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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六年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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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大轩,婺州。
雷雨过后,碧空如洗,柳间蝉鸣,小塘荷开,婺州城里夏意正浓。
农历六月十九,正是观音菩萨的诞辰,城中大小寺庙皆香火盈门,信徒络绎不绝。
婺州素来人杰地灵,当地人又笃信佛教,相信菩萨保佑婺州,才有如此书香鼎盛。
当朝为官的大人中,十人中有六七人必定是婺州同乡,为了拉近同僚之谊,剩下的三四人则会想方设法地编出几个婺州的远房亲戚。
东北角半山的法源寺今日却门庭冷清,偶有来客,刚走至门口便被小沙弥劝回,原来是城东苏家携着女眷前来上香。
这苏家是婺州的书香世家,历代出过不少贤臣良将。
此时,有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趁人不备,翻墙进入了法源寺。
不多时,他越墙而出,肩头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树梢间。
一个时辰之后,法源寺乱成了一锅粥,到处寻找一个十来岁的女童,而男子已带着人来到了城外一处破庙中。
“哎哟妈呀,重死老子了,破小孩竟如此之重。”
放下包袱打开一看,孩子安安稳稳躺在其中,只是个头比寻常同龄孩子大些罢了。
这人便是赫赫有名的江湖大盗王成败,他不偷别的东西而专挑孩童下手,偷来又将他们虐杀,手段十分丧心病狂。
王成败在几年前一时大意被衙门捕获,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不久便越狱而出,他思来想去,江湖上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太多,唯有关外的天音教或许是个不错的容身之所。
说起这个天音教,那可是人人唾骂的邪教,专门收容庇护江湖上的大恶人,作风诡异,与武林正派屡屡交锋。
可是这个王成败入了天音教不久之后,又受不了那么多规矩,偷了教主一本武功心法,叛出了天音教。
正巧他这几天为了躲避仇家行到婺州地界,居然有人看中了他这一身偷鸡摸狗的本事,要他去偷个小孩。
这事正中他的下怀,重操旧业,何乐而不为?
本以为会有些难度,哪知今日轻易得手,他心中不由起疑。
正在思忖之时,那孩子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叔叔,我渴。”
脆生生软绵绵的声音忽而响起,王成败心中一惊。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小孩自己坐了起来,向四周打量了一圈,转而将视线定在王成败身上。
这个怪叔叔穿得比家里倒夜壶的伯伯还要破烂,脸上黑乎乎的,头发根根朝天,微张着嘴,表情僵硬,不像是正常人的样貌,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她的脸霎时挤作了一团,露出一个难过的表情,歪着头缓缓开口:“叔叔,我真的很重?”
王成败心里又是一阵哆嗦,重新审视起面前的这个孩子。
浑圆的脸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头上梳着双髻,一身鹅黄的襦群,外表上看实在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
可不知为何,王成败头上的汗越流越多。
“叔叔,我想回家。”小孩见他没有回应,此时倒有些害怕起来,两道娥眉一皱,嘴角往下一拉,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王成败抬手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镇定下来,柔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苏依枝。”
她记着父亲说过的话,对于别人的问题都要如实回答。
“你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你喊我小妹妹,我自然是女娃娃。”
苏依枝瞪了他一眼,这个叔叔好生奇怪,莫不是二哥所说的“智障”之人?
王成败心里暗暗叫苦,人家明明让他抓个男孩。
当初在法源寺中,他料想用蛐蛐之法引出的必定是个男孩,因此也没细看,怎知眼前这位恐怕只是个个头大些的小女孩罢了,眼见时辰渐近,教他如何再去变个男孩出来?
苏依枝见他没说话,又问:“叔叔,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家?你是不是干爷爷说的丐帮啊?啊呀不好,我的大将军呢,我……”
王成败一开始还能神色复杂地盯着她没说话,最后实在忍不住起身将她摁住,苏依枝这才露出了一丝惊恐,长着嘴正要呼喊,王成败随手拾起一块布条一把塞进她嘴里。
他眯起眼睛,压低了嗓音,阴森森道:“你知道像你这样多话的小姑娘,最后都是怎么死在我手上的吗?”
这人与方才的柔和判若两人,饶是苏依枝再如何没头没脑,此时也明白自己处境不妙,她用尽浑身力气想要挣脱王成败的钳制,可惜都被轻松化解,想要喊叫救命,嘴上被塞了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成败拿过绳子,利落地将她捆在柱子上,再用麻袋和稻草掩盖住,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待他回来揭开布袋一看,小姑娘灰头土脸的脸上挂着几道泪痕,脑袋歪斜在柱子上,似乎是闹累了睡了过去。
这倒是省了不少事情,他顺势点中了苏依枝的睡穴,将她解了下来,动手除去了她身上的裙装,换上了一套平民男孩的衣裤。
突然门外树梢声动,王成败立刻警觉地将孩子重新握在了手中,他知道,生意上门了。
时辰已过午时,外头艳阳高照,破庙里的门窗早已破败不堪,阳光一览无余地照射进来,室内一片狼藉,只有一尊面目全非的佛像斑斑驳驳,王成败闪身躲到佛龛边上的角落里,静静等待。
不消多时,脚步声渐重,两道身影出现在了门边。
只见两个身量相当的男子,全身上下统一一身乌漆抹黑的打扮,上身一套紧衣短打,手上套着黑皮手套,握着把沉甸甸的宝剑,脸上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一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冒着精光。
王成败也算是见过市面的人,原以为这两人不过是江湖世家养的死士门徒,但听他俩言语间提及什么大人,交谈时又说起这个主子,那个公子,加之出手阔绰,不像是武林中人,难道这桩买卖还与当今朝廷有关?
情况越来越棘手,他还不想为了这点钱财就断送自己的性命,好不容易从大牢中逃出来,官府衙门的人他可招惹不起,如今保住小命蒙混过关才是上上之策。
“王成败,咱们说好今日午时,老槐树见,你躲在这么个鬼地方,想耍什么花招?”当先一人首先开口,声音沉沉稳稳,听不出个起伏。
王成败闪身出来,嬉皮笑脸道:“大人息怒,两位大人能找到这里想必是看了小人留下的记号,小人此举绝对是为了大人考虑,一来,那老槐树无遮无掩的,容易被人发现,二来这烈日骄阳的,晒着了小世子可……”
话还没说完,后面那人忽然以诡异的身法逼近王成败的身边,“叮”的一声,宝剑半出鞘,反手架在了王成败的脖子上。
这一招一气呵成,王成败愣在了当场动弹不得,他也不敢动弹,此时倘若稍稍打个喷嚏,便把自己小命送到了别人的剑下。
拔剑的人没有说话,倒是先前那人幽幽开口:“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想你比我们清楚,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王成败虽极不愿意承认,可就这么一招,江湖上就鲜少有能躲得过的,绝不是他技不如人,而是对手太高明。
可见他先前猜得八九不离十,看来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难以善了了。
“小……小人知错,求……求大人手下留情,小人胡言乱语,确实什么也不知……”像王成败这种亡命之徒,自然熟知能伸能屈,见风使舵之法的要义。
说话的人拍了拍拔剑之人的肩膀,宝剑入鞘,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失,王成败双腿一软,退了几步,靠着佛龛大口喘气。
“人呢?”两人用尽了耐心,并不打算再跟他废话。
哪知原本乖乖听话的王成败突然暴起,一把将藏在佛龛之后的苏依枝抛了出来。
变化来得太快,来不及细想,两人双双跃起接住孩子。
王成败瞧准时机,手中暗暗使劲,“唰唰”两枚暗器飞出,一枚正中一人的腿部,一枚却落了空,他便趁着这个空挡闪身夺出门外。
另一人则顺利接住了孩子,落地后查看了同伴的伤口,眼见整条腿都涨成了紫红色,形状异常恐怖,显然暗器上喂有剧毒,受伤之人一把推开了同伴,大吼一声:“追!”
跃出没几步,王成败便被背着孩子的黑衣人截住,他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心狠手辣,孩子已得到了,居然还不肯放过他!
两人即刻斗在了一处,王成败武功不敌,便看准了对方的弱点,专对背上的小孩下手,因此也没落了下风。
双方一时僵持住,身上都各自负了点伤,谁也占不了便宜。
青天白日的,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阵抑扬顿挫的笛声,混在窸窸窣窣的虫鸣声里,说不出的诡异,王成败的脸色瞬时变得很难看。
两人又你来我往过了几招,被黑衣人绑在背上的苏依枝竟在此刻幽幽转醒,眨了眨眼睛,看清了身边的刀光剑影之后便放声大哭了起来。
黑衣人的身影却随着这哭声顿住了,别人可能分不清楚,可他再熟悉不过,这绝不是一个男孩的哭声。
就在这失神间,王成败的剑也送到了眼前,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缓缓跪倒在地,高手过招就是这样,不得有半分犹豫,可怜他至死也没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成败不敢久留,正转身欲走,却被一支白玉骨笛拦住了去路。
竹林尽头,那人身着一件青绿的长衫,手持骨笛,长身玉立。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便落了一身斑斑驳驳的树叶的剪影。
眉如染墨,鬓若刀裁,正是好一个唇红齿白,面庞俊美的少年郎。
王成败不用看也知道,来者必定是天音教教主骆拓然的徒弟,近日来江湖上名声大噪的“败絮公子”,骆潇。
只见他挑唇一笑,缓缓开口:“王叔叔,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王成败不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别看这小白脸年纪轻轻,举手投足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可论起缠人的功夫,十个黑衣人都不及他一个,这骆潇已追了他十来天,为的自然是被他偷走的那本叫做《九曲断肠》的武功心法。
王成败一边不着痕迹地捂住了受伤的腹部,一边眼珠滴溜溜一转,嘴上说道:“侄儿来得不巧,都怪叔叔不中用,《九曲断肠》早就被那几个黑衣人夺走啦,看叔叔怎么替你讨回来。”
骆潇闻言收回了骨笛,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原来如此。”
王成败见他肯信,喜出望外,拔腿就走。
没见什么动静,哪知一转身骆潇又出现在了眼前。
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王成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看来王叔叔还是不太了解我。”骆潇状似为难地叹了口气,“不知叔叔三天前在望春楼可还快活?两天前的糯米排骨味道如何?昨天那黑衣人给的五十两银子不知今日还剩几两?”
骆潇每说一句,王成败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这臭小子已跟了他三天,他知道单凭武功还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等到此刻自己和黑衣人打到两败俱伤才肯现身,此人年纪轻轻,却已有如此心智。
“哈哈哈,好一个‘败絮公子’,难为你这么有耐心了。”
不等骆潇回答,王成败忍着伤痛抢先出手,身形却早已不如先前灵便。
骆潇闪身躲过,第二脚扫到,骆潇向后跃出,正好落在了黑衣人的尸体一侧,顺手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把宝剑,堪堪接住王成败接下来的一招,两人你来我往,斗了起来。
然而不知是骆潇武功精进还是王成败重伤不敌,二三十招之后王成败已破绽百出,被骆潇一剑刺中左胸,他后退了几步,踉跄倒地。
骆潇见状心生不忍,不论这人多么十恶不赦,在天音教中却并没有那么多道理,也没什么长幼尊卑,大家秉性相投便一起喝酒一起吃肉,自己喊他一声叔叔,没有十分的交情,也不至于要置对方于死地。
他放下了剑,蹲下身去查看王成败的伤口,只见他双目紧闭,面颊青灰,显是已经不行了。
忽而传来一声惊呼,躺在地上的王成败突然睁眼,右手发力,早已藏在衣袖下的匕首破空而来。
骆潇听到惊呼已然做了准备,他瞪大了眼睛稍一偏头躲过了匕首,而锋利的刀锋还是在他面颊上蹭出一串血花。
不容他喘气,此时的王成败一点也不像重伤之人,只见他敏捷地一跃而起,见一招未得手,三枚银针便又发出。骆潇手上已没有了剑,便下意识抽出腰间骨笛向前横扫,“叮叮叮”三响,银针被反弹而来。
王成败已是强弩之末,本以为用尽余力的一击必能得手,哪知被一个小姑娘坏了好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反弹回来的银针正中自己眉间,瞬时毒气蔓延,这回他倒下之后,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生气。
变故发生地太快,骆潇单手撑地不停喘着粗气,这王成败好狠的心肠,自己有意放他一马,没想到他却利用自己一时的仁慈反倒要取他的性命!
方才电光火石之间若非那声惊呼,今天躺在这地上的恐怕便是他自己了!
思及此,骆潇循声望去,这才发现黑衣人的尸体背后似乎还藏着什么人,这正是原本被黑衣人背着的苏依枝。
她虽看起来傻头傻脑,可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的场面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便一直躲在黑衣人背后不敢动弹,也没人发觉。
她偷偷观望着战局,对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死后骆潇突然出现,她眼见这人身姿如此潇洒,而先前这个坏叔叔又如此狠毒,两相比较,自然恨不得骆潇能打败王成败。
而后在发现王成败装死之时便下意识惊叫出声,这才在无意间帮了骆潇。
骆潇走过去,推开尸体,只见一个小孩正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簌簌发抖的身体,听到动静抬起头,警惕地盯着他。
骆潇也没管她,他先搜了两人的尸体,一无所获,这才又走了回来,蹲下身。
“喂,你是谁?”
苏依枝的双手紧紧扣着自己的膝盖,愣愣地盯着他,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骆潇上下打量着“他”,没错,苏依枝一身男孩的装扮,加上肉肉的脸蛋分不出男女,骆潇便想当然将她认作了男孩。
骆潇见她没答话,便伸出手掌拍了拍她的脸蛋:“是个傻子,不会说话?”
苏依枝这才回过神来,拍开了他的手,向后瑟缩了几分,犹豫了片刻才答道:“苏……我叫苏依枝!”
看来这个小胖子年纪不大,脾气可不小,骆潇收回了手,心里想道:“苏一只?好奇怪的名字。”
“好,苏……苏一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依枝想到这个问题便又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我,我不知道……有一个坏叔叔,把我绑了起来,然后……然后我一醒过来,就,就看到这个叔叔,杀……杀了……他还要暗算你……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骆潇怕被王成败发觉,这几天一直远远跟着。他知道王成败早晨去法源寺偷了个孩子,却不清楚他与黑衣人的交易,之所以能说出黑衣人给了王成败银子的事情,也是从他后来突然的挥霍无度中推测出来的。
骆潇并非善男信女,自然早就知道王成败素来喜欢虐杀幼童,可没听说他喜欢这么大的孩子,而且是个男孩,而且还这么胖,没想到王成败有这等癖好。
他皱了皱眉,继续问:“你家在哪?”
苏依枝仍自顾自哭着:“……不,不知道……”
骆潇又问:“令尊令堂怎么称呼?”
苏依枝依旧摇头,她是真的被吓蒙了。
“不……不知道……”
“……”
天色渐渐转黑,说话间便落下雨来,骆潇本想再问,奈何雨势渐大。他见苏依枝被王成败拐到此处,着实有些可怜,便将她一把拎起,运起轻功,不到片刻便已回到了方才的破庙中。
而原本该出现在此处的另一个黑衣人此刻却不翼而飞,苏依枝本不知此事,而骆潇也没想到此节,两人都没有深究。
他将孩子放下,又出去拾了一堆柴火,抓了一只野山鸡,捡了几颗野果,回来生火。
他怕小孩会想起白天的血腥场面,便在外面将山鸡放血拔毛洗干净,才拿进屋来。
不一会肉香四溢,苏依枝原本坐在远一点的草垛里,闻到香味便主动爬了过来,从早晨到现在,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骆潇没说话,直接撕下一只烤熟的鸡腿递了过去,苏依枝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了句谢,便不客气地一把接过啃了起来。
苏依枝吃了个半饱,一抬头便看到骆潇仍专注地盯着火苗,那侧脸被火光那么一映,说不出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