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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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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遭遇日本人的牢狱之灾,谈峻时已经很久没有运作他的事务所了。
细琐常规的工作,同事们可以解决,而大格局上,客户们迁的迁、毁的毁、歇的歇,业务原也没有多少了。同事有的与他悄悄告别、离浦往内地寻出路去了,有的在学校里谋了个教职,只剩一两个无处可去的,依然留在事务所靠仅剩的几家客户单子紧绷绷地过日子。
谈家只是中产,还远未到可以坐吃山空的地步,何况战时万事无常,没有人敢托大。
给日本人干活不行、坑蒙拐骗作奸犯科的不行、疲于奔命的现在身体不行,收入还要够养家糊口……要觅这样一份工作,在空前混乱、倒行逆施的沦陷区里简直是痴人说梦了。
没想到一年多过去、谈峻时开始有些心焦的时候,还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保险业属于极少数几个战时反而更为蓬勃的行当。海运河运陆运,都是天灾战祸劫匪密布,从货到人,保费费率都是节节升高,投保者还是有增无减,生意竟兴旺到不敷人手的地步。
怡和水火保险公司也是老牌英国公司了,中资保险公司集体内迁,让他们更加如鱼得水欣欣向荣。怡和的华方经理魏成巍和谈峻时在同乡会里结识,半生不熟的交情,此时怡和需要懂财务又懂盘货的,还要识得外语,倒是与谈峻时一拍即合。
谈妥之后,谈峻时其实是有些戚戚焉的。他当年刚从日本归来是也在洋人的事务所工作,可那时候晓得一切吃苦受累都是奔着有一天能自立门户去的,因此哪怕被克扣工资、被客户刁难、被洋老板歧视也依然甘之若饴。结果兜兜转转二十年过去,一切又回到原点。
当然,这或许有些矫情了,这份工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几乎是天上掉馅饼了。
中国的生意向来是在饭桌上谈成的,谈峻时招进去也算中高层,在办公室里冷冰冰签个合同不太合适。
于是谈峻时在大|三|元请魏成巍吃饭,主宾尽欢,合作愉快。
快结束的时候谈峻时却瞥见照宁在街对面晃悠,诧异之余招手让他进来。
照宁对魏成巍点头致意:“魏先生您好……我没事,就是阿东拉肚子了,来不了,妈让我来接你……不急的魏先生,你们聊,我在对面逛逛书店。”
“外头冷嗖嗖的,逛什么书店,来来,大侄子坐,都这么大了!”魏成巍招手让服务员加椅子,又转向谈峻时笑道,“弟妹真是焐心,还特意要大侄子跑来接你。”
谈峻时笑笑:”以前她是习惯我整天在外面跑的,这阵子养病养了大半年,窝在家里不动,偶尔出来一次她倒不放心了。”
魏成巍斟了点黄酒对照宁说:“大侄子我跟你说,你魏伯伯不才,现在钞票是有了,名声也还不错,就是老婆孩子,啊呀真的是不及你爸爸!外面再风光,没用的……姨太太六七个,小孩十几个,没一个贴心的!”
照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低头喝茶掩饰嘴角抽搐。
“不过呢,我跟你讲,混到社会上层的,都是这样的。什么副总统喽、司长署长校长喽,哎哟,你可不要以为他们外面那么光鲜哦,里厢都是一泡污!那个刘司长,峻时你晓得的呀……跟我很熟的,我福开森路房子的贴隔壁邻居,说房子失窃要理赔了。买的是我们的保险喽?定损的时候么,我们的员工就和警司一起去勘探了,你晓得哪能?结果是他儿子自己偷钞票,伪造入室盗窃,坍台伐?一个司长,教出来自己儿子是贼骨头……我只好安慰他,儿女都是讨债鬼,不要往心里去……”魏成巍摇头叹息,又道,”另外一个,曹老板,专门做外国轿车的那个,也有劲的,他在莫干山的一套房子——喏,就是我那时候也叫你买的呀,你没买,我买了三套,后来涨价转手出去就翻了两倍——他那套好巧不巧被雷劈了,也要保险赔偿,偷偷来跟我讲,能不能定损单上不要写是雷劈的,要被人背后嚼舌头的……我一边好笑一边帮他想办法,后来总算搞好了。他做生意是蛮讲究这个的,后来特地送了部劳斯莱斯给我。我讲你太客气了,阿拉是好朋友,何况我车子那么多,也没地方停了。”
……照宁只能不停地喝茶,来忍耐这独特的夸耀方式。
听他一个人不停歇地讲了二十多分钟,照宁已经清楚知道了他有多少房子多少车子多少老婆多少孩子,认识多少名流多少首富,脑海里一张中国地图,随意撒豆成兵密密麻麻都是他的资产。
谈峻时倒是一直微微前倾着身子听,时不时大笑或者赞许。
照宁听得都快上肝火的时候,魏成巍总算起身:“我去方便一下,两位随意。”
他一消失在走廊上,照宁立马往桌上一趴:“啊啊啊受不了!”
谈峻时好笑地拍拍他的脑袋。
照宁嗷嗷了一阵,再抬头,却很郑重:“爸,等我毕业赚钱了,你就不用受这种戆比样子的气了,每天在家帮妈妈绕绕毛线就好了。”
谈峻时一怔,手下更温柔了:“戆小人,那你也会碰到这样的老板的啊。”
照宁撇撇嘴:“我资历浅,小巴拉子无所谓的。”
“小巴拉子才会动不动就大动肝火。”谈峻时怜爱地看看儿子,喝了口茶,“魏老板不过口头上爱讲讲,又不是个坏人,听听他讲、附和两句有什么关系,也值得你生气。早先自己寻客户的时候,日子才不好过呢。纺织厂的郑伯伯,当年是灌了我七八次酩酊大醉才算给了我个机会;钟伯伯不来那些,但审账稍有差错就撕文件砸杯子踢椅子,当然了,不出差错就没什么问题……”
照宁记事时谈峻时事务所里的大客户都已经处成了老友,没想到那些一脸慈祥的叔叔伯伯在生意场上也是很辣手的。
“跟你讲这些啊,也是没用的,这些都要自己受过之后,才知道哪样的人其实无伤大雅,哪样的人才真叫心狠手辣。”
好像专为了印证谈峻时的话似的,真正辣手的人应声就出现了。
楼梯上日本军靴橐橐响起,黄绿色的裤子和黑色佩剑开道,后面跟着重点保护对象,浦城伪政府市长秦晓庵。
谈峻时和照宁听到军靴声响就都是条件反射地心下一紧,低头饮茶,避免和任何人眼神交汇。
秦晓庵却是认得谈峻时的——都是日本留学生,秦晓庵还是高了他六七届的同校校友。
“峻时老弟!”秦晓庵一眼就看到了他,一整领子,踱步过来,”我刚才还看到了魏成巍,怎么,你这是要去怡和效力了?打定主意不肯来三井?又不是让你来政府任职,商业企业嘛,不谈政治。”
照宁面对魏成巍的时候还能笑笑,面对日本人和汉奸实在是脸上咬合肌都在微颤。
谈峻时站起身来微一躬身作揖,笑得和煦:“秦师兄,我现在也是懒得很了,身体也不比以前,只是图怡和离家近,三井在虹口,每天来来去去太远了。”
照宁心里冷哼一声,何止远,每次过桥都要下车挨个给日本兵鞠躬,鞠得不到位还要挨打,饿死也不要去那边上班的。
秦晓庵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扫视谈峻时的眼神却是冷冰冰的,这表情便显得很有威慑力了:“我晓得你们个个都在骂我是汉奸……哈!你们忠于前朝,可是不好意思,我秦某人和跑路了的那个政府可是没有交情、只有过节的!当年北伐北伐,伐到浦城就让我们买公债填军费,不买就抓老子绑儿子,这他妈的是政府干的事情?最后‘自愿捐赠’了二十万大洋才敢在浦城露面……这二十万我问谁要去?”
谈峻时暗暗吸了口气,不卑不亢道:“是,商人重利……那位,当年如此行事,也是失了不少民心。如果不是战事起,只怕还都是心存芥蒂的。”
秦晓庵眯了眯眼,然后嗤笑了一声,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道:“峻时,真是会讲话……你是说老蒋当年失了民心、可如今还是有很多老板肯跟他内迁,所以重利轻义当汉奸的只是我一个么?哈!我秦某人今天这句话放在这里!老钟那几个抢着表忠心、往西走的,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看着吧,跟着那位拖家带口一路内迁,以为演长坂坡逃亡呐?笑话!那位能和刘玄德一样?他和他的连襟兄弟可都是吃肉不吐骨头的货色!没打仗的时候就把浦城几个民资银行倒腾成国有的,这会儿打仗缺钱了,能放过这些肥肉?!”
谈峻时垂下了眼,淡然一笑:“秦市长说得是,人各有志,人各有命罢了。”
秦晓庵一脸讥讽,拂了拂白手套上的灰:“小谈你现在可真是软绵绵的了……再讨个姨太太,喝喝小酒,烧烧鸦片泡,沉醉温柔乡,倒是符合你现在的性子了……”他又看了谈家父子一眼,大概那两人的冷漠神情刺激到了他,秦晓庵突然狠戾地笑了笑,厉声骂道,“你这副不屑的样子做给谁看?啊?我告诉你谈峻时!既然我已经当了你们嘴里的走狗汉奸,那不狐假虎威一下不是浪费了么?把我惹不高兴了——你还剩几只脚趾来着?哈!脚趾,手指,你老婆孩子的手脚,我切了喂狗都随我高兴!”他猛然拔出身边日本保镖的军刀,惊得周遭连声尖叫。军刀闪出一道强光,斩下八仙桌一角,咬牙切齿地骂,“给脸不要脸!”
全店都被镇住了,鸦雀无声。
他终于哼笑了一声,一抛军刀大步走了出去。保镖接住那抹寒光,冷冷地瞥了谈峻时一眼,紧步跟上。
谈峻时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身影走出去,才扶着缺角的桌子慢慢坐下。
照宁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憋得脸都红了,又松开手中紧握的玻璃酒瓶,有些脱力——那一瞬间他真以为那汉奸要砍了他俩,都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店里的男男女女都心惊肉跳,只怕下一秒日本宪兵队就冲了来,争先恐后地招呼伙计结帐。
谈峻时和照宁都没动,照宁慢慢恢复过来,狠狠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直到有几桌都已经清账离去、门外汽车引擎声已经遥不可闻,那个魏成巍才慢慢吞吞挪回了位子上,面有余悸,脸上带着尴尬的干笑。
照宁发现,自己只用这十分钟就理解父亲刚才说的话,什么样的人其实无伤大雅,什么样的人才是心狠手辣。
此刻看着魏成巍胖乎乎、吓出一脸油光的样子,竟觉得他有几分可爱了。
一顿饭虎头蛇尾,惶然辞别。谈家父子一前一后坐在两辆黄包车里回家,都是沉默不语。
进家门之前,谈峻时将照宁一拦,照宁疑惑看他,谈峻时轻声道:“不要跟你妈提这个。”
照宁无声地点点头。
谈太太听见动静迎了出来,关心道:“怎么样?谈得怎么样?”
照宁脸上的肌肉还犹自紧绷着,简直调不出个笑模样来,索性做了个鬼脸:“可好啦!魏先生还夸我来着!”
谈太太噗哧一笑:“夸你作什么,又不是你去工作。”
照宁摇头晃脑:“哎,你问爸爸吧!我多谦虚的人,简直不好意思听别人再表扬一回啦!”借机扯扯两颊僵硬的肌肉,“你看我脸都要红了!”
谈太太笑骂了一句,照宁顺势转身开溜:“我去睡啦!爸妈晚安!”
谈太太应了一声,目送儿子上楼,转而问丈夫:“怎么了?还顺利吧?”
谈峻时微微笑着:“当然,下个礼拜去上班。”
“哦,那就好……那早点休息吧,你这么久不上班了,又去给别人打工,我总有点担心。”
谈峻时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笑了:“果然儿子这么有良心是随娘,照宁刚才还说等他毕业了,就赚钱养家,不要我出去给人打工了。”
谈太太噗哧一笑:”你听得是不是很焐心?”
“那是的!”谈峻时一声满足的叹息,“你猜魏成巍刚才表扬照宁的是什么?那家伙虽然满嘴跑火车,但有一句话还是很对的——他钱多名气响,但是老婆孩子都不如我的好。”
谈太太脸上微微一红,却听谈峻时补充:“当然,主要是我眼光好。”
于是眼光很好的谈先生就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