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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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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依枝对捉弄了史秋竹的效果十分满意,这几日江远博不在,陈端似乎也忙得不见人影,这日子过得憋闷,吃过晚饭苏依枝又心生一计。
“小屏,中午的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苏依枝叫住收拾屋子的画屏。
画屏掰着手指如实答道:“厨房里煎鱼总是糊的做饭王大婶、采办的张大哥、看起来凶巴巴其实人很好又八卦的看门赵大爷、陈公子那个总是因为早课迟到而被罚的小师弟小陶、还有……”
“额……够了够了。”
苏依枝听得头都大了,看来她这个做小姐的天天被看着不自由,她这个做丫鬟的倒是收获不小,不过幸好是这样。
苏依枝嘿嘿笑着,凑近画屏耳语道:“小屏,这几天你看我这个小姐过的比牢饭还不如,咱们不如这样这样……你看怎么样?”
画屏张大了嘴,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家小姐。
苏依枝只好使出杀手锏,拉着画屏的袖子撒娇道:“小屏,我的好小屏,咱们过去在婺州家里不也时常出去走动吗?我保证绝不惹事,就只是出去散散步,好不好嘛?”
最后画屏当然抵不住苏依枝的百般哀求,只好从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嘉陵镇的夜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街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少年的身影,他们身着粗布短衣,却不像是干粗活的,走在前头的那位皮肤白皙,小圆脸上一双眼睛灵动非凡,跟在后头的那个则总是东张西望,畏畏缩缩。
显然两人都面生得很。
然而在这充斥着各色人等的大街上,他们也并没有那么惹人注目。
走了几步,画屏便拉住苏依枝道:“小姐,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这身衣裳怎么穿得这么别扭。”
苏依枝将食指摆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小屏,别太大声,记得现在叫我公子!”
这两人便是苏依枝和画屏,她们这身衣服便是苏依枝命画屏向看门赵大爷借的两身男仆服装。
这位赵大爷为人豪放,不拘小节,恰逢这日又喝醉了酒,便糊里糊涂地把衣服借给了画屏,主仆二人便换了男装。
苏依枝是客人,用饭时间早些,等她们用完饭换好装,楼中众人才开始吃饭,因此一路走来并没撞见几人。即使遇见,大家也都不认识苏依枝,只当做新来的仆役没有在意,于是两人意外顺利地混出了岳云楼。
要说夜市,婺州城中多少书香世家,夜市当然也极尽风雅,放眼看去,大街上尽是摆着文房四宝、诗书字画的摊子,剩下的才是女孩子喜欢的胭脂水粉,发簪香囊之类的小物。路上的行人皆是羽扇纶巾的风雅名士、面如冠玉的少年公子,还有身着锦绣罗衣,低眉敛目的大家闺秀。
关州不愧是中原武林的大本营,嘉陵镇的夜市则截然不同。少见书画摊位,取而代之的则是琳琅满目的武器铺、药材铺,路边还有不少杂耍艺人,来来往往的都是带刀佩剑的侠男侠女。
苏依枝对什么都非常感兴趣,刚看完一个喷火吞剑的,又挤进人群中看胸口碎大石,围观群众多的是如苏依枝一般没见过市面的平头老百姓,不时爆发出捧场的喝彩声,而这是真正身怀武功的武林人士不屑观看的。
一场表演方罢,有过一点修为的苏依枝也看出来了,这人若不是内外兼修便是这石中有古怪罢了,奈何江湖经验尚浅,并不能瞧出个究竟来,便入乡随俗地掏出几文钱,拉着画屏去了别处。
正走着,前方突然产生一股骚动。
画屏要拉着苏依枝离开,哪知苏依枝却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小姐,人多眼杂,我看我们还是别瞧了,回去吧。”
苏依枝挣开了画屏拉着自己的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让我再看看。”
苏依枝踮起脚尖,隔过四五个人,依稀看见人群中两个男子不知为何大打出手。
她拉住身边一个大哥问道:“这两个是什么人,为什么打架?”
这位大哥倒是并不见怪,热心解释道:“这位小兄弟一看就是初来乍到,你看这个拿剑的使的是‘千堆雪’,这是苍山派的独门绝技,这个使刀的刀法诡异,看起来竟像是几年前灭了苍山派何长老全家的‘夺魂妖刀’铁一刀,听说这人已入了天音教,不知为何今日出现在此。你说这仇家见面自然分外眼红,这不,都打了百来个回合了,还未分出胜负,看来这位苍山派的兄弟武功也甚是了得,能与几年前成名的铁一刀打成平手,不知究竟是谁……我已有好几年没见过这样的高手过招啦,精彩精彩……”
正说话间,两人又过了十来招,一时剑气四溢,街边的酒楼房屋已有不少损毁,行人多有误伤,一时间噼里啪啦,哀号怒骂,乱成一团。
苏依枝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只能在人群中被推搡挤压地随波逐流,不知被推到了何处。头晕眼花之时,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人群才稍稍散开。
苏依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才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傻了眼。
这是一条从没见过的大街,本来打得火热的两位主角已不知到了何处,哪里还有看热闹的人影?而且小屏也不见了。
她只好站起身来,身上有些狼狈,摸了摸腰间,还好银两还在,回去应该不难。
可她现在也不急于回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回忆着方才看到的打斗,一时竟没有回过神来,晃晃悠悠的走到了一家酒楼门口。
走了许久也有些乏了,便一抬脚垮了进去。
苏依枝穿着普通,长相也普通,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酒楼中人多嘈杂,位子稀缺,小二只好将她引到唯一有空位的那桌。
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坐在那里,身上冒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怪不得无人敢与他同桌。
苏依枝渴得不行,腿脚酸痛,只好硬着头皮道:“这位大哥……你看这楼里已没有位子,小……小弟我只想歇息片刻,喝口茶水便走,你看,可否拼桌?”
那人头低得很低,苏依枝站着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她说完之后那人却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仿若未闻。
苏依枝想看清他的样子,便又耐着性子凑近道:“这位大哥……您,没睡着吧?”
旁边的小二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苏依枝快看清的时候,那人突然出声。
“坐。”
就那么冷冷的一声,已吓得小二赶紧捂嘴,苏依枝也不敢再看,目不斜视地坐下。
甫一落座,便听惊堂木的声音传来,酒楼正中的戏台上端坐着一位老人,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这场面苏依枝熟悉不过,说书是她最喜爱的节目之一,这时茶水备齐,苏依枝的注意力全被戏台子吸引,无暇再顾及身旁的黑衣人。
这嘉陵的说书人所说的内容果然与婺州的大有不同,在婺州,苏依枝听到的大多是什么才子佳人、封侯拜相的故事,而在眼下这人讲的则是江湖传说、野史八卦、小道消息,内容随意,想到哪儿便讲到哪儿,并没有什么剧本。
从二十几年前武林盟主带领江湖正派攻打邪教天音教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武林盟主不知所踪,武林盟没落,岳云楼如何在江湖上名声鹊起,这几十年间天音教和中原武林正派的恩恩怨怨。
说了半盏茶的功夫,这位老先生惊堂木那么一拍,话锋一转。
“俗话说得好,‘江山代有英雄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英雄如是,美人更不例外。”
“自二十六年前那场大战,当时的‘天下第一美人’乔岚烟香消玉殒之后,近几年来,又有一位姑娘风姿卓绝,气质清冷,令人望而却步,却心驰神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天下第一美人’顾青曼。顾姑娘不仅生得美若天仙,琴艺更是一绝,据说三日后便会在咱们嘉陵的‘凤仙楼’弹琴献艺。”
闻言满座皆是一片哗然,想必大家对这“天下第一美人”皆有所耳闻,谁都想要一睹她的芳容,此番消息一出,想必三日后的凤仙楼必定热闹非凡。
这时老头儿的惊堂木又敲了数声,众人一时安静下来,不知他又有什么新闻可说?
“说来这顾青曼的身世亦十分坎坷,她并非流落风尘的青楼女子,而本是朝廷大官的千金小姐,由于六年前的一桩命案,一朝满门获罪,贬为艺妓,流落江湖。这位小姐在音律上的造诣非凡,苦练数年,琴艺无双,三年前在凤仙楼中弹奏了一曲《凤求凰》,瞬时一鸣惊人,当时在场的多少少年侠客,江湖元老无不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多少名门富豪一掷千金,为的不过是顾姑娘的春宵一刻,奈何顾姑娘生性刚烈,只卖艺不卖身,没见谁真的得到她。几年来在风月场所流连,却仍能保持冰清玉洁,世所罕见。”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美人虽看起来冷若冰霜,可毕竟豆蔻年华,这么些个少年公子追云逐月的,怎能不芳心暗许呢?可惜啊可惜……”
在座的不少男子,听美人的故事正听得心驰神往,见老人家此时顿住,不禁齐声问道:“可惜什么?”
小老儿一捻胡须道:“这美人儿忒没眼光,看上不是别人,而是天音教杀人如麻的‘败絮公子’——骆潇!”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又是一阵喧哗,有惊叹的,有惋惜的,有破口大骂的。
六年之后再听到这个名字,苏依枝心中微微一颤,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身边的黑衣人隔着斗笠看了自己一眼,待她望过去,又只能看到那张被斗笠遮住的半张脸,皮肤白皙,薄唇微抿,其余的却怎么都看不到。
真是个怪人。
她稳住心神,握紧茶杯,放到唇边,继续听下去。
“这个‘败絮公子’七年前便踏足中原武林,与‘碧泉四隐’一战成名。这‘碧泉四隐’却并不是四个人,而是碧泉山庄庄主金碧泉,自小排行老四而已。可能许多年轻人都不知道,但说起他另一个名字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人便是二十六年前在天音教之战中斩杀了天音教长老的‘碧泉四侠’,自那以后,他便归隐山林,这才被称为‘碧泉四隐’。骆潇和金碧泉那一战,虽未取胜,可打成了个平手,在他那个年纪实属难得。又听说一年后他仅凭一人之力便除掉了天音教的叛徒王成败,从此名声大震。”
“骆潇出身邪教,初出茅庐那几年与正道不少少年英豪结交,行事作风还算正派,但是邪教终归是邪教,这骆潇也不过是包藏祸心的假君子罢了。”
“大家都知道,三年前正是骆潇引发了正道三十六派与天音教在蓝雪关的那一战,几乎无人生还,武林正道元气大伤。而这大魔头也从此暴露了本性,不仅武功日进千里,而且性情大变,变得不男不女,杀人如麻,手段毒辣。听说他惯用笛音引出毒虫,专门吸食人的精血,令人防不胜防,多少人在他手下家破人亡,特别是参与过二十六年前天音教那一役的武林前辈,不少都惨遭他的毒手……连‘碧泉四隐’也已经死于他手!”
众人都露出愤愤的表情,说书人话锋一转道:
“可惜啊可惜,可惜这邪门的邪教公子却生得一副难得的好皮相,又生性风流,据说有不少江湖侠女、青楼名妓,不辨是非黑白,对他一见倾心,如今连这‘天下第一美人’都没法逃出他的手掌心……”
听到此处,心中“咯噔”一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整个人都不快起来。
……生性风流?生性风流是什么意思?她的骆哥哥怎么可能“生性风流”?那个老头是怎么知道的,亲眼所见吗?
而他所说的三年前蓝雪关那一战又究竟发生了什么?骆潇为何突然嗜杀?
据她所知,骆潇绝不是那样的人,否则六年前她碰到的那个嘴硬心软、桀骜不驯“败絮公子”又会是谁?
苏依枝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那说书人又说了些什么,只听身旁一个男子冷哼了一声,大喝道:“什么狗屁‘败絮公子’,我看叫他‘败絮魔头’才是,这些年来他杀了我们多少武林同道,他配叫‘公子’?‘杀人魔头’、‘嗜血丑怪’还差不多!”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余人纷纷应和。
苏依枝再也听不下去,一时没忍住,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拍。
“你放屁!”
一时间整个酒楼都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到了她的脸上。
话一出口苏依枝已经后悔了,奈何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要收回去已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看你们……你们只配在这说说风凉话罢了,哪天要是真的遇见骆……骆潇,只有屁滚尿流的份!”
这名男子收起了笑容,一脸狐疑地盯着她,一手渐渐握住了剑柄,上前一步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帮那魔头说话?”
周围一圈人都刷刷站起,渐渐向苏依枝靠拢,将她围了起来。
只有与苏依枝同桌的黑衣人仍然好整以暇地坐着,巍然不动,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依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艰难地咽了口吐沫,也缓缓地站起来,随着她这么一动,大家都“唰”地一声拔出剑来。
她只好重又坐下。
苏依枝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结结巴巴道:“小、小……小生不过是个读书人,不懂你们武林上的这些打打杀杀,不过……不过你们也不能仗着人多势众,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男子又逼近了一步,眯起眼睛逼问道:“这么说来,你跟那魔头是一伙的?”
苏依枝道:“当……当然没有!你们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可见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
“一派胡言!你……你果然是邪教同党,还废什么话,拿命来!”
被这话一激,男子一剑向她门面刺来。
苏依枝只有三脚猫的功夫,哪里碰到过真刀真枪的场面,正要闪躲,小腿一软便摔在了地上。
她这一下正摔在了黑衣人身旁,这黑衣人没有躲开,也没有要出手对付她的意思,不知是敌是友,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她正要伸手求救,有一把扇子从斜里挥出,“啪”的一声将先前那剑挑开。
男子一剑刺偏,并未罢手,还未看清来人样貌便又是一剑刺到。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十来招,后来那人忽而脚步踉跄,卖了个破绽,男子果然上当,上前一步,那人早有准备,一招“学以致用”迎了上去,手腕翻转,扇脊迎上剑背,一路向上,折扇缠住对方手腕转了几圈,剑柄顿时脱手而出,“噗”的一声,钉入柱中。
男子手上一时失力,滚倒在地。
“你……!”
这一招使得行云流水,行如端方君子,点到即止。
围观之中有不少人不禁大声喝彩。
突然出现在苏依枝面前的白袍少侠缓缓展开折扇道:“这位想必是‘飞星山庄’的赵见晨赵师兄,在下岳云楼陈端,久仰大名,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另有几个飞星山庄的弟子眼疾手快,连忙跑过去将赵见晨扶起,赵见晨狼狈地挥开众人,盯着陈端,面色阴沉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岳云楼大名鼎鼎的‘君子扇’陈端陈兄,怎么,如今陈兄帮着邪教同党,岳云楼也要与我们武林正派为敌了吗?”
此言一出,楼里又是一阵哗然。
陈端连忙道:“赵师兄何出此言,武林正派向来同气连枝,我们岳云楼为了对抗邪教,这些年来折损了多少,大家都有目共睹,何来‘为敌’一说?”
陈端边说边扶起了苏依枝。
“没事吧?”
苏依枝脸色苍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能摇了摇头。
陈端转过身对赵见晨缓缓道:“恐怕这之间有些误会,这位小兄弟是陈某的远房表弟,这几日来岳云楼中做客。他是个书呆子,平时读书读得有些头昏脑胀罢了,陈某敢打包票,他绝不是什么邪教同党。”
其实从认出陈端那一刻赵见晨便有些动摇,再看看苏依枝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哪里像是邪教余孽,便又信了几分。
况且就算不看在陈端的份上,也不能真的拂了岳云楼的面子,刚刚交手已输给了陈端,此时再追究也没了底气,只好罢手。
见赵见晨愤然离去,看客们心中虽仍有疑惑,可这毕竟在岳云楼的地盘上,瞧这陈端刚才那几招又着实精妙,看来这岳云楼并非徒有虚名,真有什么也不敢再对这位小兄弟出手了,便陆陆续续地散去。
苏依枝转身一看,桌边空空如也,那个黑衣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陈端也有意无意地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便趁别人不注意,拉了苏依枝结账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