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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太傅何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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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刘肇斩钉截铁地说,“就他们了!麻烦姑姑把其他人送出宫去吧。”
竹茹也只得说好,带着神色失望的其他少年离开了。
殿门又一次地被关上,刘肇重新把目光放到刘凌兄弟身上。
他们有过短暂的惊讶,不明白自己这个样子,小皇帝怎么还挑选他们。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并且神色之间没有一点慌乱,挺直腰板地站在那里。刘肇满意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选对了人。背着手问,“知道朕为什么留下你们么?”
两兄弟都有些迟疑,没立刻说话。但刘凌年长,知道帝王问话,不可不答,到底说了,“回陛下,不知。”
“因为你们看不起我。”刘肇坦率地说。终于见到那两兄弟脸上闪现过尴尬。他觉得更满意了,牢牢地看着那两人,抛出了下一句话,“并且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的原因。”
一阵沉默后,刘凌率先低声说,“是臣兄弟失敬了,未料陛下年幼,心中却如此透彻。”
刘冰跟着低下了头,“家父常常惋惜,先帝之子如今居于深宫,养于奸夫□□之手,恐怕终身暗惑,无与照奸。不料陛下心中已有计较。您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臣兄弟一定尽忠竭力。”
刘肇背着手看他们,“那么,去想办法,为朕带一列可信的、会武的少年入宫。”
※ ※ ※ ※ ※
“相扑队?”履霜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问。
竹茹说是,有些无奈地道,“陛下如今每日里沉迷观看相扑。刘凌兄弟两个看着人品端正,不料奴婢竟走了眼。如今他们俩眼见陛下喜欢相扑,一味地迎合,找了无数少年进宫,随陛下作相扑之戏。不仅如此,有时陛下兴致上来,还会亲自下场。”
履霜听的蹙紧了眉,“这孩子,越来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总觉得刘肇最近怪怪的,吩咐竹茹,“你去叮嘱陛下一声,宫廷还是清净为好,别随便什么人都召进宫里。况且他是皇帝,多把心放到读书上去。”
竹茹答应着往福宁宫去了。蔡伦见她过来,忙迎上来,打了个千,“竹茹姐姐。”
她点了点头,道,“太后让我来同陛下说几句话,陛下呢?”
蔡伦无奈地说,“还在看相扑呢。”
竹茹听了皱紧了眉,“陛下真这么喜欢这东西?”她心里泛上古怪之感,让蔡伦往内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进去,一眼看见小皇帝刘肇穿了相扑的衣服,正在与那些少年们为戏。
竹茹脸色大变,叫道,“陛下!”
刘肇看见她,招了招手,哈哈大笑,“竹茹姑姑,朕今日才知,相扑是这世上最有意思的游戏!”
竹茹以太后的话相劝。刘肇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睛始终盯着场内。最终竹茹没办法,也只好告退,回去禀告履霜。
殿门关上。刘肇脸上随意的表情顿时消失了。他肃容看着那些少年,声音稚嫩而不失威严,“这些天,让你们回去悄悄地学了射箭,都学会了吗?”
无数个少年的声音轰然答应,“会了!”
刘肇满意地说好,“务必熟练!并且,将来凡是朕所指的地方,如果有谁不跟着去全力射击——朕一定杀了他!”
那群少年这次没有立刻响应,大概被小皇帝的这几句话镇住了。但其中有两个清朗的声音还是越众而出,“是,陛下!”
刘肇夸赞了一声,从腰间抽出鞭子,责打那些不附和的人,狠狠的。那些少年无一人呼痛,咬着牙将痛声吞咽在了喉间。
而早先回去的竹茹,听说履霜正在里头接见命妇,忙走到门口,去问守门的小宫女,“谁啊?”
对方悄声说,“何彪大人的夫人。”
何夫人正在内殿里哭哭啼啼,“务必请殿下做主啊。我们老爷如今都六十多了,怎么好受邓叠那毛头小伙的气?”她絮絮叨叨地说,何彪如今身体有多么不好,没办法,只得告病不去上朝。不想邓叠竟揪住了他不放,诬陷他在家开设宴饮而找借口不尊陛下。还有零零散散的琐事,左不过是邓叠如今权势颇大,欺侮了她家。
履霜安静地听着,一直到她讲完,才问,“那么何彪大人到底身体如何?”
何夫人见她一句话切中了要害,看着自己的眼睛也很冷静,心知她看破了门道,避开了她的视线,支吾着说不出话。
履霜叹了口气,“请夫人回去告诉何大人。若他还是这样,一味逃避自己身为辅臣的责任。那么——”她清清楚楚地说,“哀家就让他发挥出别的妙处。”
何夫人悚然一惊,抬起头叫道,“太后!”
但履霜已不愿意再谈下去,起身回转了内殿。
何夫人额上流下涔涔的冷汗,急急地赶回了家,把上述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丈夫。
何彪听后,不由自主地长长叹了口气,“哎,这位太后啊。”
何夫人在旁道,“我听着她的意思,似乎......”顾及着对方的身份,她不敢说破,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她怎么这样?硬逼的你淌进浑水里!这邓叠,原是她们家的心腹,故意地放在那里震慑别人。现如今威胁到她了,她自己除不掉,倒要逼你动手了!”
“这样的话,夫人就别说了。”何彪倒是很看得开,“身在朝堂,朝友暮敌本是寻常事么。再者我如今身为太傅,陷进错综复杂的局里是免不了的。再者当今太后,我看她与其兄并非一派,当是把少帝视若亲生,想好好护住他的。”
何夫人也只得安静了下来,无奈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同太后见一面吧。”
这天晚上,何彪通过驻守宫门的方毅去向履霜提出了见面的请求。她欣然应允,于午夜时分从角门出去,悄悄驾临何府。
“参见太后。”见她进门,何彪颤巍巍地拜倒。
履霜平淡地说起,一路往正座而走,“大人今日有空见哀家,想来这病,好的也差不多了吧。”
何彪苦笑,“太后高看孙女们。如此美意,臣不敢不好。”
履霜挑眉看他,“何大人一向言行谨慎,哀家还是第一次听你说抱怨的言语。”
何彪听了颇为感慨,“臣也有许多年不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话做人了。”
“那么,大人如今为什么忽然想通了?”
“太后所逼,固然是一个理由。”何彪目光复杂地说,“可是臣偶然的想一想啊,也会为自己惋惜。——余生,真要这么继续过下去吗?永远的当一个和事佬。让后世的人提起太傅何彪,除了‘无功无过’、‘享年几岁’,就再也谈论不下去?”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履霜,“臣在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过抱负的啊。”
履霜听的出来,他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心中感慨,不由地说,“凌逼大人,是我做的太过了。只是如今宫中只剩我孤儿寡母,太傅大人身为老臣,还请协助我们。如大人不嫌小儿粗苯,我愿在事成后,为陛下聘令孙女为中宫。”
何彪听了,嘴唇翕动,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地答应,“承蒙太后看得起。”
何彪在第二天上朝时,忽然以年老无功为由,请辞太傅位。
邓叠听后不由地大喜。然而何彪接下去居然说,“陛下日渐长大,不久便要十岁。况且陛下聪颖,已能自立。为免陛下有禁锢之感,恭请如今的武臣之首、上将军邓叠与臣同退。”
邓叠不防他突然来这一出,面色大变,坚不肯从。但何彪一早托了这些年交好的臣子们发起攻击。最终邓叠也只得答应在十日内交出印绶。
日益跋扈的邓叠就被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倒了,任是谁也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但明眼人都是知道的,邓叠不会轻易甘心。
果然,之后几日他还是坚持上朝,坚称“官职在身一日,就不可不为国效力”。这样到了第四日上,他突然发难,指责何彪这些年对朝政不闻不问、致使底下官员舞弊等罪。请求处死何彪。
履霜听闻消息,从寿康宫赶去朝堂。
正见邓叠因官位即将被罢,而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地攘臂上前强奏。许多大臣见了都面露不忿,但他毫不顾忌。
最终有朝臣眼见事情闹大,想要暂时偃旗息鼓,说,“先交由廷尉详查。”
但履霜踏入殿中,道,“不用劳烦廷尉了。既然邓将军的证据都罗列的清楚,太傅又不置一词。那么——”她清清楚楚地说,“带太傅下去吧,立置典刑。”
众臣大惊,纷纷道,“太后!”“此事疑点甚多!”
何彪也内心焦急,不对,不该是这个走向!
遥遥与履霜对视。那个年轻太后的眼神很笃定,不是听信了怂恿后的糊涂。甚至她对着他抿了抿唇,流露出一丝遗憾与惋惜之意。那个瞬间,何彪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太后不仅仅希望希望他借由这件事率众人反咬邓叠。这样太容易生变。她希望自己可以死在这一局里,使邓叠的野心膨胀到最大,所有朝臣的不忿跟着扩散,从而在合适的时机群起攻伐邓叠。
原来,是和先帝不一样的统治人物啊。那么,为这样的人而死,将一生终结在这儿,也不坏吧。
何彪欣慰地笑了起来,俯身拜倒,“臣无可辩驳,请太后、陛下处置臣吧。只是臣终究侍奉王朝多年,斗胆请求太后、陛下,罪不诛及家人。”
履霜不忍看,转头说,“带他下去吧。”
何彪就这样被带了下去。那个一生只求自保的老臣,前阵子,才刚刚让她见识到他的风骨,可是缘于邓叠,他就这样死去了。
她说不上是伤心还是失望,帝王霸业、制衡之术,这途中总是要牺牲一些无辜的人。
而邓叠被留在原地,自负地说,“现如今查清楚了,何彪并非因年老体弱而自求退位,而是害怕所做错事发作,所以想了如此借口。又欲拉臣一同下马,如此用心歹毒!”
他的拥趸们纷纷道,“陛下可要好好详查啊。”
履霜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皇座,却是说,“当然。以后诸事,也要多倚赖邓将军了。”
邓叠就这样上了位,在窦宪离去、何彪死后,彻底掌控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