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六章 寨主 ...
-
阿黎走后,苏依枝这才注意到桌上留下的饭菜。
这一盘……炸过的白白的一条一条的,看着有点眼熟,不会是那晚骆潇给她吃过的竹虫吧?
那这个一根一根黑色的又是什么?还有那个一团一团屎黄色的……不会也是虫子吧?
苏依枝眼见这满桌的虫子一阵阵地反胃,除此之外并没见到其他正常的菜色,为了不饿肚子,几次将虫子们举到嘴边,都无法张口。
上回是被骆潇捉弄,无意间误食了,这次明明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咽。
还好桌上有一碗白饭,她随便扒了两口,放下了碗筷。
苏依枝想了想事情的来龙去脉,被彻底弄糊涂了,怎么也想不通,一时之间竟无法分辨孰真孰假。
自己好像被一团迷雾包围住了一般,这两个“骆潇”处处矛盾,又处处都讲得通,她到底该信谁,哪个又是真的骆潇?
若诏黎寨的这个是真的,那么她从嘉陵镇开始遇见的这个便是假的,若自己从嘉陵镇开始跟着的人是真的,那么眼下的骆潇和六年前自己遇到的那个便是假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依枝越想越头疼,索性打开了窗户,窗外是一片石林,近旁栽着几棵文竹,背景是一片高高的土墙,与中原景色大大地不同。
她见窗外无人把守,便去开门,门外是一个院子,自己住的房间独门独户,看起来像是个偏僻的客房。
她意外顺利地走了出来,走过一小段路,经过一道门房,便是一进小院,院中堆放着柴火、刀具、辣椒等杂物,像是一间厨房。房中有一股怪味传来,隐约听到人说话的声音,苏依枝悄悄靠近,躲在窗下观望,这么晚了,是什么人还在忙碌?
只见房中有几个头戴花布巾的老妈子,在生火、添柴、熬药。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苏依枝一句也听不懂。
她正听得不耐烦,正要直接闯进去,忽而听到了几个字,她顿住了。
“寨主……”
“正是……好几年了,因为春心蛊……不见好……”
“这药……没用……”
“别说了……阿黎……伤心……”
忽而一阵铃铃的声音传来,苏依枝警惕地闪身到了一边。
那人身材窈窕,一身五彩的衣裙,身佩重重叠叠的银饰,脚步却很轻,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老妈子们便都噤了声,停下自己的动作,将手放在胸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她点了点头,不会说话,手上连番比了几个手势。
那张脸秀气得很,是阿黎。
那群老妈子忙将火炉上的药罐子取下,倒出了一碗药水,放在托盘上,呈给阿黎。
阿黎接过,小心翼翼朝院子的另一头走去。
苏依枝站在墙脚犹豫了一番,跟还是不跟?
跟,这里处处透出一股古怪来,她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是陷阱?有没有危险?外一被发现了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不跟……似乎她也忍不住……
眼看阿黎越走越远,走下了回廊,走到了树后面去,苏依枝赶紧跟上。
只见这院子里怪石林立,树也种的东一棵西一棵的,婺州文人家里也爱放些假山怪石,可都没有这里来得多,来得大。
奇怪,这院子看起来没多大,却不知左拐右拐地走了多久,苏依枝一步也不肯落下,跟着到了一座两层的木楼前。
阿黎上了楼,二楼一个房间很快亮起了烛光。
苏依枝这才摸上了楼。
远远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她透过门缝朝内看去。
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阿黎将他的上半个身子抱在怀里,脸被挡住了,苏依枝看不清。
“阿黎,辛苦你了,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苏依枝一惊,这声音太特别了……
接着她看到阿黎连番打了几个手势,似乎在询问些什么。
“没事,老毛病了。”
寨主支起了身子,一开始还模模糊糊一团黑,看不清面貌,阿黎将一旁的另一座烛台点上她才看清。
那倚在床边闭目养神的人,不是骆潇是谁?
只是他如今看起来脸色苍白,面颊消瘦,这身白袍似乎太大了些,显得他身上没有多少肉。
比早上看到时更虚弱。
阿黎拿过药,又将他放在自己怀里,似乎在喂药,苏依枝的视线又被挡住。
这这这……什么情况……
这个骆潇,怎么转眼成了诏黎寨寨主?
他不是天音教首徒吗?
难不成这就是他这些年来性情大变的缘由?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生病了么,生了什么病?他在喝药,喝的是什么药?
是了,怪不得阿黎提到“寨主”时那番神情,若是骆潇也便不奇怪了,任谁见了他都会这样……
不对,重点是,阿黎怎么能这么给他喂药?他们是什么关系?
江湖传言“败絮公子”骆潇,到处沾花惹草,深受女子青睐,看来所言非虚。
苏依枝心里一时闪过了无数的念头,心情很是复杂。
第二天,果然仍是阿黎来送饭。
苏依枝不动声色又问了她几个问题,简单的她都答了,问到寨主之事,或者骆潇小桃,她一概摇头。
原来五日后便是“澜火节”,这似乎是他们这里很重大的节日,可这又与她何干?为何非要将她留到“澜火节”?
这些事任她怎么问,阿黎就是不肯再多写一字,苏依枝心想这寨主好心机,派这么个人来服侍,屁都不会说,再安全不过。
她不打算坐以待毙,既然他们希望她留下来,她便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出去,昨晚见到阿黎喂药之后,第二天不知怎么发现自己已回到了房中,她不能肯定是自己迷迷糊糊之间走了回来,还是被人发现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昨晚在那座小楼见到的那个所谓“寨主”到底是不是骆潇,又或是自己思念他,才产生了错觉?
本来打算白天再探探诏黎寨,看这个地方究竟有些什么古怪,却见阿黎并没有走。
“你……”苏依枝见她拿着一个篮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便道:“去忙你的吧,我这里不用人照顾。”
阿黎没管她,自顾自往篮中拿出了几块宝蓝缎面的布来,穿针引线,做起了针线活。
苏依枝一阵头疼,她难道就打算这样守着她一天?
苏依枝心中一动,她突然绕到了阿黎背后,向她的肩头伸出手。
阿黎忽而低下身子捡起地上一块碎布。
苏依枝一招扑空,心中起疑,灵机一动,摘下自己一边的一只耳环,向阿黎扔了过去。
哪只这回不偏不倚正中阿黎的后背,苏依枝没什么内力,下手也不轻,只听阿黎发出一声闷哼。
苏依枝忙绕道她身前去,只见阿黎用手紧紧抱住了双臂,眼睛泛红,看样子是疼得不轻。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苏依枝一边上前揉着她的背,一边连声道歉。
阿黎冷冷看了她一眼,挣了挣,躲开了苏依枝的手。
苏依枝只好坐在了床边,不敢再试探,看她做女红。
“你做的是……一双鞋子?”苏依枝扑哧一笑道,“你这么贤惠,你们寨主一定喜欢。”
阿黎脸上一红。
“咦,只可惜你这双鞋做的忒小了些,我觉得你们寨主未必穿得下,给我那个朋友小桃穿还差不多。”
阿黎皱了皱眉,没理她。
苏依枝又叹了口气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喜欢一个人不就这样么……”
到了晚上苏依枝知道阿黎要给骆潇送药,便必定不会再守着她了,趁夜深人静,夜探诏黎寨。仍旧沿着昨晚的路线,她又走到了那座小院,院中堆放着柴火、道具、辣椒等杂物,老妈子们在煮药,阿黎来取药,她跟着阿黎来到了楼前,眼看着阿黎上了楼,一切都像昨天那样。
苏依枝顿住了,一阵踟蹰,反而向四周查探。
奇怪的是,她发现这个院子像是个封闭的一般,只有她自己的房间通往这座二层木楼这么一条路,再无其他出口,无论她朝哪个方向绕去,最终都会回到这座小楼来。
而且,这个地方竟无比安静,似乎只有那几个熬药的老婆子,阿黎,生病的寨主,再无其他人,连个守卫或者婢女都没有。
这个季节的苗疆,白天闷热,晚上却有几分干冷,月亮周围冒着一圈银边,就像阿黎身上佩戴的首饰那样,散发出冰冷的光辉。
苏依枝第四次饶了回来,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楼中的烛火已熄,想必阿黎已经走了罢。
她摸着黑,上了楼。
这个寨主是个病秧子,现在又睡下了,应该没有危险吧?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果真有一个白衣的身影背对着她躺在竹条编制的床榻上。
“……骆潇。”苏依枝磕磕绊绊地走到他的榻边,“你睡着了吗?”
苏依枝俯身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侧脸,这人却没有丝毫反应。
苏依枝壮着胆子,用手摸去,高高的鼻梁,浓密的眉毛,精瘦的脸颊,鼻息均匀,是骆潇没错。
可这个软软糯糯的是……苏依枝想起了骆潇那形状好看的薄唇,不禁羞红了脸颊,触电般缩回了手。
“……你生病了?严重吗?是什么病?”
苏依枝见他没动静,索性坐了下来。
“骆潇啊骆潇,你究竟是谁?”
“你睡着了?那也很好,这样我就不必去点灯了,你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就这样说会话吧。我不太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们谁才是真的那个?”苏依枝叹了口气,这些天天天对着个哑巴阿黎可把她憋坏了,况且她孤身一人在这处处透出一股诡异的苗疆,举目无亲,不知该相信谁,说不害怕是假的,幸而呆了几天,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能既来之则安之罢了。
可眼前这个“骆潇”也与哑巴没什么差别,她却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只听她又道:“是了,你们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又与我何干呢?我想找的只有六年前在婺州救了我一命的‘败絮公子’,是他杀了王成败,救了我,我们在婺州城外的破庙之中结拜,他给我吃的,吹笛子给我听,后来半夜我发起烧,是他一直守在我身边,那年我十二岁……若是没有他,我早死啦,你说这样的恩情到底要不要报?这样的人有谁能忘得掉?”
“这些话我早该跟你说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便什么都说不出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诏黎寨的寨主,只是若要我做什么事,只要你开口,一百件我都会拼死去做,何苦要费这些心思……”
苏依枝又在黑暗中呆坐许久,絮絮叨叨地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将明,她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因此她没见着,原本上一刻还背对着躺在竹榻上的人,在她走后忽然翻身而起,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