃千里。
他又反过去问博弈论的原理,待唐其庭给他简单解释完,下一节课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进了教室。
唐其庭于是抱着教案向外走,边问:“你刚才说有两个问题,第二个呢?”
这话题扯到那么远,照宁自己都忘了本有两个问题,被提醒了才迈步跟上问道:“噢是这样!我和新闻系一位老师谈到苏联和日本的问题。我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我们和日本在打仗、苏联也在蒙古和日本打仗,那么我们和苏联结盟总是没错了。可我的老师都不屑跟我讨论,直接就让我来上国际政治的课啦!”
“所以你是外系来选修的?”唐其庭与照宁站到楼门口,又继续回答,“你的说法是过于简单了些。我们的确说远交近攻,西方也有跳棋外交理论,但假设世界上有十个国家,其中四个确立了敌友关系,剩下的六个是敌是友仍有许多种排列组合的可能性。学国际政治,固然大部分是为了考量本国利益,但你在学的时候,要跳出中国的角度、局限、甚至民族感情,而是站在上帝的角度俯瞰,当地球只是一副跳棋棋盘,你对每个国家了如指掌熟如棋子、把自己也当作一枚棋子的时候,你才能会跳。如果你只了解自己的国家、视野也只是从中国往外看,那么就像‘地心说’说一样,地球如果是中心,那么一定是动不起来的。”
照宁豁然开朗,十分服气。
他一激动,就有点多管闲事:“谢谢唐先生!先生,您看您其实回答问题特别耐心的,您可以要求大家提问都更具体一些,不要笼统提问,大家也是能够理解的。”
唐其庭嘴角噙着点冷笑:“呵,那样的提问,无非是为了听完之后,转头就鹦鹉学舌出去搬弄显摆罢了。复曦的学生,问这样浮夸的问题,真的是毫无治学精神,我对这样的学生不作要求,别来上我的课最好。”
照宁简直替那个学生挂不住脸,深深觉得唐其庭太过武断偏激了,可细想,又觉得也不无道理,一时梗住,也不知道何以为续。
唐其庭不以为意:“那么,我解答你的疑问了吗?”
照宁一瞬间很想问问她对苏联的看法,却觉得不妥,改口答道:“解答了!非常感谢先生!”
唐其庭微一颌首,扬手告别。
照宁还在琢磨着刚才那么多新学到的理论说法,半走神地目送着唐其庭,却看到她走近铁门外树下一辆黑色奥斯汀小轿车,开门坐进去,熟练地一拧钥匙,便踩了油门开出了他的视野。
这也……太帅了吧!
照宁瞠目结舌,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