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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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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唱练耳的老师也很无奈,他本身就因为抱恙才把两班合一,谁知道反而惹出更多乱子来,还要给他们设计比赛考题。
比试那天,教室里座无虚席,连窗外都叽叽喳喳围着别的年级的人。
毕竟同班一年,他俩又都是内行,足够知己知彼。
符阿丢之所以说让路卡也选一门以示公平是有道理的。因为视唱练耳可能是所有科目中,符阿丢相较路卡最有优势的一门。
符阿丢的优势在于绝对音高。也就是说,他和路德维希一样,凭喇叭声、坠物声、刀剁砧板声、铃铛声,都可以在钢琴上找到相应的音高。这是天赋,无以争锋。没有绝对音准的人,则是凭借训练和经验找相对音准——给一个哆当基准,能根据音程距离感觉出唻咪发来。
而路卡的优势在于积累深厚,基础扎实。从整个音乐素养来说,路卡是遥遥领先的,识谱速度、弹奏水平、乐理基础、对作曲家的了解和把握、对不同乐器的熟悉……哪怕单在视唱练耳这项上,这些积累也是有用的——用耳朵听出音高还不够,听出来之后还要根据乐理规律判断调性——调性这个概念属于音乐理论,因此哪怕耳朵再好,如果乐理基础不行,也是白搭。
这是练耳。
视唱,则需要快速读谱、然后唱出来。路卡胜在读谱快,符阿丢胜在绝对音高有助于唱准升降半音。
当然,如果比的是视奏,那路卡的胜利就毫无悬念了。
路卡和符阿丢坐在前头,为了公平起见,他们都把桌椅搬转了背对钢琴。
隔了这几天,路卡的心头虽然还是憋着气,但已经疏散了不少,毕竟大部分同学都相信他、相信校长。而若非为了辩清这份是非黑白、单为音乐成就的高低之争,路卡根本就不那么介怀。他打算事后看看符阿丢的态度,还是和他好好说道理。这么想着,路卡平心静气了许多。
符阿丢神情反倒有些躁郁,偶尔与路卡视线碰上,又移开了。可他前方窗外和另一侧都是同学,多数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因此他调挪了几次视线,最后垂下视线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纸笔。
对决双方一言不发,气氛紧绷,倒真有几分声誉之战的味道了。
视唱练耳老师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中,病怏怏地捏着两张谱子进来,往琴凳上一坐,气若游丝:“十组和弦练耳,由易到难。没有视唱。”
众人一愣:“才十题?还没视唱?”
老师用无精打采的死鱼眼看了他们一眼:“我累,没力气,懒得找谱子。”真是的,关他什么事,平添那么多麻烦。
原本剑拔弩张的比试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上下不着,带着惫怠。
符阿丢望向路卡——这就代表比赛内容更加完全集中在了路卡的劣势项目上。
路卡点了点,表示没有异议。
老师翻起琴盖,他俩就拿起了笔,低头准备听写。
上来的第一组和弦音程,所有听众就感受到了老师深深的怨念——还由易到难呢,打头第一个就是带升降号的三和弦,一串八个——这应该已经是视唱练耳课程三级的难度了。
路卡和符阿丢唰唰唰地埋头写。
照宁等了半分钟,忍不住问旁边的缪淼:”就弹一遍啊?”
“平时其实是两遍,今天看起来……嗯,就一遍。”
“……册那!”
前排路卡和符阿丢却都已经停笔抬头,示意完成,神色镇定而谨慎。
同年级的不得不暗自服气,符阿丢那么拽,毕竟是有天赋功底在的。
接下去就是不断增加和弦数、增加升降号、拉长进程。到第六题的时候,已经是六个升号的升d小调,还转了一次调,五和弦,一串十二个。而且每道题就给一分钟,不管有没有写完都继续开弹下一题。
这显然已经不是听一遍能听出来的难度了,老师摆明了一副“看我弄不死你们!看谁下次还敢来烦我”的样子。
范戴克站在后排,简直忍不住要笑起来。
这刻意刁难的意味太浓重,台下的好笑,台上的苦笑。路卡拿铅笔笔梢挠挠耳廓,无奈地摇摇头。跳跃大的音,对他难度就会比较大。
符阿丢倒是面无表情地一直写写画画着,可他自己已经吃到乐理不够扎实的苦了。虽然理论都学过,但仓促之下就反应不过来。
如果后面一味地增加和弦数、增加长度,便几乎失去了意义——显然两个学生都已经超过了临界点。结果到第七题的时候,不止范戴克,连学生们都要笑了——居然上的是一串爵士和声音程。
路卡索性丢下笔,噗哧笑了,揉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继续写。
经过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之后,爵士的和声已经不仅是节奏上的特色,而是渐渐形成了完整的和声体系,与传统方式和而不同,路卡在古典音乐上的经验积累顿时失去了大半助力。
连着两个都是爵士,大家简直期待老师还能变出什么花了。
而他,果然也没有让大家失望。
第九题,他弹头一遍的时候,程度弱一点的学生根本都是一脸茫然毫无头绪的。
“无调性……”缪淼也服了,拍拍自己的脑门,十分同情地遥望路卡的背影,感觉他的后脑勺都散发着绝望。
路卡和符阿丢的确都很是愣了愣,随后奋笔疾书起来。
最后两题都是无调性,果然是难度之王了。
大家终于知道为什么只有十道题了。因为已经足够把人折腾死了。
老师奄奄一息地歇了会儿,收掉曲谱,合上盖子,都没力气站起来似的,对那两个招招手:“好了没?来,拿过来我看看。”虚弱弱又阴恻恻的,像个巫师一样。
路卡和符阿丢最后涂涂改改了几下,对视了一眼,走过去交卷。
老师左右比对着,喃喃自语:”D大调I级-IV级-V级-V7-1级……嗯对……第二题,也都对……第三题,嗯对……第四题,这张是谁的?噢,符同学,升降号错了啊……第五题居然都对……第六题,符同学有三个音程没写出来,舒尔茨错了一个音程……第七题,哦哟,第七题,符你是对爵士很有研究吗?比舒尔茨写得全一点,唔,第八题也是。”
众人望穿秋水地盯着他手里的两张纸,听着他像画秋后问斩的红圈圈一样逐层剖析剔骨。
范戴克倒是微微点头,这结果很符合逻辑。比试传统古典音乐的模式,路卡的深厚基础足以弥补绝对音高的缺失,尤其是限时情况下,音乐积淀强弱立判;但如果是新式的音乐风格,大家都不熟悉,那么绝对音高的天赋本能就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按这样看,只怕后面无调性的两题,也可能是符阿丢的答案更优了。虽然他跟路卡提过《春之祭》,但无调性是一种风格,并不是听一曲就可以融会贯通的。这体系如此革新,实在是很难快速掌握的。
看来若只计绝对正确率,是路卡领先,但如果分部给分,那可能符阿丢的总分会偏多。
照宁搞不清这些逻辑,也不知道最后按什么论胜负,他只觉得按这老师的口风,符阿丢已经追平了!
“无调性的两首……哈哈哈!”老师发出巫师一样的笑声,显然对自己出的题把学生为难得要死而十分得意,“第九题简直给不了分!符同学虽然多那么一点点,但,也是一团狗屎!”
如果第九题已经是一团狗屎,那么第十题基本也不用看了,不料,那病鬼巫师老师眯缝着眼睛,在两张纸上指指点点排排划划之后,忽然一愣,瞪大眼睛,身子向前一倾:”第十题,舒尔茨,居然写对了一半!Unbelievable!只听一遍无调性居然写对了一半!Well Done!”
底下顿时掌声雷动,显然,无论算绝对分数还是相对分数,路卡都赢了!
当时就冲上去几个,打算把他抛起来!照宁没搞清楚始末,但完全不影响他冲在头前。
符阿丢依然没什么表情地站在一边,只稍微侧跨一步,避让开即将冲上来的人群。
路卡却也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臂用力地摆手:“等一下,听我说,听我解释一下!”
众人静了一下,好奇地看着他。
路卡在万众瞩目之下有微微脸红,却说得很安定:“首先,我要解释,第十题和勋伯格的一个乐章有些相像,所以我可以写出一半,并不是完全靠听写,这其实有些作弊了。”
巫师老师耸了耸肩,他的确是仿着勋伯格的第十号作品写的,只是仗着这派冷门晦涩,他想来学生对此会更加陌生,因此托大了。
照宁也耸了耸肩,这算什么作弊,这是积累多、涉猎广。小路卡又谦虚了。
范戴克噙着笑意与赞赏。小路卡一边说着听不出有什么好来,一边下了功夫自己去研读了无调性开山鼻祖勋伯格的作品。口是心非的,真是可爱。
符阿丢在一旁似乎有些惊异,但很快又垂下视线,神情漠然。
“接着,最重要的,我同意参加这个比试,就是想回应一下贴在布告栏的那篇文章。我前天看到了这篇文章——是的,我说的‘看’,就是我一个汉字一个汉字地看了。我看中文很慢,但我能看。”
人群隐隐感觉到他要说什么,都彻底安静下来,认真地望着他,连符阿丢都罕见地专注起来。
“我九岁来到中国,今年刚满十九岁。我在中国度过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人生的一半。在这十年里,我认识了很多了不起的中国人,其中当然有很多了不起的中国音乐家。大家说我今年可以跳三科,很厉害,可是大家也知道,音乐学院成立以来最厉害的是一个中国女生,陆璃,一年就完成了六年的钢琴专业课程,直接毕业。”
那的确是音乐学院历史上的传奇,陆璃幼年起师从俄国钢琴家学琴,十八岁报考音乐学院后,钢琴系主任对她的艺术修养大为惊艳,亲自给她定制一年课程,完成后直接毕业。
“大家也知道我匿名参加过古谢夫先生和陶校长共同举办的作曲比赛,那次是今年刚毕业的励怀章师兄拔得头筹。也是他的作品激励我系统学习作曲专业。相比陆璃师姐,励师兄学琴的时间很短,但在学院期间,就做出了获奖的作品,是天赋也是勤奋;明年毕业的缪淼师兄,专业是小号和大提琴,但他喜欢指挥,学校却没有指挥系,他就自学各种理论知识,并且一场不落地去看孔蒂先生的排练,每次都会记满几页笔记,如今大家都知道,他已经把学生乐团指挥得非常好了;还有很多经济条件窘迫的师兄师姐们,我看着他们边练琴边用脚踩衣服洗,边生煤球炉边看书……”路卡说到这里,停下来望了望远方,很多已经有些淡忘的画面,说着说着又浮现在了脑海里,“有很多让我感动或惊艳的人和事、天赋和努力,是我在欧洲所不曾见过的。那张布告一直强调我是外国人,所以会有这样那样的特权或者表现,可是不是的。我不如许多中国学生,无论是天赋还是勤奋。关于布告里说的学费,我已经声明很多次,是古谢夫先生赞助支付的。至于跳级的判定,我希望大家相信陶校长的专业和敬业。我从九岁追着鸽子意外认识了陶先生起,十年来看着他为这所学校殚精竭虑乃至担惊受怕。如果我比学校里的同龄人多些什么,那大概只是我认识这所学校更久,对它的感情更深罢了。谢谢大家。”
路卡深深地鞠了一躬,很久都没有站起来。
有些话,是他准备了的,有些话是说着说着就涌上来的。不到这时,他都没意识到他对这些人这个学校,有这么深的感情。
“说得太好啦!!!”照宁第一个扑上去拥抱他!随后缪淼带着一群同学都扑了上去,抱头的抱头,捏脸的捏脸,还有暗恋者趁乱亲了他的脸。
室内一片混乱,连陶校长老眼含泪地站在窗外都没看到。
过了不知道多久,病鬼老师觉得自己在这拥挤的教室里都快窒息了,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一场狂欢即将结束,大家才发现符阿丢还孑然站在角落里。
人们已经打算越过他出门,却见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抬头说:“不管你们信不信,那张布告不是我贴的。”
众人哗然,符阿丢却又向窗外的陶校长微一鞠躬:“您是对的,我的基础是不够扎实,我同意不跳级。”说完,再看了路卡一眼,便独自离开了教室。
那之后,关于公告到底是不是符阿丢写的,同学间展开了热议。许多人觉得他是失败之后惺惺作态,但路卡倒觉得他没有撒谎。毕竟从要求比赛到赛后认输,他都表现得光明磊落,或者就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一种惺惺相惜吧。
第二天,甚至有人看到符阿丢在清晨人少的时候,在那张公告下面写了”懦夫”两个字。笔迹与原作殊不相似。这使得一部分人迟疑着改变了立场,但坚持不信任符阿丢的人则攻击得愈发凶狠了——做局做这么细致,可见真正歹毒。
当然,如果要相信符阿丢不是始作俑者,那么就要相信在同学中有一个更加歹毒的人,会因势利导、渔翁得利,攻击路卡,又嫁祸符阿丢。这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没到一个礼拜,符阿丢是不是布告书写者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那天对陶先生的谦逊真是稍纵即逝,他迅速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那距离感之远,简直是让人恨他都恨不起来。
整个事件之后,他唯独只对路卡多了些优待——如果打照面时,路卡先点头微笑,他也会回一个点头微笑——事实上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路卡简直被镇住了。
可路卡和他的交集比去年更少,只是听人说他上课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时常会去教师办公室问老师问题——这使得那位病鬼老师更累了。
但路卡理解他的感受。就像他从当年的作曲比赛里感受到了自己知识上的缺失,才会在入校之后干劲十足、有的放矢。想必符阿丢也与他有相同的体验了吧。
相比符阿丢的褒贬不一,路卡在同届学生以及大一新生里的人气是飞速蹿升。他那次最后的讲话充分塑造了一个对中国人民充满感情、又脾气温和、还水平高超的角色,因此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升级版的、有专业技能的吉祥物。
他每次经过琴房,就像一尊移动的菩萨像,耳听八方,救苦救难:
“路卡师兄!这个音程是拆成哪几个复调啊?”
“路卡!上次你们比赛的那个爵士的和声,最后答案到底是什么啊?”
乃至“路卡师兄!我长笛好像坏掉了!你会不会修!”
路卡还真的会修。
路卡向来有耐心、脾气好,是当老师的好苗子,每次讲解起来都力图深入浅出,若是对方听不明白,他会换一种又一种方式,直到对方听懂为止。
“路卡师兄!”路卡又一次夹着琴谱路过琴房时被下一届师弟唤住,”还是上次那首!扎伊采夫老师说我现在十指下去的时候力道是匀称了,但是触感还是不对!我问应该要什么触感,他就示范了一遍……可、可我还是没听出来差别啊……”
路卡快速扫了一眼谱子,又听他弹了几句,一摆手:“好的,停一下。这一段快板头上写的是Allegro,但其实也并不是从头到底的快板,内部依然有细微的差别。你看这里下面标注了Ca-lan-do,就是作曲者提示这里要变得更加轻柔而圆润……对,主要就是这几句。”
师弟把这几句又弹了一遍。
“不不,轻柔,但并不是微弱……”他双手搭上琴键,演示了一遍。又按错误的方法夸张地演示了一遍,作为对比,“触键之后收手更快一些,你试试?”
那师弟若有所悟:“啊,我有点理解了。”他又模仿路卡弹了一遍。
“是的是的,好一些了,但不要太急……”
师弟懵了,触键收放要快一些,但不要急……这是要怎样……果然是自己悟性太差吗?师弟已经沮丧起来。
路卡挠挠耳朵想了一会儿:“这样说吧!你本来的演奏方式,就好像一滴水,掉下来,砸在了地板上;但我现在需要你想象,一滴水掉下来,落在了水池里。”
师弟眼睛一亮,毕竟也是专业的,立马从指尖细微的演绎上体现了出来!
路卡打了个响指,喜笑颜开:“Bravo!就是这样!太棒啦宝贝儿!”
……沉默。
“呃……对不起,我习惯这样表扬我妹妹了……你知道,她才八岁……抱歉……”
路卡尴尬地红了脸,师弟憋了两秒钟,终于喷笑出声。
这话却被正在对面辅导学生的范戴克听见了。
晚上把路卡压在床上的时候,范戴克轻咬他的腰侧,路卡一声闷哼释放在他手里。
“我也要听你说‘Bravo,太棒了宝贝儿’……”范戴克又吻上他的唇。
路卡本就满是红晕的脸彻底红到耳根,抬脚虚踹:“滚……”
“难道我服务得不棒么……”范戴克故作委屈,“想不到小路卡也是用完就扔的人……伤心……”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