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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避子汤 ...

  •   宫门处的守卫更不必说了,几乎都是窦宪的亲信。他如今每日里出入内廷宛如进自己家。与履霜一同用饭已是家常便饭,只差不曾公然留宿。

      而外朝,履霜如今深锁内廷,不知晓具体情况。但偶然从宫女们的只言片语里还是明白,窦宪如今在力主变革,建议朝廷多用寒门子弟,而非一味将官职赋予大姓高门之人。

      这项提议大大触犯了国内多家贵族的权益,他们不约而同地联合在了一起抵制。窦宪见此退了一步,选用何彪为太傅,居于自己之上。何彪出身于巨鹿何家,是朝内第一等的贵戚,又有十一子五女,借由婚约与许多家贵族结成了姻亲。众人见他上位,都觉窦宪是放弃了原有打算,向大家让步,松了口气。

      但履霜是知道的,何彪为人谦和礼让,委随不争,即便做到了太傅位也是如此。朝中之事,大抵还是由窦宪执掌。何况有了何彪打底,他反而能摘出来,做他想做的事。

      她不由自主地长长叹了口气。

      次日履霜正在用午膳,半夏忽然进来了,报,“侯爷来了。”

      她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去了门口。

      窦宪很快就步伐矫健地进来了。见她等在门口,拥着她道,“等我干什么,门口风大,怪冷的。”

      半夏早已极有眼色地带着人下去了。

      履霜见殿里只剩下他们俩,这才问,“怎么过来了?朝里有事吗?”

      窦宪皱着眉,不悦地问,“没事我就不能过来吗?

      履霜自悔说错了话,低下了头。

      履霜看着,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抚着她的脸道,“总这样,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笑一个。”又道,“快,笑完了拿胰子给我洗手。”

      履霜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笑道,“你没长手么,要我伺候。”

      窦宪稍后坐了下来,去拿桌上的桂花酿。

      履霜从他手边夺走了,“不许你喝酒。”

      窦宪眼巴巴地看着她,“可是我渴。”

      “那也不许。渴了你喝汤。”履霜一边盛着汤,一边道,“往后我要看着你,一口酒也不许你喝。”

      窦宪笑了起来,顺从地答应,“有你在,酒又有什么好喝的?”

      履霜没有接这句话,斟酌着词句,迟疑地问,“那个,令嬅他们母子,现在怎么样了?”

      窦宪的笑意略收,“济北王会在先帝大丧期满后离京赴国。济北王太后身体不好,暂居京中养病。”

      “不让他们呆一起吗?那现在呢?令嬅在哪儿?”

      窦宪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清清楚楚地说,“不能让他们呆一起。申氏是先帝宠妃,又知道一些当日的事。我顾及着你和申叔叔的情面没有除她,已经是对得起她了。怎么还能让她再和济北王呆在一起?万一她把一切都告诉儿子,刘寿将来反我们怎么办?”

      履霜听的攥紧了手。

      那一天,令嬅始终情绪激动,所以她借口了令嬅神智糊涂,暂时接走了刘吉姐弟三人。本意是等令嬅平复情绪后再让他们母子相见。不料之后窦宪听说,雷厉风行地将令嬅送出了宫,交给她父母。几个孩子则被他送去给了嘉孚夫妇。

      算来,从先帝去世到如今,令嬅母子已经有几个月不曾见过面了。而窦宪的意思,是往后也不会再让他们见......

      见履霜的面色难过了下来,窦宪解释,“我不是阻绝他们的亲缘。两位长公主,我过阵子就还给申氏。只是刘寿,毕竟那是个皇子,这几年得让他和申氏母子冷一冷。”

      履霜明白此事无法与窦宪争,否则会伤及令嬅母子的性命。只是终究是多年的姐妹,让他们母子分离,她总觉太残忍。

      窦宪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蹲下,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难过,等过几年申氏的情绪稳定了,我还把刘寿召回京,好不好?两位长公主大了,我也会为她们物色好夫婿。”他想说,“你太傻了,申氏这些年得意,难道顾过你吗?”但想起对方几次维护履霜,还是忍住了没说。只道,“总之你放心,除了不让她和刘寿见面,其他一应份例我都不会缺她的,必定派人好好照管她们母女。”

      履霜终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却又道,“那你能让肇儿跟着我吗?”

      窦宪心中不悦,“他也慢慢地大了,总跟在你身边像什么样?”

      履霜放软了态度,哀求道,“可他是从小跟着我的,像这样每天把他孤零零的丢在福宁宫里,我怎么忍心?”

      窦宪的口气不由自主地硬了起来,“再怎么亲,也不过是你的养子罢了。你没有想过么,如果他跟着你住,我就没法每天过来了。”

      “不会的。”履霜摇着头说,“肇儿是乖孩子,他看在我的面上,一定会和你好好相处的。”

      窦宪几乎觉得她傻了。世上有谁会对母亲的新夫抱有好感?何况他也不算什么新夫,最多是情人罢了。刘肇又是皇帝。

      一想到这个,他满心都是不甘。但什么都没对履霜说,只道,“再说吧,好不好?”

      履霜也知道强逼他无用,只得点了点头。

      窦宪听她提养子,随口道,“对了,还没和你说过,我也收了个养子。”

      履霜去年就听说了。只是一直不见窦宪自己提,便也没有问。如今听闻,倒有些好奇,“哪里来的?”

      “阿顺去扶风老家挑的。”

      “多大了?乖吗?”

      “十一岁了。”窦宪想起养子,满心都是温暖,“要说乖,也乖。让他写字练武都勤的很,素日里也劝着我少喝酒,处起来倒真像父子。只是脾气太犟,为人直的了不得,常常看不惯我,板着一张小脸说我。”

      履霜不由地“扑哧”一声笑道,“听着倒是个好孩子。”

      窦宪理所当然地说是啊,“改天我带来给你瞧瞧。阿顺说他长的很像我呢。”

      履霜不信,开玩笑说,“哦?只怕是你不知道和谁生的吧?怕我不高兴,骗我说是个养子?”

      窦宪没好气地说,“你别乱讲。”

      一时用完饭,窦宪舒了一口气,“真不敢相信,我还能有这样的一天。我还以为,这辈子就是那样了。”

      这也是履霜心中私心里想的。

      可惜建立在那么多人的死亡之上。所以她没办法和窦宪一样视若无睹、感同身受。

      岔开了话题道,“前几天上朝,我瞧着郭璜开始蓄须了。你怎么不蓄起胡子?”

      窦宪不满意地嘟囔,“我才不蓄胡子。本来就快三十了,一蓄起胡子,年纪看着更大了。”

      履霜听的心酸起来。不知不觉间,窦宪就不是她刚认识的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了。

      离第一次见他,竟已过了十二年。

      十二年,那是多么漫长的光阴啊,多少人都离开了她的生命。只有他,最初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一生都属于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步。

      却也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窦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看着满地的阳光,像是做梦一般地说,“知道吗,我一直在盼望这一天。能和你坐在一个饭桌上,晒着阳光,说着家常话。”

      他想起在敦煌的时候,有一次士兵们举办宴饮。喝多了以后,大家的舌头都大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问,“你们都希望以后过咋样的日子啊?”

      有的人说高官,有的人说厚禄,还有人说无数的良田、美妾。

      轮到他的时候,他喃喃地说,“我,我想要看不完的烟花,我想要一个家。”

      在座的士兵都哄然大笑,没想到他这样辣手的人,居然私下是这个样子。

      履霜看着他的神情,就知他想起了过往的那些岁月,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很快也紧紧回握住了。

      这样纯粹的牵手,真像初遇的少年时候啊。

      可是一切终究是不同的了。履霜失神地想。

      窦宪却微笑着握紧了她的手,看着满地的阳光。

      人生再也不是寒凉的了。他想。从今天起,他的生命里每天都充满了阳光。

      这一晚窦宪留宿在了寿康宫。

      次日清晨,他顾及着早朝,很早就醒来。

      见履霜枕着他的手臂睡的正熟,他心中怜惜,凑近了去亲吻她脸颊。她无所知觉,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脸上,他心上像是塌了一个地方。

      只是早朝终究还是要去。他叹了口气,轻轻地抽动着手臂。

      她有些察觉,蹙着眉“嗯?”了声。窦宪忙把她的头小心地抬起来,往下面塞了一只软枕。又去拍她,“快睡。”

      她哼唧了几声,又睡着了。

      窦宪觉得好笑,嘟囔“跟小孩似的。”轻手轻脚地拿起衣服,出了内室。

      等一切都穿戴好,最简单的洗漱也做完,他估摸着时间快到了,打开了殿门。

      宫女黄门们昨夜都已被他遣走,所以这时候的寿康宫前空无一人。

      他独自看着初露晨曦的内廷。宫殿的格局是什么建筑物都比不了的,那种壮丽、威严的美。

      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他想。

      忽然,眼角瞥见有个宫女行色匆匆地提着一包东西往寿康宫这儿走。他心头不悦,想叫人带她下去,不料定睛细看,那竟是竹茹。

      往前走了几步,扬声道,“竹茹。”

      竹茹看到他,脸色刹那白的像鬼。但也不敢不过来。

      窦宪见她形容鬼祟,又不断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不由自主地说,“你手里拿的什么?”

      竹茹勉强道,“药。奴婢这程子身体不好,所以去御药苑抓了药。”

      窦宪“哦”了一声,没在意,“那你走吧。”

      竹茹喜形于色,松了大大的一口气,起身告辞了。

      但窦宪偶然见到药包上写了个“王”字。

      历来御药苑有个规矩,谁配的药,便在药材包上写自己的姓氏。意在出了差错,可即刻去找对应的御医。而窦宪和王君实相交已久,认识那是他的字。

      竹茹这样一个宫女,即便如今是太后的贴身宫女,但王君实会给她看病吗?——他一向是最注重门第的。窦宪心里泛上疑惑,叫住竹茹道,“等等。”

      她想不到临走时还会被他看出来,几乎哭了出来,“奴婢这程子身上不爽快,吃的药,侯爷也要查吗?”

      窦宪心头一沉,“我只说让你别走,可没问到药上,你急什么?”

      竹茹惊觉说错了话,不敢再开口,攥着手沉默了下来。

      窦宪心里略微的明白过来了这药究竟是谁的。何况这么怕他知道,又会是什么。但还是怀了一丝期望,问,“到底是什么药?”见竹茹开口欲辩,他冷冰冰地说,“我既然问了你,那不得到一个真的结果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再则,你如果不愿意说真话,那我去问王君实。”

      竹茹呼吸停住,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避子汤。”

      窦宪心头狠狠地一沉,不由自主地冷笑了起来。

      竹茹看着,吓坏了,“侯爷别这样!”她絮絮地解释着,“太后是怕有了孩子,对彼此声名都有所连累,才这样做的。终究如今——”

      窦宪忽然生起气来,对着她怒道,“不许叫她太后!”

      竹茹收了声,抖抖索索地说是。

      窦宪尽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把这些药扔了,不许拿给她。就说,就说王君实那里缺了一味药材,暂时配不齐。等出宫采买了,到晚上才能给你。”

      竹茹讶然地看着他。

      他漠然地转身离开了。

      走在路上,还有上朝的时候,窦宪一直在发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们已经很和谐,为什么她还要瞒着他做这样的决定?

      孩子。

      他一想到这个词,心里就忍不住地抽痛。

      他早该有孩子了。已经迟到了许多年。

      她是不会明白的,他对家有多大的渴望。从很小的时候,还没遇见她时,他就在心里暗暗地发过誓,将来要对自己的妻子很好很好。让她给自己生许多个孩子。他要亲自地、手把手地教养他们。

      他不会像父亲那样,生了孩子却不管。也不会像母亲一样,吝于给自己的儿子一点爱。

      他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给自己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避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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