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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画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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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邦和大轩加起来一共几万人马瞬间都悄无声息地就地扎营,在沙漠中过夜无疑是危险的,他们各自选择了沙棠树林附近沙土牢固的地区,两派人马遥遥相望,泾渭分明。不多时营地上方升起缕缕炊烟,可见双方都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他们不仅等待着第二天能不费一兵一卒地完成任务,而且还在暗中窥探着彼此。将领们心中都心知肚明,如今虽然相安无事,可谁能说得准东邦与大轩之间永远也没有兵戎相见的那天?三国之间的和平已维持得够久的了,双方这批新的士兵和将领都没上过战场,顶多是些本国的小打小闹,这可比真正的战争差远了,而这世上永远存在变数,思及此,兵将之间心头皆是一热。
见状骆潇便带领众人又回到了天音山庄,大门再一次牢牢关上,骆潇也不知这个画屏打着什么主意,只是事已至此,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趁此机会了结一些事情。
苏依枝一直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便由着画屏服侍她用饭梳洗,郝听郝看两个丫头见状乐得清闲,早不知跑去了哪里。
画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隐隐担忧,最后终于开口:“小姐,我不知道你还在犹豫些什么?”
“小屏,你要劝我回去吗?”
“难道你还想要留在这里?”画屏痛心疾首,“你难道真的以为这个骆潇会真心待你。”
苏依枝面色一黯,默然不语,画屏说的正是她心中疑虑的地方。
“我知道你还在怪老爷夫人,还有未来姑爷。”
苏依枝苦笑:“你若是我难道能够接受最亲的人一直都在骗自己吗?不仅是春心蛊,还有陈端,既然他们早就将我算计在内,为何又联合起来将我蒙在鼓里?那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此时事关重大,太过凶险,老爷夫人只是为了保护你罢了。”
“可我回去又能怎样呢?跟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人,在深宫大院中如履薄冰,汲汲营营,度过一生吗?小屏,你若真的为我好,便别说了。”
“小姐……”画屏欲言又止,但见苏依枝背过身去,叹了口气,收拾了房间,起身离开。
待画屏走后,苏依枝心中纷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有太多的事情想不通,于是披衣而起。
因吴如铁的院子里停着吴如铁和桃知华的棺木,因此她仍是住在骆潇的书房中。
她一推开门便见到骆潇房中灯光如豆,果然他也没睡。
她不禁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情,骆潇为何在此刻杀了桃知华,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当时是否太过冲动?
可他当时半句解释都没有,直接将剑递到她面前,她脑海中只有小桃死后的样子,心中竟真的生出一股为他报仇的冲动。
他会生她的气吗?
也许她该去找他问个清楚。
苏依枝不由走到了门边,听闻里面说话的声音却顿住了脚步。
“所以你才应该跟我走。”说话的是公孙晓真。
“师姑,何必多此一举?”骆潇苦笑。
“只有这样才能……死心……”这句话公孙晓真说得极轻,苏依枝并没听清,只听她接着道,“我一旦回去他们一定会逼着我成亲,而我只相信你,骆潇,做我东邦的驸马吧。”
“好,我答应你。”
“那么便说定了。”
轮椅转动的声音传来,公孙晓真推开了门,见苏依枝在门边却是一愣,回头看了骆潇一眼,便略一点头,径自离开了。
苏依枝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隔着一道门,定定看着骆潇。
“你,你要跟她去东邦?”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骆潇亦是看了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为,为什么……”苏依枝又道,“那我呢?”
骆潇走了过来,握了握她的肩膀,柔声道:“不冷吗?进来说话。”
苏依枝便被他半推着进了门。
“什么驸马……你要娶公孙晓真?”苏依枝仰起脸来看他,她的眼眸永远那么干净清澈,此刻却心痛地仿佛漾满了被搅碎的波光,让人不忍多看。
骆潇摸了摸她的头发,苏依枝的发梢也如她的人一般,顽固地很。
“是。”他一口承认。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苏依枝咬着嘴唇。
“别耍小孩子脾气,东邦太危险,我必须跟她去。”
“……原来你那日说的都是假的,在你心里最在乎的还是公孙晓真。”苏依枝冷笑。
“我……”骆潇的眼波微微一动,那沉甸甸的目光中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能道,“是啊,那些话都不作数的,我原以为能放下她,其实不行。”
“好,骆潇你很好……骗我很好玩是不是?你根本就不爱我!”
闻言骆潇本就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更透出一缕苍白,只听他冷笑道:“我何时说过我爱你,苏依枝,你别自作多情。”
“你……!”苏依枝顿时两眼发黑,泫然欲泣,“就因为我喜欢你,你得不到公孙晓真,就退而求其次了是吗?”
“你觉得呢?”
苏依枝紧闭着双唇,冷冷看着骆潇,像是忽而不认识他了一般,下唇都被她咬出了血。
“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回大轩,往后我们便毫无瓜葛,两不相……唔……”
这么说着的时候,苏依枝心中剧痛,最后一字还没说完,便觉嘴上一痛,骆潇居然趁此机会吻住了她!
就在她怔忪之时,骆潇一改常态疯狂地亲吻着她,霸道地侵入了她口中,他的唇舌滚烫,像是要将她融化一般,深深夺取着她的空气。
他向来沉稳冷淡,即便从前吻她也是克制温柔,何曾像今天这般狂乱?
苏依枝的眸子遽然收紧,属于骆潇的那股令人迷恋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心中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然而想到他说的话,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悲凉,回过神来,啪地给了骆潇一巴掌。
骆潇被她轻易地打得过头去,嘴角沁出一抹鲜血。
“你为何还要这样羞辱我!”苏依枝羞愤道。
“我怕你又怪我不吻你罢了。”骆潇随手抹去了血丝,嘴角露出了一抹轻佻,“你难道不想吗?”
“你!你将我当做什么人了!”苏依枝猛然站了起来,“我恨你,我永远都不想再见你!”
说着她跑了出去。
因此她没发觉身后的骆潇就在她转身的那刻,卸下了冷笑与嘲弄,瞬间面如死灰。
哈,他不爱她,他真的不爱她吗?他若真的不爱她,为何要费尽毕生功力救她呢?就在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时候,他早就该死地对她产生了感情,否则为何在伤害她的时候,自己却感到更痛苦呢?
他也没想到自己方才会吻她,是不想听她说下去,还是不想让她真的忘了自己呢?
他忽而就有些理解桃知华了,至死也要苏依枝记住他,否则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太寂寞了?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和苏依枝离开这些是是非非,不需要武功,也没有什么江湖,苏依枝能抛下一切,他也是一样的,只要寻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就此白头到老。
可惜一切都不可能了,他再也没有时间实现自己的诺言,老天也不愿给他这样的机会。
一时间他心绪纷乱,血气上涌,一步遥的毒忽而发作,胸口传来排山倒海的钝痛,这痛觉渐渐扩散到四肢,他发出一声闷哼,牢牢抓住身边的床柱,指节都捏得泛白。
他脸色越来越苍白,浑身冷汗岑岑,他没有内力相抗,只能生生承受,最后双眼涣散,疼得直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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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依枝慌乱之间运起轻功,一气之下跑出了天音教,来到了沙棠树林,然而望着大轩的方向她又开始踌躇。
她若此刻去找余春南,岂不是要跟他回去做什么什老子的英王妃?
她本就不喜陈端,更何况是要入宫做王妃,光是想想她就已经一身冷汗了。
如今她身怀武功,不如离开此地,从此天大地大,再没有什么英王,什么骆潇,一个人闯荡江湖,岂不是痛快?
思及此,她正想着如何避开这些人,背后忽而想起一个声音。
“小姐,你要走,为何不带上我?”
苏依枝一怔,回过身来,赫然是画屏。
“小屏你……怎么会在这?”苏依枝愕然。
“小姐,你怎能如此糊涂。”画屏痛心疾首道。
“小屏,别怪我,帮我回去好好照顾爹娘,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我对此亦毫无兴趣,是我不肖,无法在他们膝下承欢,你要他们不要怨我,就当我死了吧。”
“小姐,你这话说得好生无情。”
苏依枝苦笑:“小屏,你从小跟着我,必然知道我学不了什么大家闺秀,也不懂他们之间的交易,这些对我来说太复杂,我也根本不配做英王妃,陈端完全可以找一个真正的书香门第,大家闺秀,他是英王,他的亲哥哥是当今皇帝,他喜欢谁就可以去娶谁,何必勉强娶我呢?”
“小姐,你若真的这样想,便是我画屏也要看不起你。别忘了,你是苏代贤的掌上明珠,我们老爷曾经是当朝帝师,大公子是当朝的从四品官员,二老爷是二品的兵部尚书……苏家几代忠臣良将,要说出身,您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如今你与英王的婚约是皇帝钦点,若是抗旨不尊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别说大公子二公子老爷夫人,就算是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苏家婢女也是难逃一死,你竟真的为了一己私情,将全家人的性命弃之不顾吗?”
“皇帝钦点?这是真的吗?可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件事……”
“当然是真的,否则又何必派余大哥带领这么多人马前来接你回去。”画屏又道,“小姐这下你知道了,是时候该回家了。”
“可是……我就算回去也不能嫁给陈端,横竖都是抗旨不尊,小屏,不如你就让我走,回去告诉他们我死了,这样也不会祸及苏家。”
“小姐……”画屏无奈,“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全因你心中还放不下骆潇,可你知道吗,你这么喜欢骆潇,全是因为春心蛊!”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
“吴如铁前辈将什么都告诉我了,他说春心蛊之毒必定要让人受尽相思之苦才能死去,可小姐你当时又没有心上人,何来的相思之苦?是这个药让你不由对中毒前最后见到的男子,也就是骆潇,情根深种,不可自拔。可你仔细想想,他让你伤透了心,可你为何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呢?甚至每每想到要离开他,便心痛难忍?”
“什么……”苏依枝的身形不由自主产生了一丝颤抖,许久才稳住心神,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可画屏这番话却字字诛心。
她知道骆潇不喜欢她,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可自己这么多年来心中只有他一个,为了让他喜欢上自己,她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罪都愿意受,可难道连自己的这份感情也都是假的吗?
画屏从怀中拿出了一只墨绿色的锦囊,交给她,又道:“小姐,如今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不会逼你回去,我只是看不过去,凭什么从头到尾只有小姐你一人痛苦?你只要吃了这解药,睡上一觉,明日去见他,告诉他你从没爱过他,好叫他尝尝小姐你受过的苦,之后再决定回不回去。”
苏依枝心中一片茫然,她就这样接过这个锦囊。
她想起来了,这个锦囊是临走时二哥交给她的,说危急之时也许能救她性命,前几日小桃给她解药的时候她便随手塞进了锦囊里。
现在想来,骆潇恐怕也认得二哥,他才会在见到这只锦囊之时转变了态度,将她放走,要她离开苗疆。
原来如此,他真的从没爱过自己,公孙晓真对他有养育之情,又有救命之恩,他怎能轻易说放下就放下呢?
原来从头至尾都是她一个人鬼迷心窍,自作多情。
也许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应该将骆潇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抹去,这样她的心也就不会再痛了。
“小屏,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将药丸倒在掌中,忽而抬眸问道。
“小姐,只要回到宫中,你便什么都明白了。”画屏双眼一红,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确实不是那个陪着你从小一块长大的画屏,可小姐要明白,我对小姐的心意又何尝比不过真正的画屏呢?”
苏依枝心中一酸,她的小屏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她又想到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他们还在等着她,大哥和二哥从小对她那么好,她答应了二哥有一天完璧归赵,她不能食言,也许是时候该回去面对她该面对的事了。
至于那个人,那个人……他就要去当东邦的驸马了,他们也许本就不该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中,是她当初非要缠着他,现在她知道错了,她要离开了,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阴魂不散,纠缠不清,终于能够一尝夙愿,得到心爱之人……
眼角有泪滑过,她仰头便将解药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