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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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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苏依枝立刻拿下了面纱透气。
“小姐为何又将面纱取下?” 画屏责怪她。
苏依枝道:“这又没有别人,我还戴着它干嘛。娘也真是的,非要我蒙什么面,这下惹事了吧?”
画屏道:“话是这么说,可小姐这几日也看到了,江湖上鱼龙混杂,还是小心些为妙,夫人这么做当然有她的道理。”
苏依枝道:“是是是,反正娘说什么都是对的,你什么都听她的。”
画屏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又道:“小姐,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你看刚刚那个什么秋竹嚣张的样子,摆明了要你难堪。”
苏依枝扑哧笑道:“你说那个‘死臭猪’?一个小孩子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咱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画屏疑惑道:“‘死臭猪’是谁?”
苏依枝得意道:“就是刚才那个小丫头啊,‘史秋竹’不就是‘死臭猪’吗?”
闻言画屏也咯咯笑了起来。
马车外的陈端突然咳嗽了几声,他坐在前面,虽有木门挡着,可耳聪目明,自然听到了主仆二人的对话。
“怎么,堂堂陈公子也会偷听别人说话?”
并未听到答话,却见他突然从门缝里递了件东西进来,苏依枝下意识接住。
只听陈端的声音又在车门外响起:“在下并未偷听,而是正大光明地听,秋竹她……行事确实鲁莽了点,出手不知轻重,在下在这替她和小姐陪个不是,还望小枝口下留情。”
言语之中并未解释刚才的举动,苏依枝狐疑地闻了闻手中的瓷瓶,传来一股浓浓的药味,像是外用的化瘀药。
画屏也认了出来,突然脸色微变,一把夺过,拉住苏依枝的手臂将衣袖掳了上去,果然露出了上面的一大块淤青。
苏依枝讪讪一笑,画屏瞪了她一眼,一边给她上药,又想起方才史秋竹的所作所为,愤愤不平道:“那个‘死臭猪’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一来就跟未来姑爷如此亲密,明明是她先出手伤人,大家却都护着她!”
“咳……”
苏依枝闻言差点一口气被噎死,看来她平日里太宠画屏,如今居然什么话都敢讲,她使劲给她使眼色,画屏只当做没看见。
她和陈端的关系本就不清不楚,虽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却并不恩爱,要说只是朋友,可也并不投缘。画屏这番话摆明了说给陈端听,将她这小姐置于何处?
她苏依枝是会为了这事吃醋的人吗?
可画屏不这么想,临行前夫人嘱托她撮合两人,就算会被小姐怨怼,也不可将夫人的话抛于脑后。
况且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刚才那史秋竹对陈端可不一般,可陈端好歹是自家未来的姑爷,怎可与别人暧昧不清?小姐可以不介意,她画屏可咽不下这口气。
眼见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苏依枝别无他法,只好无力地往车壁上一靠,两眼一闭,双腿一蹬,一心装死,只盼陈端什么都没听见。
哪知陈端在门外静默了半晌,开口:“陈端只将秋竹当做师妹而已,并无其他非分之想。秋竹无父无母,从小被楼主收养,大家难免照顾她些,若是小枝介意,今后陈某不再见她便是。”
画屏哼了一声,手上为苏依枝上药,低声道:“最好是这样。”
苏依枝无奈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画屏,低声对陈端道:“你……你多虑了,别说我们现在并不是夫妻,我本无权管你,就算有天是了……那也没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本也无可厚非。”
三妻四妾的生活她自然从未想过,又如何接受?不过今天说了这话,又确是真心,大概是因为她真的不在意罢了。
她也不怪陈端,反倒有些同情,不论是那天清雅高妙的白衣女子,还是今日机灵可爱的小师妹,若是陈端有朝一日真的娶了一位像自己这样的世家小姐,恐怕与这些江湖女子都彻底无缘了罢。
就算她愿意,这些江湖女子肯吗?
所以她更应该在这短短几月之间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解除婚约,她自己无法如愿也就算了,可不能再害了陈端。
可这样的法子,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找到?
一路无话,几日后便到达了岳云楼。
关州的位置已经靠近边关,嘉陵镇是关州一个繁华的小镇,来往商人、江湖人士络绎不绝。
而岳云楼作为如今武林第一大帮派,远离镇中繁华之地,坐落在岳云山中。
山顶一座六层的阁楼耸立云端,楼中藏有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岳云楼之名由此而来。
苏依枝身份特殊,她的到来并未惊动他人,而楼主季翻云外出办事,此刻并不在楼中。
她被安排在江远博的院子中,不远处便是温泉所在之地。
接下来几日苏依枝便依着吴神医的法子,日日泡在加了药草的温泉中,院子里清净无人,一日三餐都由陈端直接送达,日子过得也算轻松,只是苏依枝白日里都蒙着面纱,有江远博在她不敢随意走动。
这天晚上苏依枝正自无聊,趁画屏睡着后偷偷溜出来透气,正巧碰到院中的江远博。
“干爷爷,你也还没睡?”
江远博站在院中的樟树下怔怔发呆,闻言回头看着自己的孙女微微一笑,此刻老人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露出几分顽童的俏皮可爱。
苏依枝好奇地走到近旁,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今夜星辰稀疏,烟雾迷蒙之中只见一弯下弦月高悬中天。
就在她出神之际,江远博忽而扶住了她的肩膀,只听苏依枝一声惊呼,江远博便带着她来到了屋顶上。
站稳以后,苏依枝拍着胸脯定了定神。
江远博也没管她,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吓到了?”
苏依枝拢了拢衣袍的裙摆,也挨着他坐下,嘟囔道:“干爷爷还是那么喜欢捉弄人。”
江远博哈哈大笑起来,过了半晌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苏依枝不禁环顾,周围都是山路,夜里看起来黑黝黝的怪吓人的。
“好是挺好的,可惜……”
“可惜什么?”江远博随即道,“我知道了,这里太无趣了。”
苏依枝道:“干爷爷,原来你骗我,你跟我说江湖上都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可这里这么安宁平和,半个江湖人都见不到。”
江远博道:“你的面前不就坐着一个江湖人吗,陈端不是吗,这些天你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江湖人。可是你真的喜欢打打杀杀的日子吗?”
苏依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恨的人,也没有想杀的人,别人也不会想来杀我,恐怕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江远博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打打杀杀可一点也不好玩,现在干爷爷有些后悔跟你讲那些故事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快意恩仇也要付出代价,干爷爷真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苏依枝不解道:“干爷爷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人活一世不就为了‘痛快’二字吗?”
“痛快?没有谁能真正的痛快……”
江远博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苏依枝小声道:“干爷爷是想干奶奶了吧?”
江远博出神道:“是啊,她走了几十年了,你从没见过她,难为你还想到她。”
苏依枝见江远博露出了伤感的神色,不自觉靠过去安慰道:“干爷爷是不记得了,小时候经常讲起干奶奶,她一定是个很美的人,小枝很想见一见她。”
江远博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也想再见一见她,好几十年啦,老头子的记性越来越差,就快忘了那丫头长什么样啦。”
江远博开始讲述那个讲了千百遍的故事,他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脸上闪现的熠熠光彩让人不禁想到,那究竟是怎样一段意气风发的旧日时光?
“她叫娜仁,是个外族女子,从小在关外牧马。没有读过书,也不会武功,高高壮壮的,在咱们中原人来说,根本算不上美貌……”
“那年我游历天下,年轻气盛,为了追一头野马竟不觉追至了关外,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遇见了那个皮肤黝黑的驯马姑娘,我记得那天,她骑在一匹通身雪白的骏马上,身上穿着五彩的袍子,头上编着无数的小辫,戴着一顶缀着缨子的皮毡帽,一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我竟觉得分外可爱……”
这故事苏依枝已听了许多遍,每次想到那时的情景,都会忍俊不禁。自己的爷爷如今虽年事已高,仍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一个豪放粗犷的小伙子,遇见了另一个同样的姑娘,那画面定然十分有趣。
苏依枝依然如小时候那般,习惯性问道:“然后呢?”
“然后啊……我相中了她,她也相中了我,在草原上我们拜了天地,我将她带回了中原。可是你也知道,在这地方,正邪不两立,视外族为邪祟,娜仁没有家人朋友,过的当然不开心,可她为了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那时我竟天真地以为我们真幸福啊,直到后来……我被仇家追杀,娜仁和孩子都被害死啦。”
“再后来,我虽手刃了仇人,可仍然是不开心,之后就算在遇见多少年轻美貌的姑娘都不能使我开心,因为每一个人,都让我想到了娜仁……”
江远博说得一脸平静,苏依枝每每听到这里便要落下泪来,她连忙宽慰道:“干爷爷别难过,娜仁奶奶若是知道你仍这么惦念她,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江远博苦笑道:“这些事,我老头子有好些年不曾记起啦,原以为老糊涂便能忘了,可这个院子又让我想起许多事来,我们在这里住过好些年。”
他转向苏依枝道:“小枝,干爷爷明天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不能再陪着你了,你不会怪爷爷吧?”
苏依枝知道的,通常干爷爷说完了自己的故事,便是要离去的时候,便如往常般问道:“你要去哪里?”
江远博笑道:“我也不知道。”
苏依枝又问:“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我?”
“想回来的时候便回来了。”江远博又道,“你在这里只要别乱跑便安全得很,陈端能照顾好你,有什么事就和他说,陈端是个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苏依枝瘪了瘪嘴:“干爷爷,你这话不应该找陈端说吗……”
江远博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接着两人又闲话了一会,苏依枝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什么时候□□爷爷送回了房,一概不知。
果不其然,第二天江远博便离开了岳云楼,苏依枝心中虽十分不舍,但是也知道干爷爷这样的人习惯了逍遥快活的日子,哪里都呆不住,自己也留不住他。
不过没过几天她便发现,江远博不在便没人管她了。
关于她的到来,岳云楼里早就风言风语地传开了,之前因为有江远博坐镇,一直没人敢来一窥究竟。
这老爷子前脚刚走,便有一群好事之人靠近了江远博的小院,为首的就是一早就看苏依枝不爽的史秋竹。
还好苏依枝在画屏的逼迫之下日日戴着面纱,没人能瞧出个究竟来。史秋竹还不甘心,这天午时,用过了饭,算准了苏依枝泡温泉的时间,竟带着几人悄悄潜了进去。
温泉在一处巨大的溶洞之中,这地方原本便人迹罕至,天然开凿的温泉只供楼主使用,因苏依枝的到来,特地将泉水引到了旁边的一座小木屋中供她使用。
苏依枝自然是毫无防备,如往常一般除去面纱,褪去外衣,只着一件干净的中衣便踏入木桶中。
这加入了草药的药泉水呈黑色,味道难闻无比,这几日苏依枝已渐渐习惯。
画屏正替她从不远处的院中取了衣服回来,不经意间便见到溶洞外有几个可疑的身影。
按理说史秋竹和几个师弟师妹的功夫远在画屏之上,没道理会被发现,只不过他们一心防范苏依枝,没有在意一个小小的丫鬟。
画屏走进屋子,放下干净衣服,走过去为苏依枝加药。
“小屏,你在想什么?”
画屏若有所思道:“小姐,我刚刚在外面好像看到史小姐,你说我是不是看走眼了?”
苏依枝略一思索道:“你眼力向来很好,就怕并不是看走了眼。”
画屏急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那个史小姐肯定没安好心。”
苏依枝道:“若是别人肯定没有那么无聊,不过要是那个‘死臭猪’的话……”
画屏一拍脑袋站了起来:“是了,那个‘死臭猪’定是上回没有见到小姐的容貌,还不甘心,这回是专门偷窥来的,小姐你等着,我去把他们轰走。”
“慢着,咱们不如将计就计。”苏依枝一把拉住了她,盯着窗户的方向小声道,“我脸上本就没有什么好看的,既然有人要看,何不看点新鲜的,小屏,你去把角落里的屏风拿出来。”
画屏依言将屏风放置在苏依枝与窗户之间,苏依枝则坦然大方地继续沐浴。
这样过了几天,这天午后画屏又兴冲冲跑了进来。
“小姐,你猜我刚刚听说了些什么?”
苏依枝奇道:“什么?”
“现在整个岳云楼都在讨论小姐你的样貌,有人说你长得像妖魔鬼怪,歪瓜裂枣,不忍入目才日日戴着面纱,还有人说你美若天仙,怕看见你的人爱上你才蒙面的,小姐你说好不好笑?”
苏依枝拍手笑道:“好极了,一定是他们这几天看够了屏风,咱们继续这样下去,他们越是要瞧,我偏不让看,让他们猜去吧。”
原来那天几人透过窗户都没看清苏依枝得模样,只看到了屏风上的画像,因光线晦暗,隔得又远,窗户上的缝隙就那么大,因此人人都以为那便是苏依枝,而画像上的人千姿百态,容貌良莠不齐,他们回去后各执一词,才会谣言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