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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六年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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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长得好看,又给她吃的东西,不像是坏人。苏依枝暂时放下了戒心,目光围着骆潇滴溜溜地打转,嘴巴也开始闲不住找话说,忽而见到骆潇脸上的红痕,便凑了过去。
“大哥哥,你脸上……我替你擦擦。”
骆潇毕竟年轻气盛,全然没有将一个孩子放在眼里,便由着她在自己的脸上抹着,想是先前被王成败暗算留下的伤口,他自己倒毫不在意。
苏依枝专注地用肉肉的手指卷住袖子,拭去他脸上的血痕。
靠这么近,她不禁脸上发烫,还好夜色和雨声掩盖了她的异样,骆潇浑然不觉。
苏依枝不禁又胆大了几分,她放开了袖子,用指腹揉了揉伤口周围淤青的地方,凑过去,轻轻吹着气。
骆潇不知她是何意,微微侧过脸来,将眼神从烤肉上挪开,落在她圆嘟嘟的脸上,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嗯?”
苏依枝一怔,小声道:“我……我受伤的时候,娘就是这么做的,她说吹吹就不疼了。”
骆潇没有娘,从小由师父师母抚养长大,师母死后师父便疯得厉害,如今更是没人管他了,因此听闻此言他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没想到小男孩心思到是细腻,并没有拒绝。
又由着她吹了一阵,骆潇这才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已经不疼了,你坐下吧。”
苏依枝放下了手臂,乖乖依着他坐下。
距离又被拉近几分,她大着胆子开口:“大哥哥,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骆潇。”
“‘骆萧’?”苏依枝奇道:“可你名字里明明有个‘萧’字,为什么却拿着一支笛子?”
骆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腰间那支白玉骨笛,将手上的烤鸡搁在了一边,毫不在意地拉过她油腻腻肉呼呼的手掌,一笔一划在掌心划下一个字。
“是这个字。”
苏依枝拍手笑道:“这个字我认识,是‘潇湘’的‘潇’,对吧?我听夫子说过,古时候有两个漂亮的姐姐,叫做什么‘娥皇’、‘女英’的,她们的丈夫死啦,她们便投入了湘江中一起死了,那眼泪洒在竹子上,便叫做‘潇湘竹’……夫子还说,还说什么忠贞不渝,可什么是忠贞不渝呢……”
骆潇静静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话,没有答话,突然注意道那支白玉骨笛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血,便捡起地上的干草轻轻擦拭。
见骆潇没说话,苏依枝渐渐止住了话头,脸上一红,这才想起来道谢,结结巴巴道:“谢,谢谢你救了我,还给我吃的……”
“该是我谢谢你。”
“什么?”
“白天若不是你出声提醒,可能我已经找了王成败的道了。”骆潇看着她,“所以是我要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没想到骆潇说得这么认真,苏依枝怪不好意思的:“不,不用谢……”
“好,那咱们便算是扯平了。”骆潇笑了笑,继续擦着笛子,一边问道,“你不怕我?”
“为何?”
“我杀了人。”
苏依枝想了想道:“可你要是不杀他,他便会反过来杀你,他杀完你,就会来杀我……”
说到此处,苏依枝自己不禁打了个寒噤,幸好这些事情都没发生。
骆潇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胆子倒不小。”
“我爹也这么说。”
苏依枝又看上了他手中的笛子,问道:“骆大哥,你的笛子真好看。”
火苗的倒影在镶着羊脂白玉的骨笛上扭动着,隐隐灼灼地映出上面歪歪斜斜的暗纹,以及绑在尾部花式繁复的金丝绦带,整支笛子说不出的精致妖冶,可见做笛子的人是如何的心灵手巧。
骆潇盯着笛子的眼神格外专注:“是吗?”
“这支笛子的样式我从没见过,是你自己做的?”
一丝浅笑爬上他的嘴角:“朋友送的。”
收拾干净,骆潇收回了骨笛,又掰下另一只鸡腿给苏依枝,自己则吃了余下的部分。
隔了一会,雨渐渐止住了,苏依枝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那个坏叔叔为什么叫你‘败絮公子’?”
“你听到了?”
苏依枝点了点头。
骆潇笑道:“还能为什么,那些人无非说我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苏依枝一面飞快看了他一眼,一面气鼓鼓地说道:“我可不这么觉得!”
“哦?”她这反应倒是有趣得紧,骆潇又问,“那你觉得什么?”
苏依枝不假思索道:“我当然觉得骆大哥是‘金玉其外,金玉其中’了,他们肯定是嫉妒你!”
骆潇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可不管什么‘金玉’还是‘败絮’,只要我高兴,‘败絮’又有什么做不得,要是不高兴,做一辈子的‘金玉’又有什么好的?”
苏依枝也笑了,她从没听别人说过这话,只觉着这番话说得畅快淋漓。
“好!”苏依枝拍手称快,“骆大哥果然是爽快之人,不如我们结拜吧?”
“什么?”骆潇被她噎住了。
“就是拜把子的意思!”苏依枝又道,“听说古时候有一个什么‘桃园三结义’的,今天骆潇和苏依枝来个二结义,怎么样?”
苏依枝说完,自顾自得意道:“二结义,哈哈,有趣有趣。”
骆潇素来爱结交朋友,而且这个小胖子小小年纪便胆识过人,除了吃得略多了些之外,并没有其他不妥之处,若是真有一个小跟班愿意跟着他,将他当做知心大哥,人生岂不少了许多乏味,多了许多乐趣?
他笑了笑道:“好啊,那么苏……”
“苏依枝。”
“好,苏一只小兄弟,既然今日你我有缘,不妨结为异性兄弟,我虚长你几岁,你叫我骆大哥,我便叫你苏小弟,咱们也不需要焚香叩首,歃血为盟那一套,不如就击掌为势,如何?”骆潇伸出了手。
“可我不是……”苏依枝这会想起哪里不对劲来,她似乎是个女孩儿来着?
“嗯?”骆潇将手伸了过来,“你不愿意?”
苏依枝看着这只干净修长的手,哪里还有工夫想那么多,小兄弟便小兄弟吧,外一他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儿反倒后悔,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啪”的一声,小手和大手击倒了一处。
苏依枝总觉得自己占到了天大的好处,得了个便宜哥哥,高兴极了。
“对了骆大哥,你认识今天那个坏叔叔?”
骆潇此刻已全然将苏依枝当做自己的小兄弟,也不刻意隐瞒,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将两人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若有所思道:“不知被他偷走的那本武功秘籍现下落在了何处……”
“怪不得,原来他就我娘说的专门拐骗小孩的坏人!”苏依枝听了个似懂非懂,又问:“骆大哥,你再跟我说说江湖的事吧,武林盟主的功夫到底有多厉害,真的可以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连败昆仑三老?天下第一美人是怎么死的?天音教教主真的是个吃人的大魔头?还有还有那个岳云楼扫地的三姑婆的侄子的小女儿真的……”
骆潇被他一连串的发问逗笑了:“我便是天音教的,你看我像个大魔头?”
苏依枝看着骆潇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蛋,倒是真的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一番,最后模模糊糊地想到:现在看起来不是,过几年可就说不定了……可小姑娘小小年纪很有几分看人识色的本领,因此反倒腆着脸道:“不像!骆大哥长那么好看,怎么会是大魔头!”
骆潇没想到这小子嘴还挺甜,拍了拍她的脑袋,哈哈大笑。
“你一个小孩儿,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苏依枝得意道:“那是,我跟你说,我干爷爷那可懂的真多,我从小最喜欢听他讲故事了,他什么都知道,他……”
苏依枝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捂住了肚子,一张肉呼呼的小脸皱到了一处:“骆大哥,我想,我可能想……”
骆潇见状莞尔,挥了挥手道:“小心点,遇见什么事你便喊我。”
苏依枝的心也是真大,一个小姑娘家半夜一个人跑到破庙外面如厕,竟没有半分害怕。
一个人哼着小曲一边排泄,一边用指头在泥地里扣扣挖挖,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赶快将自己收拾妥当,兴冲冲跑回了破庙里。
骆潇吓了一跳,立马扔下吃了一半的鸡肉,将白玉骨笛握在了手里,以为出了什么事,哪知苏依枝只是将一样东西举到他面前。
“骆大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骆潇接过来一看也大吃了一惊,这不就是他要找的《九曲断肠》吗?原来王成败将它埋在了破庙外的土中,雨水一下便把泥土冲掉了不少,苏依枝如厕的时候无事可做便用手指在地上东扣西扣,没想到阴差阳错,还真被她挖出了这本秘籍!
骆潇放下了心,重又拉着苏依枝坐了下来,借着火光翻开了秘籍,苏依枝好奇地凑了过来。
“骆大哥,这到底是什么书,什么‘上’、‘尺’、‘工’、‘凡’,我怎么看不懂呢?”
骆潇拿出了笛子,索性向她演示了起来。
原来这本《九曲断肠》是一本曲谱,天音教在很久以前本是关外一群乐师创立的教派,旨在切磋琴技,信奉的是随乐声而舞动的九天玄女。
哪知后来混进了不少武艺琴技兼通的中原侠士,便将音律与武功结合了起来,创下了这套《九曲断肠》的曲谱心法。
苏依枝若有所思道:“原来这是本曲谱,那个王成败必定是个音痴咯,否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偷一本曲谱?”
骆潇摇了摇头道:“王成败本身并不通音律,只是听说家师有门厉害的武功心法便将它偷了出来。本来这本《九曲断肠》落在王成败手中全然无碍,只是被他盗去的这本竟是师祖的真迹手稿,家师十分爱护,自己都不舍得翻看,怎能容他人偷了去。”
苏依枝也感同身受般叹了口气:“还好找到了。”
骆潇想到师父那副疯狂模样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依枝又叹了口气,骆潇问道:“怎么,想家了?”
苏依枝摇了摇头:“本来想的,现在却不想了,我既不爱读孔孟又不爱做圣贤,我爹却非逼着我每天读书写字,写不好就打手心,或是关着我不让我出去玩,还不如跟着骆大哥你行走江湖来得有意思。你说的这些事,这什么武功心法我听都没听说过,更何况是亲眼所见了。”
苏依枝的干爷爷虽也是武林人士,顶多与她讲些英雄事迹,像天音教这样的“邪门歪道”又怎会提及呢?
骆潇闻言皱了皱眉:“这可不成,你家在哪?明日我便带你回去。”
“这……”苏依枝的一张圆脸皱成了一团,“可我们已结拜了啊,我以后要跟着你的。”
骆潇摇了摇头:“你还小不懂事,要是真的跟我走了,我怕你长大了恨我,咱们既已结成了兄弟,便是有缘,有缘,日后必会相见。”
苏依枝听了个似懂非懂,但总之是不要她的话,她咬着嘴没说话。
骆潇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笑,将骨笛凑到嘴边,“呜呜”地将《九曲断肠》上面的曲调吹奏了出来。
这本心法共有九重境界,从小师父便教他修炼,不过碍于阅历体悟,始终停滞于第三重“东奔西走”,无法突破。
因此在曲谱的演奏上也颇有些障碍,他翻来覆去只能演奏前三章的内容。
苏依枝不懂音律,只觉得笛声悠扬柔和,令她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和父母耍赖,和兄弟玩乐的情景,一会儿想到私塾里父亲要自己背诗的情景,一会又是跟着干爷爷偷偷跑到山头上去玩耍,她的身子本来靠着骆潇,却渐渐滑了下来,就这样枕着骆潇的双腿睡了过去。
半夜骆潇睡得浅,突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醒了过来,天还未亮,被苏依枝枕着的双腿有些发麻,他本想将她挪动,哪知一碰到她的肌肤便感到一阵滚烫。
骆潇忙将她扶了起来细细查看,只见她紧闭着双眼,眼珠子却在眼皮底下翻滚不休,睫毛颤抖着却无力睁开,嘴里不住地梦呓,满脸通红,气息格外地沉重,整个身子都散发着热气。
原来苏依枝白天受了惊吓,冒了雨,晚上吃了点鸡肉尚未发作,睡到半夜却发起烧来。
骆潇连忙拍着她的脸颊将她摇醒,苏依枝好不容易将眼皮挣开了一条缝隙,若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又沉沉闭上,嘴里哼哼叽叽地呢喃了一声:“骆,骆大哥……”
骆潇一时有些慌了手脚,小孩的命太轻,他在关外见过许多,那么小的孩子,病着病着便再也没能从睡梦中醒来,就好像大漠之中的黄沙,风一吹便散了。
他自己很少生病,只记得小时发烧的事情,便依着记忆中师母为他降温的法子,将自己的衣服除下,尽数披在了苏依枝身上,就着晚上用剩的木炭烧起了火,给苏依枝取暖。
他将她放在怀里,拍着背轻声安慰。
“骆大哥在。”
“苏小弟,坚强点,你是我骆潇的义弟,可不能这么脆弱。”
“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父母家人,要听他们的话,下次可别被坏人骗了。”
“往后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上我的名号,你就说天音教那个什么公子的,是我的拜把子兄弟,他这个人武功没什么特别,脾气可不小,哈哈,看谁还敢欺负你。”
“最重要的还是要练好武功,练好了功夫,你就能保护自己,而且也不会生病了……”
“要是以后见面,我就带你去天音教看看,天音教的功夫五花八门,什么样千奇百怪的都有,保管你全没见过,有趣得紧,要是不能亲眼去看一看,可不是太遗憾了吗?”
“乖,闭上眼睛,睡一觉便好了……”
苏依枝身上难受地厉害,听了这话只能在心里傻笑。
她偶尔睁眼去看骆潇,只见他在朦朦胧胧的火光下越发眉目俊秀,闭上眼睛感受到自己被温暖的怀抱包围,哪怕是他身上的味道都能令她好过许多。
苏依枝觉得自己肯定是病糊涂了,否则心怎会跳得如此之快?
她有时又害怕自己一睁眼骆潇便不见了,便迷迷糊糊地不停唤着,而骆潇呢,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答应着她。
两人就这样坐了半宿,直至天光大亮,苏依枝出了一身的汗,身上的热度也减退了不少。
似乎感受到了光线,苏依枝睁开了双眼,对上了骆潇那双干净清澈的双眸,看得人心里暖洋洋又湿漉漉的。
苏依枝顿时觉得心慌得更厉害了。
他淡淡地看着她,看她还有何处不适,正要说话,苏依枝便连忙道:
“我……好多了,骆大哥……”
骆潇摸了摸她的额头,干燥的指尖扫过她的脸颊,弄得她痒痒的。
“骆大哥,谢谢……我……”
骆潇于是放开了她,稍稍打开了她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好让她透气。
“没事就好,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苏依枝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露出了一个难看的腼腆的表情:“……我想喝水。”
骆潇点了点头,将她放在一边的垫子上,自己起身去寻水。
“呆在这里,哪也别去。”
不知为何,苏依枝瞧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些许不安,刚想露出一个笑容来,却牵动了唇角裂开的口子。
她只能伸出舌尖一下一下地舔舐着那道裂口,像刚出世的小兽一般,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
“你昨晚说的……都是真的吗?”
苏依枝的声音像一只被毒哑了的鹦鹉一般,难听极了,骆潇却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
他又蹲下,忍俊不禁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起身出了门。
破庙所在的位置是一片树林,地势极高,周围却并没有溪流经过,骆潇不知走出了多远才找到了一处干净的水源,用荷叶接了一些,摘了几颗果子,又捉了一只山鸡,想着苏依枝肯定爱吃,便运起轻功赶了回去,荷叶中的水却是半滴都没有洒出去。
他料想此时苏依枝一个人呆着无聊,必定是睡去了,便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苏……”
一个红衣身影闻言欣喜地转过身来:“骆潇。”
“师姑……!”骆潇见到熟人自是欣喜,只是环顾了一周并没有看到那个小小孩童。
“我收到教中线报便连夜赶来,怎么样,王成败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骆潇放下了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些东西,是为我准备的?”少女接过了荷叶,一口饮尽了里面的水。
“师姑……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儿?”
少女摇了摇头,去翻余下的东西:“我来的时候倒是有个小孩在庙中,不过不多时便被人带走了,可能是他的家人吧。”
骆潇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有些隐隐担心。
“怎么,你认识那孩子?”
“……才刚认识的小兄弟罢了,被家人找到了也好,也不知他的病好了没有。”
“别担心了,咱们得赶快回去。照你这认路的本事,恐怕要走上一年半载都回不了家,到时候又被你师父好一顿说教。”
骆潇听闻此言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天音教,便把一切抛到了脑后,他倒是想家了。
“好,我这就跟你一同回去。”
这一别,天大地大,山高水远,一个在江湖上浮浮沉沉,一个在深宅大院中浑浑噩噩。
骆潇再也没听到过一个叫做“苏一只”的小兄弟的消息,他或许曾经有意寻找,然而终究一无所获。
一晃眼六年过去,这六年对一个大人来说太长,对小孩来说又太短。
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人事几何。
这段故事也许不过是他骆潇纷纷扰扰的一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而苏依枝却心心念念,一刻也未敢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