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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


  •   临到大二末的时候,路卡又莫名得到了一次符阿丢的示好。
      那次练耳比赛之后,曾经也有女生因为符阿丢的才气而心动。说起来,这神秘兮兮的冷峻气质若是细看也确实有些打动人心。于是那个女孩连着给他带了几天早饭。谁知道符阿丢竟然当着全班的面,毫不留情地对她说:“你来学校难道不是来读书的吗?”
      全班噤若寒蝉,女生泪奔而去。

      从此大家纷纷调侃说路卡是全校里唯一能得符阿丢正眼的人了。
      不过,也只是正眼而已。

      那天符阿丢踢踢踏踏着布鞋过来,在路卡面前停下。路卡第一反应是自己挡了他的道,连忙微一侧身。符阿丢却没动,看看路卡,张了张嘴。
      “怎么了?有事找我吗?”路卡赶紧问。
      “你……有没有报名……”符阿丢一句一顿的,“美国大学的,交流?”
      路卡一愣:“啊?还,没……”
      一年前范戴克就跟他提过这件事。虽然这件事很有诱惑力,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并不怎么往心里去。他人生中就远渡重洋过一次,已经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潜意识里,他对这样的迁徙便敬而远之。何况如今家里连朵拉的零食奶粉都停了,也没那个力道折腾去美利坚。

      符阿丢仿佛一眼看穿了他:“你不打算报名?为什么?”
      路卡推脱着的:“啊,也没说不打算啦……也可能会报啦……”
      “那我们一起报名吧!”

      路卡剧烈地受宠若惊了。
      这种进修交流名额有限,你死我活,符阿丢竟然催着他一起报名,简直是至高无上的善意。
      路卡向来不会拒绝别人的示好,本能地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符阿丢满意地一颌首:“你打算找谁写推荐信呢?”
      对美国学校来说,推荐信比成绩单有用多了。路卡想了想:“我找孔蒂和古谢夫吧,你找学院里的教授们,这样彼此不冲突,你说呢?”
      符阿丢英雄所见略同地赞许:“我也这么想。”

      目送符阿丢的背影,路卡还没回过神来!天哪,符阿丢居然邀请他一起申请国外进修!
      路卡忽然兴高采烈起来,原来他和符阿丢的关系,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
      为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交情,路卡居然就正儿八经地准备起材料来了——他也不知道录取率到底有多高,算它是五成的概率好啦!拿不到,本就无所谓;拿到了,也可以不去嘛。
      古谢夫在中国和日本已经断断续续呆了十年,夏日里就打算彻底返回欧洲去了,既是因为亚洲战局不稳,也是因为思乡。恰好临别前能为路卡写封推荐信、见证一个孩子的成长,也是功德圆满善莫大焉:“小路卡,我很高兴你打算去美国走走!你知道,在中国和日本的这些年里,我的音乐创作得到很大启发。你在欧洲呆了九年,中国呆了十年,美洲根底虽浅,但也有一些新兴的东西,值得瞩目。也许我回欧洲以后,也会去美国。那么我们也许可以在美国相见了。”
      被寄予如此厚望,路卡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申请着玩玩的了。

      孔蒂则低落很多。写了满满三页的推荐信,一言不发地递给了路卡。
      路卡想起谈筑宁说的那些话,想必孔蒂在日本人势力日盛的情况下,工作也不甚如意。
      路卡忍不住问:“先生,你为什么不回意大利?”
      孔蒂在浦城的年岁比路卡悠久得多,至今已经足足二十年了。看着这个城市,混乱,蓬勃,看着这个城市里的人,受辱,求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依然留在这里。

      孔蒂有些惆怅地望着窗外,显然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相识十年,如今的孔蒂已过花甲,脸上带着疲倦和沧桑,不复当年的火爆脾气。
      “路卡啊,意大利不需要我。我的祖国不需要我。”

      路卡没有预料过这个回答,他脱口就想说怎么可能。毕竟工部局乐团就是依靠孔蒂在欧洲的声誉,才招揽来这么多音乐家远赴亚洲担任乐手的。可是,若细想一层,意大利的确才辈出,绝不会如众星捧月一般需要孔蒂的存在。孔蒂是李斯特的再传弟子,在这里,他是最好的钢琴老师,最好的指挥家,可在意大利,他只是许多个著名音乐家之一。

      “去吧路卡。想想我的学生们如今散落在欧洲美国日本中国,各自深造,倒也挺有成就感的。”
      于是路卡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申请着玩玩的了。

      把个人陈述、成绩单、推荐信、习作都理好、给两个学校寄出去,路卡觉得自己仿佛是履行了符阿丢的承诺,松了口气,随即就抛诸了脑后。毕竟,那个什么加州啊纽黑文啊的在哪里,他都不是很清楚。

      而照宁在学了一些口语之后,也开始跟着梅秀菲学文字了。
      他很认真地拿了个小本本:“俄语几个字母来着?”
      “可能是三十四个,也可能是三十八|九个,不好说。”
      “……”照宁差点一下巴戳在铅笔头上,“梅老师!你能负责一点吗!蛋糕不够抵学费的话我可以再点,但是书不可以乱教啊!”
      旁边有人闻声看过了,梅秀菲顿时有些羞恼:“啊呀你别嚷嚷……他们十月革命之后,有个正字法改革,说要把、、和删掉,但是其实很多报纸之类还是沿用了以前的路数,所以我也很难说一共几个字母啦……”

      照宁转头就去跟路卡卖弄兼叫苦:“哎哟哟,这个俄语哪能那么难的啦!字母都数不清楚!然后呢,跟英文一样有时态就算了,还有阴性阳性,有阴性阳性就算了,还有格。我还很得意地跟梅秀菲说,我说格和阴性阳性我懂的,德语也有的!结果她说,俄语有六种格……六种!侬讲他们脑子是不是被冻戆掉了啊?怎么麻烦怎么来喽?他们还有空干别的伐?”
      路卡便笑得很开心,反正他都会。

      其实照宁学起俄语来还是比普通人快很多的。一方面俄语里有些和英语德语相似的词,一方面他自小耳朵里时常听到杂七杂八的几句,也能语不成句地说说,只不过不知道怎么写罢了。

      他对苏联的好奇和期待日久弥坚,尤其最近那次救亡义演,那些情节和歌曲让他对苏联更产生了许多共鸣。

      周一开学,关孟寒吩咐他下午去天主堂街找弗拉基米尔亚历克山德尔窝罗毕约夫。一个同学在一旁听到这么长的名字直接就笑喷了。
      照宁耸了耸肩:“OK, fine, 这名字可真不错。”
      他没能按捺到约定好的下午,上午的课一结束,他就晃晃悠悠转车去了天主堂街。

      那是幢不怎么起眼的小楼,棕色的砖墙,比复曦临时租来的教学楼小上一圈。
      没有挂国旗,当然也没有卫兵把守。门口杂七杂八堆着不知道什么通信器材或者报纸,甚至场地还是合租的——楼里还有另一户什么远洋轮船公司。
      照宁心里莫名有点失望。
      这可一点都不威风。

      挂着中俄双语牌子的塔斯社远东分社馆门开着,照宁先在旁边的一扇玻璃门前照了照自己,抻平衬衫领子和肩袖,才深呼吸了一下,走了进去。
      外间坐着一个和照宁年龄相仿的棕发青年,正用俄语打着电话,话筒夹在耳肩之间,右手飞快地在记着什么。
      照宁等他打完,刚打算用德语自我介绍来意,对方却先发制人了:“你是那个复曦的学生?不是说让你下午来?”
      照宁目瞪口呆。
      这个人说的竟然是中文,官话。虽然不很标准,但那是因为——掺杂了浓重的浦城口音!
      这一刻,中文英文德文俄文走马灯般在照宁嘴边溜过,最后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时,里间走出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梳着三七分头,脸上一大把茂密的胡子,声音洪亮:“列夫!谁?!”
      列夫朝照宁做了个莫名的表情,站起来扬声回答道:“窝罗毕约夫先生,是复曦大学来实习的那个学生。”
      照宁立马肃容而立,微一欠身:“窝罗毕约夫先生您好!我是谈照宁。”他用的是俄语,还加了敬语。

      窝罗毕约夫步履稳健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照宁也不卑不亢地回视他,三秒过后,从对方那眼神里得到一种微妙的预感。
      ……不会吧?

      “乌拉!!!”窝罗毕约夫忽然一晃脑袋、一拍巴掌喊,“太棒了!新来的中国人有三颗脑袋!”
      果然……
      照宁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人竟喝醉了!

      那个列夫上前一步,也并不去扶窝罗毕约夫——毕竟窝罗毕约夫看着完全不像一个喝醉的人——列夫只是走在前面,边说着话,边把他往里间引:“刚才皮埃尔先生来电说,下午如果您有空的话,想来办公室拜访您,了解一下米申先生在延安的情况。”
      照宁的耳朵动了动。
      这句俄语说得很快,他听不全懂,却听到了“延安”。
      窝罗毕约夫果然被列夫熟练地一路带回了他的社长办公室。

      列夫再回来时,便朝照宁一耸肩。
      照宁便明白了为什么让他下午来。
      于是他老老实实告辞,先出门找了家面馆坐下吃午饭,再点了一碟糟毛豆慢慢消磨时光。

      茫然、失望甚至忿忿升腾出来。
      怎么会是这样?!
      他可以接受一个满面红光充满干劲的苏联人。
      一个面黄肌瘦省吃俭用的苏联人。
      甚至苛刻严酷不近人情的苏联人。

      这样的形象,都能使苏联的二十年一跃成为世界强国显得合情合理。
      可是礼拜一清早就醉醺醺跑来丢人现眼的苏联人?!

      凭什么?这样的人也能振兴出一个强国,而中国竟然不可以?!

      他失望,且不甘。
      也是,那些报道,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呢?也许是苏联贿赂了外国专家写出的正面报道、也许专家考察的范围有限、甚至那些专家根本没抵达苏联就自己瞎诹了一通呢?
      本以为拾到一颗灵药,谁知道是泥丸搓出来的西贝货。
      照宁狠狠地咬了咬筷子。

      也是,关先生和爸爸都有言在先的,还是自己热血上头,听风就是雨。
      一时都想调头回家了,转念想想,或许此番反感又是矫枉过正了呢?
      便捺住性子,熬着看分针秒针转啊转,一直转到下午两点半、面店伙计都趴着打瞌睡了,才又整整衣服出发——就算窝罗毕约夫先生睡个午觉都够了吧?
      列夫看到是他,直接把他引了进去。

      窝罗毕约夫还是那么神采奕奕的样子,照宁也不知道他还醉不醉了,反正先重复了一遍:“窝罗毕约夫先生您好,我是……”
      “你是复曦大学的谈照宁,你上午说过了,孩子。”

      照宁有些怀疑,上午就他那眼神迷离的样子还能记住?多半是关教授提前告诉过他们了吧。
      “嘿!可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窝罗毕约夫嗓门洪亮得可以当黄铜钟,声势浩大,“那点小酒算什么,就算喝了一瓶伏特加,你也别想在我醉醺醺的时候偷袭我,我一定可以徒手拧下你的脖子,知道了吗?小孩?”
      照宁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是曹操吗,夜帐梦中杀人。又想起他上午的醉话,嘟囔了一句:“反正我有三颗脑袋。”

      列夫在旁边噗哧闷笑了一声,窝罗毕约夫像炸了个雷:“你说什么?年轻人,大声点!我的右耳朵不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这么骂骂咧咧的,照宁反而对他有了些好感,大声回答:“我说!反正新来的这个中国人有三颗脑袋!”
      窝罗毕约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照宁的肩。照宁觉得像是六十公斤的铁砣子压了下来,简直把刚长好的肋骨又要震开,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忽而想起父亲说的听其言观其行,倒又觉出些趣味来了。

      要谈具体工作,照宁的俄语便相当不够用了,改了德语。
      “你可以过来在这里干活,也可以在学校做完送来——反正每天把所有中文报纸捋一遍,涉及到中日战争、对苏联态度、本地救亡运动、本地俄侨生活的报道,都记录一下告诉我们,大事小事不论,确认的与据传的都要标明,包括争议讨论特别热烈的话题也可以。你们学校新闻系应该订了本埠所有报纸的吧?”
      照宁算是明白了,免费报纸加免费劳动力,他们这个实习算盘打得真不错:“是的,基本上所有报纸都有。”
      “试用期间,每个月给你十块钱,算是路费和和实习工资。”
      好吧,至少不用倒贴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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