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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碧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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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承认吗?”苏依枝哼了一声道,“还记得我到诏黎寨的第一天,骆潇来扶我,那双手细腻小巧,不像男子之手,直到那日我看到阿黎做针线活,我才发觉,那双手和阿黎的手一模一样,早上你来扶我,更加印证了这个想法,而且这么九以来,阿黎和另一个‘骆潇’竟从来没有一同出现过。”
“哈……”那人笑了,“看来你的记性并不好,阿黎晚上给我送药,我知道你就在外面,却偏要说我跟阿黎从没一起出现过。”
苏依枝点了点头:“是,那日我是见到了,这也是昨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的原因所在。”
“什么原因?”
“我第二天又去了那间房,摸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人,他绝对就是我跟了一路的这个骆潇,那么如你所说,这个假冒的为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冒充寨主?阿黎是寨主最亲密的人,如果是冒充的,她不可能没发觉。” 苏依枝道,“这个骆潇我很了解,他就算是睡着了仍然非常警觉,那晚却毫无知觉,只有一个原因……他已经完全被你们控制住了!”
骆潇淡淡道:“你弄错了,当时我跟阿黎说过话,那个冒充的又怎会认识阿黎?”
“这正是你们在故弄玄虚,你很聪明,将另一个骆潇事先控制住,让他穿上宽大的袍子,我便看不出他的身形与阿黎假扮的寨主‘骆潇’有何区别。又让阿黎和他同时出现,骆潇那时毫无知觉,阿黎又是一个哑女,那么我听到声音想当然认为就是骆潇在说话,其实根本就是假扮骆潇的阿黎——也就是你,在说话!”
“漏洞百出,阿黎是个哑女,她又怎会说话?”
“这也是你们的高明之处,让阿黎假扮骆潇,声音刻意伪装成男子,为了万无一失,阿黎以本来面目出现时便装作哑女,不说话便不会露出破绽,开始我竟真的被你们骗过了。”
骆潇轻笑:“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是阿黎假扮的,你连男女都分不清,不是很荒谬吗?”
“说到这个我便更能确定了,我也曾女扮男装,一个女人扮得再像男人,她的身段,腰肢,还有胸部……这些都没有那么轻易被完全掩饰。”苏依枝顿了顿道,“初时我没怀疑,不曾发觉,起疑之后再见到你假扮的骆潇,竟漏洞百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伪装地那么像,甚至连长相都改变了。”
“简直一派胡言!”
“其实很简单,我有一个办法能证明我到底是不是胡言乱语,你敢试吗?”
苏依枝话音刚落,便欺身上前,用积蓄许久的力道,一掌拍向骆潇的前胸。
那人不慌不忙后退半步,同样的一掌迎上,将苏依枝逼退数步。
苏依枝顿时一阵气血翻涌,一咬牙,又要上前,那人却退开数步,不知叽里呱啦说了什么,方才一众苗疆人竟都快速散开。
接着两个蒙着面的黑面男子将一个人推了出来,小桃双手被反剪绑住,嘴里塞上了布条,骆潇将他拿在了手里,隔空在“坟包”表面打出几掌,便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坟包”竟整个塌下去一半,露出一条黑黝黝的通道来,他带着小桃不由分说跳了下去。
苏依枝略一犹豫,一纵身跟了下去。
他们两人走后,没人发觉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闪过,消失在了洞口。
甬道里面潮湿黑暗,空气里浮动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苏依枝一边摸索,一边朝前走去。这个地方很安静,只能听到她自己这身行头上面的银饰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以及不远处的动静,每次她以为自己快要靠近他们了,却又被拉开距离,他们两人脚程却比她要快,走走停停,显然是要引她到更深处去,又怕她跟不上来。
身上的衣服不知有几十斤重,本就走不快,加上这几日不知吃了什么药一直昏迷,身子十分虚弱,方才出招使的那两下已是竭尽全力,“雨燕双轻”的功夫无论如何都用不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苏依枝已渐渐能够适应黑暗。
这甬道石壁凹凸不平,看起来有些年代,摸上去却很光滑,显然是有人常常进来。
而且她发现这凹凸的石壁总是隔一阵出现一次,并且随着她的深入渐渐密集。
那些突起的地方摸起来一笔一划的,像是什么文字,可是苏依枝却一个都不认识。
渐渐有水的声音,前方出现了光亮。
苏依枝在黑暗中呆久了,反而不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手背挡在前额,用余下的力气朝着最亮的地方快步走去。
只见那是一个开阔的石室,中间有一个方形的高台,高台当中一个圆形的池子,里面似乎在滚动着一种液体,中央不知怎么浮着一只几近透明瓷碗,距离尚远,光线幽暗,苏依枝看不分明。在这方台的周围点着八座火堆,光亮便是由此而来。
她一转身,“骆潇”挟着小桃就在后面瞪着她。
“你究竟要我干什么?”苏依枝浑身戒备。
“高台上的那只碗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去拿下来,喝下里面的东西。”这个“骆潇”也不跟她客气,丝毫没有未方才苏依枝提出的质疑作解释,而是直接命令道。
“里面是什么?”
“你喝了便知道了。”
“我若是不喝呢?”
“你到底喝不喝?”那人手放在小桃脖子上渐渐收力,只见小桃因缺氧而憋红了脸蛋。
“我喝,我喝还不行吗,你下手轻一点……”苏依枝听从地顺着一级一级的台阶走上方台,“若是掐死了该怎么办……”
“什么?”
“……我说,为什么你们老要我喝东西?”苏依枝轻易便取下了那只碗,原来碗放在与池底相连的一根圆柱上,怪不得远看就像浮在表面那样,她探究地看向碗内。
“这,这是什么……”苏依枝瞪大了眼睛,话还没说完,便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变故发生太快,有人反应极快,忽而暴起,像一阵风那样,身法极灵便,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在一顺间便移动到了苏依枝身边,瓷碗还没落地便稳稳接住。
“蛊,蛊王……!”一声娇柔的惊呼响起,“你没事吧?”
“没事。”
“这个苏依枝,差点坏了我们的好事,我不懂,为何你非要这么做?依我看,直接灌下去便是了。”
“我以这样的方式复活诏儿,相信她会喜欢的。”那人顿了顿道,“你觉得不好吗?”
“是吗,你真的是为了姐姐?还是,你心软了?别忘了,她只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阿黎——!”那个声音气极,最后又像是妥协了一般,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将她扶起来吧。”
阿黎虽然赌气,却还是乖乖走了过来将苏依枝上身扶起,那人也蹲下了身,将碗送到了苏依枝嘴边。
“传说中只要喝了这碗‘孟婆汤’,便能前尘尽忘,重新开始,再经过‘离天招魂’之法,我的诏儿就能回到我身边了……”
他又往前一送,眼看汤汁就要滑进苏依枝的口中。
“不……”
“什么?”
“我都说了不喝!”晕厥的苏依枝忽而睁开眼,两手一翻去推那碗汤,只见这碗汤呈碧绿色,上下浮动着红色的血块,绞碎的白骨,竟还有整个爆着血丝的眼珠!
这汤对他们至关重要,那两人当然是先来护汤,苏依枝趁机一跃而起,将递汤给她的那人一下扑倒在地,她将自己整个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紧紧揪住他的衣领。
“好啊你,到底是谁,你们冒充骆潇也就算了,冒充一个孩子干什么?快说,真的小桃在哪里?”苏依枝咬牙切齿道。
原来这个给她喝药的人竟是方才被扮作骆潇的阿黎一路当做人质押进来的那个小乞丐,小桃!
只见小桃却笑了,脱去了刻意伪装出来的稚气,整个人显得老气横秋,火光映不到的那半边脸呈现一种诡异的死灰色,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眼下的处境,一派闲适:“苏依枝,你不是说一个人就算能跟另一个人一模一样,声音却是没法伪装的吗?”
“你……”苏依枝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什么意思,你为何,为何连声音都要学他……”
“我就是小桃啊。”那个熟悉的小乞丐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陌生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用熟悉的声音,说着苏依枝无法理解的话。
“不,不可能,你一定是中途跟他调换了是不是?对,一定是在诏黎寨,不,在唱曲儿的院子里,不不不……也许在茶馆遇见之前……”苏依枝忽而脑中一片混乱,抓着衣领的手也渐渐松开。
“啊……”苏依枝还没回过神来,便觉一阵强劲的掌风袭来,她被这股内力生生掀开,只听“轰”的一声,整个人被撞在了墙上,一时间只觉得体内翻江倒海,好似五脏六腑都被搅到了一处,疼得她差点背过气去,喉头一甜,嘴角沁出一缕血丝。
“蛊王,你没事吧?”那娇柔的声音果然是由阿黎假扮的“骆潇”发出的,只见她仍旧穿着一身银袍,顶着骆潇的脸蛋,配上女子的声音,说不出的诡异。
她早已在苏依枝睁眼之时便将碗夺过,将它放了回去,见蛊王受制,情急之下出手难免有失分寸,也由此看出她内力之深厚,深藏不漏。
“哈哈,咳咳咳,哈……怪,怪……不得江湖传言,骆潇不男不女,手段诡异,原来如此。”苏依枝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却仍笑得差点岔气。
“你为何出此重手,若是毁坏了她的身子该如何是好?”小桃不悦道。
“那你又为何不出手,非要逼我?”阿黎本已愧疚,见他如此责问却反而毫不相让。
“咳咳……”苏依枝躺在角落里看他们吵架,动弹不得,气血翻涌,被自己的血水呛到。
“哎,又是何必呢。”小桃走过去,蹲下身替她抹去唇边的血丝。
“你……原来一开始就在骗我,故意扮作乞丐,故意接近我,故意带我去找骆潇,一步步踏进苗疆……从头至尾,根本就没有澜火节,没有朝月洞,没有小桃,蛊王也不是什么虫子……甚至春心蛊都是编出来,骗我来这里与假骆潇成亲,又骗我喝什么汤……”苏依枝的双手捏紧了自己的衣摆,又慢慢放开,缓了口气道,“可是为什么?你怎么会是蛊王?我苏依枝究竟有什么好的,要你们如此煞费苦心?”
原来蛊王就是小乞丐小桃,小桃便是苗疆蛊王,那么所有的事情便都说得通了,在柳桥镇中,苏依枝原本已失去了骆潇的行踪,是小桃将她从陈端他们身边引了出来。在“飘香院”中丢下小桃,而小桃偏偏又出现在沿路的茶棚里,所有人都被阿黎假扮的“骆潇”引来毒虫害死,只有小桃毫发无伤。在诏黎寨中,阿黎做的那双鞋子,她当初开玩笑说给小桃穿正合适,没想到一语成谶!而那日阿黎见小桃与她一同吃饭的亲密形状,心中不悦,这才对她出了手……
此番种种,竟都是骗局,她之前在诏黎寨中要见小桃之时确实觉得奇怪,甚至想过会不会小桃也被人假扮,却没想到这一回她猜错了。
那个跟了她一路的小乞丐,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的伙伴,那个她上一刻还想着要保护的孩童,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居心,才能伪装至此?苏依枝想到此处,心中便一阵阵地发冷。
蛊王小桃随着她的话语,缓缓放下了手,垂下双眸,起身走到了另一边,对阿黎点了点头,接着背过身去,不发一语。
阿黎又去拿下那只玲珑剔透的瓷碗,过来捏住苏依枝的下颚,让她仰起头来,强迫她张开嘴。
碧绿的液体顺着碗沿流入苏依枝的口中,她闭上眼睛,死死咬住自己牙关,关上自己的喉咙,那一缕碧绿掺进她的血水里从她嘴边溢出,染上了华美精致的喜服。
阿黎皱眉,手上加力,苏依枝觉得自己的下颚完全失去了知觉。
时间如细沙划过缝隙一般悄悄流逝,整个静谧的石室之中,忽而听到极轻微的“啪”的一声,阿黎手中的瓷碗竟应声而破,绿液、血块、碎骨、眼珠霎时洒了一地,阿黎怔怔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整个人被这股力道震得向后倒去。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发觉小桃已与另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斗在了一处,一时间,这间小小的石室之中真气鼓荡,劲风飒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