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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少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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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彪直觉她问这个未怀好意,含糊地说,“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劳太后垂询。”说完这一句,咳嗽起来,“臣今日来的急,份例的药还不曾喝......”
“那么哀家不虚留大人了。”履霜无奈,也只得再说了些善自保养的话后就亲自送了何彪出去。
何彪终于松了口气。不料在宫门前,履霜忽然对他道,“大人知道,哀家一向是喜欢孩子的。可惜陛下如今每日里居于福宁宫,不常与我照面。几位公主也随申太妃出宫去了。”她叹了口气,温和地对何彪说,“大人家中若有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下次不如带来,让她陪伴哀家些时日。”
何彪见她牢牢地看着自己,语气里又隐约有恳求之意,心头一跳,摆着手连连推辞,“家中孙女们都不服管教,不敢引来拜见太后。”
但履霜不依不饶,“怎么会呢?大人是出了名的会教养孩子。”
何彪心中暗暗叫苦,这位太后殿下,实在不通人情。有些话私下说说无妨,怎好在宫门前拉扯?勉强笑着,含糊地说,“再说,再说。臣告退。”风也似的溜了。
何彪的身影逐渐消失,半夏和竹茹遣了宫女们都下去,这才对履霜道,“殿下今日是怎么了,这样的沉不住气?如今咱们在内万安,多倚赖邓将军,殿下怎么好直斥他出身卑贱?这不是同他撕破脸吗?”“是啊,又急吼吼地宣了何大人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要倚赖他,弃用邓将军了么?”
履霜脸上的急切都收了,坐了下来,平淡地反问,“我就是要用何彪,不行吗?”
半夏听的皱眉,还要再说。竹茹忽然激灵灵的一阵清醒,想起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住了口,试探地看着履霜。
她默然地低着头,说,“尽管把我刚才说的话放出去,去吧。”
两个婢女纷纷欠身退下了。
这样不过几日,朝臣们就都听说了,太后有意为年幼的陛下提前挑选妃嫔。并且她属意太傅何彪的孙女。
何彪听了,忙不迭地否认,“没有没有,太后没有这个意思!”
但消息实在传的广,连刘肇听了都疑惑了起来,去了寿康宫询问。履霜模糊地说,“哦,这个事啊,我听说何彪的孙女们,的确都不错啊。”
刘肇本只是好奇流言,问一声,但听闻此语,不由地大吃一惊,“母后真要为儿臣择妃嫔?”
履霜身边的竹茹脱口道,“何彪大人是什么身份?他的孙女哪能只做一个嫔妾?”
履霜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她告罪着收住了。
但刘肇已经明白了母后的意图,霍然站起身,拒绝道,“儿臣还小,不着急立后!”
履霜听了默然地笑,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竹茹见她这个态度,大着胆子又开了口,对刘肇道,“我的陛下,皇家都是十三起就纳嫔御的,算算日子,您也没几年了。何况咱们如今说难听些又是孤儿寡母。何不早早就挑好后妃人选?于您将来亲政也有裨益。”
宫女半夏在旁伶牙俐齿地说,“况且绵延后嗣,让国家后继有人,这是陛下的责任,更是宗社之福啊。”
刘肇是知道的,这两个宫女都是窦宪的人。素日里帮着他做了不少禁锢自己的事。如今又怀抱这样玩笑的神态对他说让人厌烦的话。心里泛起冷冷的怒意,突然暴怒,“反正我不娶!我是皇帝,皇帝不想就不娶!”
履霜不料他会突然生气,哄着他道,“好好好,别气了,本来母后也只是随口一说。是母后这里孤单,想要个女孩子陪着。竹茹她们在逗你。”
刘肇半信半疑的,问,“真的?”
履霜点头。
刘肇松了口气。想起窦芷所说的话,不动声色地道,“对了,有一事还未说,儿臣此来,是有一件事要同母后商量。”
履霜听“商量”两字,怔了一下,“你说。”
刘肇道,“儿臣近来常觉长日无聊。所以,恳请母后为儿臣寻找一些同龄的伴读。大家在一起学习玩耍,也热闹些。”
履霜沉吟着说,“这倒也好,我为你留意着吧。”
“谢母后。”刘肇叮嘱道,“只是宫闱是至尊之地,请母后务必留意着挑选亲近可信之人。不然让一些不知深浅的人进了宫,将来泄露内事怎么办?但也不要挑太尊贵的子弟进宫,否则以势压人,就......”恰到好处地住了嘴。
但履霜已经听的心里“咯噔”,不动声色地专注打量起养子。
八岁孩子的脸还很稚嫩,但眼神,似乎已有哪里不对了。过去他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倒像是,有谁教了他似的。
她心里怀着事,自然就沉默了下来。
而刘肇以为她没听懂,有些急,又重复了一遍,并且说的更明白了,“伴读人选,母后不妨从皇室中挑。一家子骨肉,处起来也稳当些。”
履霜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知道了。”
刘肇没察觉她面色改变,自顾自地松了口气,俯身拜倒,“那么儿臣先回去了。”
他一走,履霜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竹茹也看了出来,悄声地说,“陛下,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的。”履霜道,“过去他不会自称儿臣。”她想起刘肇刚才的眼神,充满试探,甚至内里隐隐有着一股冷鸷。那不是八岁孩子应有的眼神。
她手撑住额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局势比想象之中更为复杂。邓叠真是因一时意气而欲除阴家吗?不——他在试探她的底线,试探所有人的底线。他想看看,自己如今的权利,最大可以做到哪一步。
而何彪,枉费他身为太傅,众臣之首。居然在这样的时刻,他也不愿意站出来。
刘肇又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她一手抚养大的孩子,已经与她日渐疏远了。
履霜定了定神,抬起头,对竹茹道,“我记得,先帝的几位堂兄弟,昌邑侯那几位,一直居住在京师?”
竹茹想了想,说是,“说是堂兄弟,其实都是皇族偏支,论身份本封不了侯的。只不过当年给先帝做过伴读,关系一直不错,所以先帝厚待着他们。”
履霜点点头,“看来都是些可信之人,那么你去他们几家里选一选吧,仔细地挑,务必为陛下相看合适的、品行端正的伴读。”
竹茹答应着去了,“知道了。”
小皇帝挑选伴读的事很快就流传了出去。
邓叠在家听闻,欣然想把自己的小儿子也送进宫。但不管是刘肇还是履霜都坚持,“此次挑选的都是皇族子弟。将军之子进内,不合适。”
邓叠听他们多有鄙夷之意,勃然变色,两次负气而走。
竹茹见他这样,惴惴地同履霜道,“邓将军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奴婢实在是怕。”
履霜面色冷沉,“怕什么。”她有些蔑然地说,“我还以为邓叠很难对付。真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被激怒。果然啊,出身卑贱的人一旦掌权,自尊心就会特别强烈。——你等着看吧。”
※ ※ ※ ※ ※
邓叠受了气,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午后就突然以“怨望”罪,打算处死阴淑的弟弟阴清。有几个朝臣见他这样,纷纷上奏。但他全部拦下了,没有让一封奏折传入福宁宫。又以“藐视上命”、“纷更妄奏”为由,将那些臣子们与阴清放置到一起,共论死罪。
消息到了晚间,终于被履霜知道了,她将邓叠宣到宫中大声呵斥,并让他放出所关押的那些人。邓叠眼见这次太后彻底发怒,暂时偃旗息鼓,答应了。
但次日,履霜突然听闻那些大臣未熬到出狱,就全部因时疫发作而急逝。
派出去详查此事的人又没有抓到邓叠的一点把柄。她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放过此事。
自此,邓叠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合适生存方式,不再与履霜硬碰硬,转而实行起阳奉阴违的一套来,她对此似乎也没有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邓叠见此,更自负了,开始排挤起太傅何彪,行事渐渐有权臣之态。
而竹茹也为刘肇找好了伴读,于五月初三那天带着他们入宫。
那一天是很晴好的天气。
十二位皇族偏支子弟跟着竹茹入了福宁宫。竹茹和言对刘肇道,“陛下,这是奴婢亲去挑选的伴读人选,您可在其中挑选四位。”
刘肇见那十二人都是与他父亲交好的侯爷的儿子,已知竹茹是用心去找的,满意下,对着她也温和了起来,“好,竹茹姑姑先下去吧,朕自己和他们说会儿话。”
竹茹晓得他日渐长大,不喜欢自己在旁边,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门被关上,刘肇认真地打量起那十二人。
他们都在十五岁上下,生的比他大,意在能照顾好他。并且都神态克制,目光下垂。
很好,很恭敬,刘肇在心里这么想。开口,“都抬头,让朕看看。”
那十二人闻言都抬起了头。这下子,目光有了明显的差别。大部分人是努力地在牵动着嘴角,想绽一个和善的、会被小皇帝接受的笑的。有的人却面无表情。刘肇一下子注意到了后者——昌邑侯的两个儿子,刘凌和刘冰。
见他的目光落了下来,那两个人仍不改神色,漠然地目视着前方。
刘肇看着他们,毫不犹豫地说,“就留你们两个!”扬声喊,“竹茹姑姑!”
对方忙推开殿门进来了。
刘肇指着刘凌兄弟,“我要他们俩。”
竹茹忙道,“只要两个吗?”见那两个孩子神色刚硬,心想,这恐非易处之人。迟疑地说,“陛下要不要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