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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刘炟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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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嬅泪流满面,摇着头说,“陛下,陛下别说这样的话!昨天我们还说好了,等到来年一起去象山看枫叶。为什么你突然会这样呢?是,是有人害你吗?”
刘炟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没有。”他看着面前的女人,这一生,从来都无私奉献、没有从他身上索取什么的,只有她。他愧疚地喃喃说,“谢谢你,你是对我最好的人,可是,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人。”
令嬅见他句句都出语不详,拼命地摇着头。
他叹了口气,对履霜道,“肇儿是你养大的。庆儿渐渐长大,有自保之能。我都不担心。唯一所挂的只有令嬅他们母子,你会,你会好好对待他们吧?”
履霜不敢直视他,低声地说,“放心,陛下。”
他点一点头,“我信得过你。”从床的隔间取出两封圣旨,递给她,“这十年,你一直是皇后,母仪天下。可这深宫也着实误了你整整十年。履霜,遗憾我们是这样的相识,又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履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陛下!”
“我这一生,困于宫廷。你的十年,同样如此。”刘炟吃力地说,“在我死后,你去追寻,你想要的生活吧。”
履霜想起过往十年他们的几次交心,泪眼朦胧,没有伸手去接圣旨。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刘炟吃力地摇着头。
令嬅眼见着,抖抖索索地握紧丈夫的手,俯下身问,“是她害你吗?是她吗?”
刘炟摇头否认了,“和皇后无关,今后你还是要同她和平共处。”
令嬅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我不信!是她!我知道!”
刘炟安抚着她,“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陡然觉得伤心起来,凄惶地看着他。
到了最后,刘炟反而没有了那种愤怒之情,满心只剩下为人夫、为人父的不舍。抚摸着令嬅的头发,道,“吉儿还有六年就要及笄,到时候你给她挑夫婿,一定要仔细地看。我的女儿已是公主,不求什么尊荣,只求一个难得的有情郎。三郎是个好孩子,只是这些年被我纵坏了,将来你要好好地让他改过来,免得吃亏。佩儿还小,也不知以后会不会像你一样漂亮。好可惜啊,我都见不到他们长大了。”
他叹息起来,心里明白,这份怅惘里,其实并无多少爱恋,更多的是对她的愧疚。
真可怜啊。到如今她还在为他哭泣。
她其实并不明白,他这些年的宠爱都是为了什么。
他爱过她吗?
似乎没有。
只是这一生,在遇到她之前所碰到的人,大多是怀抱着各自的目的而接近他的。所以他累了、倦了。在遇到她之后,假装自己喜欢她,和她相守了一生。
因为唯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意,才能心甘情愿地生活下去。
毒性慢慢地发作了,他觉得胸口创痛起来。
生母、养母、父皇、长子、皇兄,还有她。月楼。那个他第一个爱过的女子。现在他却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
在她死后,他曾许多次暗暗地为她涕泣,每年都遣使者祭祀她的冢墓。但却一直不曾公开地提到过她。
多么可惜。
我和你,相遇在最好的年纪,可是彼此都不曾有深爱对方的能力。互相防备,互相算计,这一生还没有到尽头,就走向了分离。
还有母后、生母、父皇......
无数的人和事从他眼前历历而过。
原来生在皇家,不管这一生有多繁华靡丽,走到最后,也全然是失去。
索性,比起父皇,他的生命到最后,并不是空无一人。
刘炟勉强地微笑起来,不知是对着令嬅,还是虚空中的谁,“别哭了。此生已过,但愿,但愿我们来世再见。”
内殿里陡然爆发出哭声。履霜沉默地打开了殿门。
申令嬅痛苦地抱着刘炟的尸身,不断地叫着“陛下”。
她在旁看了一会儿后,开口,“等陛下的丧礼过了,我会尽快安排寿儿离京。”
令嬅听的心头一片寒意。她忽然察觉到:这十几来,她从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姐妹。窦履霜从未表达出对于皇帝的爱慕,所以不管是受了委屈,还是面对自己的受宠,她始终置若罔闻。她在想什么?权利吗?她很恨陛下吧?他的死和她有没有关系?她的下一步又是什么?
令嬅冲了过去,嘶声问,“是你杀了陛下吧?是你吧?”
履霜推开了她的手,低声说,“我不想回答你毫无来由的指责。”
令嬅骤然跪倒了下来,痛哭失声,“你怎么可以这样?陛下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她来来回回地重复着,“那是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的父亲。”
履霜转过脸,不忍再看,往殿外而去,嘱咐竹茹,“申贵人悲伤过度,意识不清。你派人送她回去,好好地照看。几位皇子皇女,都先接到长秋宫,让麦穗半夏她们照管。”
窦宪负手站在福宁宫外。
见殿门打开,里面哭声一片,他知道刘炟已经去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殿门前的履霜说,“过来。”
她方才不觉得如何,可真正见到了他,陡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整个的背心都在冒汗,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他又说,“过来。”这一次,他慢慢地走了过来,把她揽在怀里,“累的话,就靠着我歇一歇吧。往后万事都有我扛起来,再也不会有人欺辱你、让你劳累了。”
隔了十年,再听到这样的话,履霜出乎意料地不再感动,反而疲惫。
这些年来,窦宪是变了许多的。
她何尝不是如此。与刘炟虽无夫妇之爱,但有十年的朝夕相伴、惺惺相惜横亘在他们之间。如今她真真切切地为刘炟的死亡痛心。
手撑在窦宪肩头,低声地说,“不要这样。”
※ ※ ※ ※ ※
次日,帝王崩逝,昭告天下。
刘炟是突然暴死的,这引起了许多朝臣的注意。一日之间,要追查皇帝死因的奏折共上交了两百多份,许多人的矛头都直指皇后窦氏。
但国舅窦宪推出了王福胜,称他为宋贵人的拥趸。因不满主人失宠自尽而投毒于皇帝。
那天事出突然,知情者本就不多。何况这十年间,宫廷的近卫都逐渐被窦宪掌控。所以大臣们经由询问,竟是不知情居多,知情的无人泄露。何况皇后手中又有遗诏。
所以朝臣们虽有疑窦,但见此也慢慢地熄了怀疑之心,安静下来。
刘肇就这样于一个月后,新年的一月初三顺利登基。其父皇刘炟,上谥号为孝章皇帝。母后窦氏尊为皇太后。舅父窦宪,晋位侍中。又改年号为元和。
※ ※ ※ ※ ※
“别老喝酒,我看你把胃都弄坏了。”履霜劈手夺去了窦宪手里的酒杯。
他没争,看着她,微微笑着答应,“好。”
履霜有些不自在,低着头说,“等吃完了饭,你出宫去吧,天色也晚了。”
窦宪唇边的笑意略有凝滞,但很快他就说,“还不晚,天还没黑下来呢。等吃完饭,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履霜想起两人如今的身份,想要拒绝,但窦宪已经先说,“夹一筷子芹菜给我,离的太远了,我够不着。”
履霜只得答应着,给他夹了一筷子。
窦宪拄着筷子,满心都是温软,不由自主地说,“这才像个家呢。”
履霜情知不可能,但内心还是悸动,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菜肴用尽。窦宪就着金盆洗手,一边道,“你去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履霜迟疑地问,“哪里?”
“宫外。”
她摇着头,“这不好。肇儿登基不久,我身为他母后,不该——”
窦宪听她自称“母后”,心里泛上不舒服。但面上还是温和的,道,“悄悄出去嘛,好不好?”见她还在犹豫,软硬兼施地推着她进了内殿,去开衣柜,找出门的行装。
不料里面不是黑色就是藏青色的衣服,窦宪看了不由地大为皱眉,“怎么都是这个色的?老气横秋的,没有一件衬你。”
履霜道,“肇儿还那么小,我若再穿的年轻艳丽,恐怕压不住场子。”
“要你压什么场子?”窦宪不容拒绝地说,“二十几岁就该穿鲜嫩的颜色。”把她的衣柜都翻检了一遍,终于在最里面找到一件天水青的旧衣服,递给她,“先穿这个吧。”
履霜见他毫无出去的意思,就这么看着自己,心中大窘,“那你先出去。”
窦宪含笑看着她,“我又不是外人。”
履霜脸色烧红,道,“你不出去我不换。”
“好好。”窦宪这才不甘不愿地走了。
稍后履霜换好了衣服出去,窦宪走了过来,替她整理着衣襟和盘扣。脸上还是不怎么满意的神色,“还是太素了。待会儿我带你出去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又看着她素淡的眉眼道,“还有啊,吃饭的时候我就想说,你脸上都起皮了。”抹了她眉骨一下,“像这里,这么干,你也不涂点什么。”
他想起从前在侯府时,她有满满一抽屉稀奇古怪的养颜东西。但刚才他扫了扫她的内殿,除了一些必要的摆设,她私下用的东西竟简陋的异常。低声地说,“不要总这么不在乎你自己,你才二十几岁呢。”牵着她出了殿门。
新年里的风冷冷的。履霜刚一出去就忍不住瑟缩。
但见半夏早已伺候在殿外,手里捧着一袭裘衣。窦宪从她手里接过了,抖开,纯白色的狐皮斗篷立刻毛茸茸地披在了履霜身上。他轻轻地把她落在斗篷里的几束头发拿了出来。然后低下头,替她系着斗篷的带子。
他凑的近,呼吸不断喷在履霜脸上,像温水淌过心间,她几乎有拥抱他的冲动。但想到刘炟垂死的惨白的脸,整颗心瑟缩了一下。
而窦宪已经系好了带子,抬起头说,“好了,走吧。”
履霜没有走,轻声道,“可把肇儿一个人留在宫里,这样......”
窦宪心下不悦,“宫里有那么多的婢女黄门,还怕照顾不好一个孩子吗?”
“话是这么说,可那终究不一样,宫女只是伺候的人罢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窦宪不痛快地说,“不知道,这要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