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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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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依枝搁下笔,满意地吹干纸上的墨迹。
小乞丐坐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吃着苏依枝给的桂花糕,不耐烦道:“好了没有?女人就是麻烦……”
哪知话音刚落,苏依枝便无声无息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说谁呢?”
小乞丐打了一个机灵,连忙左顾右盼道:“谁……刚刚谁说话了……”
苏依枝扑哧一笑道:“好了,咱们走吧。”
还未等小乞丐发问,转眼的功夫,苏依枝便挟着他的腰腹跃出窗外,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小乞丐从小混迹与街头巷尾的市井之中,何曾见过如此轻功,立刻大惊失色道:“仙……仙术……你难道是天上的仙子,不然怎么会使仙术!”
“这算什么仙术,轻功而已,”苏依枝急道,“他在哪里?快带我去!”
小乞丐引着她一路出了城。
原来这个小乞丐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小桃”,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年何月生的,苏依枝看他的身量只有十来岁的样子,言谈举止却像个小大人一般。
苏依枝闻言好笑,好不容易身边摆脱了一个“小陶”,这会便碰上了另一个“小桃”,着实凑巧。
走着走着,小桃忽而怪异地盯着苏依枝的脸看。
“你……原来你长这样。”
苏依枝一摸,原来方才穿梭在树林之间,脸上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被刮走了,她本来便不爱戴着,出于习惯迟迟未摘下,此刻也不在意。
苏依枝道:“怎么,吓到你了?”
小桃被她提着有些不好受,只见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机露出了一个坏笑,伸手便往苏依枝脸上糊去,他刚爬过树又吃过桂花糕,满手的泥和糕饼屑,苏依枝一没注意便中了招,脸上瞬时精彩绝伦。
小桃满意道:“你现在这模样可好看许多。”
苏依枝气急,又指望着他带路,一时不好发作,只能破口大骂。
“臭小桃,烂小桃,你等着,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
小桃不以为意,朝她做了个鬼脸,哈哈大笑。
“快停下,就是这里。”
苏依枝连忙闭上了嘴,落在了草丛里。
此时夜色已深,苏依枝从草丛的间隙偷偷望去,借着月光,只见那黑衣人抱臂坐在树下,整个人好似被夜色吞没了一般,悄无声息,只有一张脸白得发亮。
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时而几缕碎发拂过脸庞,说不出的静谧美好。
苏依枝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一次才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睡梦中的骆潇正是她记忆中的样子,那个狂傲不羁的少年郎。
小桃学着她的样子蹲下,不满道:“喂,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干嘛躲起来看他?”
“嘘……小声一点,”苏依枝指了指那人轻声道,“他现在睡着了。”
“这么晚了当然要睡觉了,”小桃翻了一个白眼继续道,“反正我已经带到了,银子可以给我了吧?”
苏依枝忍不住给了面前的小孩一个爆栗:“你这个小朋友好没礼貌,不要‘喂’来‘喂’去的,我叫苏依枝!”
小桃不敢惹她,只好可怜兮兮地捂住脑袋道:“我管你是几只,总之我要回去睡觉了!”
小桃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苏依枝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到他面前,低声道:“钱我给你了,要走便走吧。”
小桃刚迈出了一步,只见周围一片黝黑,树林间杳无人烟,远远有怪声传来,像是狼嚎又像是鹰隼,他又哆嗦地将脚缩了回来。
“喂,苏依枝,现在城门早就关了,你让我回哪里去?”小桃紧紧地挨在苏依枝身边道,“你将我带出来的,理应是你送我回去才是。”
苏依枝皱了皱眉:“那我要是不回去了,难道你要一直跟着我不成?”
小桃眼珠一转,这人似乎很有钱的样子,心肠又软,跟着她便不怕饿肚子了,便拍了拍胸脯道:“你一个女孩子在江湖上闯荡多危险,有我小桃大侠保护你,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苏依枝不敢笑出声来,只好捂住嘴。
两人又斗了几句,见骆潇仍是睡得雷打不动,苏依枝不敢上前叫醒他,便渐渐放松下来,小桃也说得累了,两人相依着蹲在草丛中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苏依枝醒来一看,面前一片空地,哪里还有骆潇的身影?她连忙携着小桃在山林间寻找。
几个时辰以后,她终于又渴又饿,使不出一丝力气来,带着小桃停在了溪边。
幸好苏依枝出门时带着点干粮,小桃认得一些野果,两人暂时填饱了肚子。这干粮还是头一天用过晚饭之后陈端分给她的,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瞧这个时辰,他们恐怕已经看到了她留下的书信,不知道会出来找她呢,还是依言上路?
“一看你就没出过门,”小桃得意道,“怎么样,要是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
苏依枝嗤笑道:“会认果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别忘了你吃的干粮还是我的呢,否则能吃饱吗?小小年纪,好不谦虚。”
小桃吐了吐舌头:“你一个大人还不如我呢!”
苏依枝正要出声反驳,忽然听闻一阵马蹄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两人都停下了动作不敢说话,小桃甚至忘了嘴硬逞强,悄悄挨着苏依枝。
苏依枝握着吃到一半的半个果子,微微紧张,这荒山野岭的,莫不是有野兽出没?
没过多久,只见一匹小黑马步履稳健,打着响鼻,当先走来,它的毛色漂亮极了,在阳光下乌黑锃亮。
接着一个身影挺拔,浑身黑衣的人,牵着另一匹健硕的枣红马涉入小溪,冷峻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喂……”苏依枝忽然欣喜若狂,连忙放开小桃站了起来,拦在他面前道,“你没看到我们?”
骆潇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脸上,皱了皱眉。
苏依枝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凑近了一点。
“你不认识我?”
“……?”
小桃也看清了面前的黑衣人,扑哧一笑,苏依枝一脸莫名地看向他,小桃便指了指自己的脸蛋做了个鬼脸。
苏依枝连忙蹲下身,溪水上立时映出了一张黑乎乎脏兮兮的脸蛋,头发上还粘了几片枯叶。
苏依枝整个人如遭雷劈,呆呆地望着水面上这张奇形怪状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完了……昨天赶了一晚上山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小桃更是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早上着急地无暇照面,没想到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居然被骆潇见到,他……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疯婆娘!
苏依枝立刻掬起水洗脸,这才又抬起头来,小心翼翼道:“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哪知骆潇反倒拉下了脸,淡淡道:“……邵侠?”
苏依枝搓了搓手,乐道:“对,是我,原来你还认得我。”
“什么少侠?苏依枝,你不是女的吗?” 一旁的小桃闻言抢白。
骆潇露出了一丝冷笑,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去。
苏依枝亦步亦趋地拉着小桃跟在他身后,嘴上仍然喋喋不休。
“骆潇。”
“那日我在街上见到有人贩马,没想到真的是你,咱们也不算第一次见了,想必你也不意外……我,我只是想向你买匹马,没有别的意思。”
“等等我……”
“你就不能跟我说句话吗,我没有恶意的。”
“你的马儿真好看,我听说关外有一种汗血宝马,它们跑起来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流出来的汗就像血一样鲜红,不知你见过没有?我看是夫子胡乱杜撰出来的,世上怎会有这样快的马,再说马儿流了血不会疼吗?不会死吗?……”
“咱们走了大半天了,你到底要去哪儿?”
“你……”
“……”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便在这片树林之中绕了许久,这座山真大啊,一山连着一山,四野无人更无路,只有密布的丛林,纵使骆潇想策马甩掉这烦人的跟屁虫,也是不能。
到了傍晚,骆潇自顾自找了块空地,拴住了两匹马,从马袋里取出了水和干粮,吃了起来。
苏依枝此时已经筋疲力尽,和骆潇拉开了一定距离,小桃平日里上蹿下跳惯了,看起来都比她轻松。
她不敢靠近骆潇,便找了一个离他不远的地方。
苏依枝对这个地方非常满意,恰巧隔了一个树桩,即能看清对方的情形,又不至于太显眼。她与小桃一起吃了些干粮果蔬,说了会话,不久也便睡去。
第二天两人仍是在山中兜兜转转,一个牵着两匹马,暂时甩不掉对方,也懒得搭理她;另一个则凭借良好的目力,还算不错的轻功,以及坚忍不拔的毅力,远远地跟在后头,不敢走近,也不敢远离。
这样又过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苏依枝已经被折腾地疲惫不堪,每天露宿在荒郊野外,不论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晚上远远看着骆潇一人享用野味,他们却只能在一边干看着咽口水。
不然还能怎么办?对方冷着一张脸一句话都不说,还真能跟他抢食物不成?那也得抢得过才行啊。
苏依枝心中暗暗着急,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要一出了这片树林,骆潇便能立刻甩掉他们。
这天晚上她决定改变战术,缓缓靠近了骆潇,只见骆潇用过干粮,便如往常一般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转身拨开树丛走了进去。
苏依枝急急跟了上去想去看一个究竟,放在平时她是不敢靠近的,此时却格外胆大起来。
不知为何骆潇忽而停下,借着月光看不分明,苏依枝正想上前便被小桃拉住。
苏依枝头也不回道:“你拉我干什么?”
小桃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她身后:“你肯定是惹他生气了,否则他为什么总是不理你?”
“……快放开我。”
小桃伸长了脖子好奇道:“你知道他在干嘛?”
“就是不知道才要跟上去看啊!”
这回换小桃走在前面,两人畏畏缩缩地拨开树丛继续前进。
过了一会听闻一阵水声,小桃忽然停了下来。
在后头的苏依枝不明所以地推了他一把:“怎么不走了,你看到什么了?说话啊,小桃……”
四周太安静了,小桃的身子就那样直直地僵在那里,苏依枝一推竟没有推动,她直起身来,忽而瞧见那个看了无数遍的黑色身影,一手握着他那支白玉骨笛,一手按在小桃肩上,背着月光站在跟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骆骆骆骆骆骆,骆潇,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别别,别装神弄鬼地吓我。”
骆潇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发着光,他以一种冰冷得不像看着活人的目光,第一次注视着苏依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我我我我……我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骆潇看着她,没说话。
苏依枝缓了口气,忽而迎上骆潇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我知道我那次骗了你,是我不好,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叫苏依枝,婺州人士,‘邵侠’是我随口胡诌的,你别放在心上。之前多亏你救了我,又将我送回了岳云楼,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那的?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早就死了,我还没好好谢谢你,你……”
“不必。”
骆潇不耐地打断她,忽而出手如电地点住了苏依枝身上几处大穴,这几天他已足够领教了对方东拉西扯的本领。
苏依枝便立刻如小桃一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她又想说话,却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别忘了那一剑是谁刺的。”骆潇的声音冰冷地不带一丝感情,在她颊边轻声道,“我从来不杀女人和小孩,别逼我动手。”
苏依枝随着他的话语浑身战栗起来,胸前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骆潇那张俊美的脸颊如皓月一般皎洁无暇,近在眼前,可他口中的话却让她不寒而栗。
是的,跟了这么多天,她早已发现,这个人冷漠疏离,不动声色,已经全然不是六年前的那个青竹少年。
他浑身笼罩着寒气,又怎么允许别人轻易靠近呢?那一剑就是最好的教训。
骆潇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牵过两匹马,头也不回地向密林深处走去,直至完全隐没了身影。
小桃的哑穴没有被封,待他走远后,他才敢气急败坏地出声骂道:“苏依枝你这个笨女人,蠢女人,色女人,人家小解为什么非要跟过来看,这下可被你害死了!谁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会不会在这里定一辈子,会不会有野兽把我们叼走……哇!一开始我就不该跟你过来……呜呜呜……”
说着说着小桃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苏依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此时她才是真的无言以对。
她怎么会知道骆潇是在小解?
小桃是男孩,方才听到水声已然猜到对方在干嘛,只是立刻被骆潇点住,苏依枝则是浑然不觉。
要是她知道的话……唉,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不过方才骆潇再怎么说狠话,终究是没有再伤她。
可惜方才说了那么多,只漏了一句,她还想问一问他,记不记得苏依枝这个名字,记不记得六年前,与他结拜的那个傻女孩?
苏依枝悲从中来,不知是被小桃骂的,还是心中害怕,还是因为不甘和悔恨,望着这茫茫四野,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