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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夺子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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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香听的愣了一会儿,随即察觉到不详之意,劝道,“美人如今虽受连累,但到底还有体面在,还有个儿子要抚育,所以一定要振奋起精神来啊。”她想到多年前常来往于窦府的那个娇俏少女,今日却是这样沉郁的模样,心中惋惜更深。
而梁敏,喃喃地摇着头,“还振奋什么?姐姐没有了,家也没有了。”
木香不知该如何劝她,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梁敏问,“那么窦宪如今还好吗?”
木香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这可怜的女人,至今还不知道,她身边的所有悲剧都是她年少时的心上人做的。事到如今,她还在顾念着他的安好。
心里不知是愧疚还是怜悯,轻声地说,“好。侯爷身体康健。只是近来大长公主的病日益严重了,他每日操心着这个,所以很忙。”她顿了一顿,最终决定骗面前的女人,“其实奴婢并不敢担美人一声谢。授意奴婢照顾您的是侯爷。让奴婢进宫陪您说说话,劝您宽心的,也是侯爷。”
梁敏听的屏住了呼吸,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羞涩的红晕,“真的吗?”
木香躲避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于是梁敏微笑起来,“那就,那就不枉我——”没有再说下去。神态之间,却似乎又有了一些少女时候的灵动影子。
稍后谈话完毕,木香站了起来,低声道,“美人如有什么想要的,悄悄嘱咐王玮他们。如不超格,他们会想办法办到的。”
梁敏轻轻地“嗯”了声,似乎并不在意。
木香道,“那奴婢就出宫去了。”见梁敏落魄,她终于还是不忍心,低低道,“美人还有什么话要奴婢带出去么?”
她怔了一瞬,喃喃地说,“告诉窦宪,谢谢他的绿豆糕。”
木香心内吃惊,再想不到她到如今想要说的,仅仅是这一句。但还是答应了一声是,弓着身,慢慢地往殿外退。
在她快要出殿门的那一刻,梁敏忽然在身后大声地说,“谢谢!谢谢你木香!”
木香倏然地转过头。
殿内的梁敏步伐踉跄,已经快步地进了内殿更深处。
木香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有窒息的感觉。但见着天色渐晚,到底不敢在宫内多呆,攥着腰牌,快速地出宫去了。
※ ※ ※ ※ ※
梁敏在这日晚间自尽于丽景宫。
她一向不受宠,家中又正被刘炟厌弃。所以他听闻后,只叹息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别话。
蔡伦觑着他神色道,“美人一死,二殿下可怎么办呢?他又不像太子,已经大了,能够自主。”
刘炟也在内心沉吟着。如今后宫统共只有皇后和申贵人两个。历来失母的皇子都是交予其他宫妃抚养的。那么,应该把刘肇交给谁呢?
依他的私心,自然申令嬅是最佳人选。可她已有一子,又向来恩宠颇深。若再抚育刘肇,那么太子只怕会大处劣势、胆战心惊吧?
如果交予皇后...她倒是心肠很软。只是其兄窦宪如今已然功勋卓著。一旦有“外甥”在手,说不得会生起不该有的心思。
刘炟沉吟许久,始终下不了决心。
蔡伦眼见着,不动声色地道,“此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陛下多考虑几天吧。先别急。”端了一盏茶递上去。
刘炟接过来,点点头,“是,急不得。”
※ ※ ※ ※ ※
晚上,蔡伦悄悄去了一趟去了丽景宫。
里头的宫女们走的走、偷懒的偷懒。偌大一个宫殿,竟只有梁敏的陪嫁雨兰正呜呜咽咽地待在内殿里,拢了个火盆,一边祝颂着梁敏早升极乐,一边烧着纸钱。
蔡伦加重脚步地走进去,呵斥,“雨兰,你在做什么?”
她一惊,忙转了过来。见是御前之人,更为惊恐了,伏在地上连声说,“求公公可怜可怜我,不要把此事告知陛下!”
蔡伦叹了口气,扶了她起来,“我知道,你是可怜你主子。只是宫廷是什么样的地方,哪里容得了你烧这个?我也就算了,要是给其他人知道,不要说你没命了,二殿下也要受连累!”
雨兰心知梁家人陆续倒台,正是风口浪尖之时。若她私烧纸钱的事被人得知,说不得又是一桩大罪过,蔡伦所言不虚。愧悔地谢了他,把火堆熄灭了。
稍后她出去掩埋了纸钱等物,回到殿里,心思也逐渐地清醒了,试探地问,“公公怎么突然来了我们丽景宫?”
蔡伦踌躇道,“有一件事,按说,我身为奴才,不该说。但眼见着二殿下小小年纪的没了姨母和亲娘,实在可怜,我也不得不说了。”
雨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求公公明示!”
蔡伦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陛下有意为二殿下择一位养母。”
雨兰一惊,随即在脑中迅速地思考着利弊,最后她满怀希望地问,“是皇后吗?”
蔡伦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说句要掉脑袋的话。窦侯如今风头正劲,陛下心里是很怕他有了外甥,挟孩子凌逼太子的。所以,皇后为人再好,陛下也不会让她收养二殿下。”
雨兰心头浮出汩汩的失望。但终究她内心还存着一丝希望,问,“那么陛下是属意申贵人?她,她虽和我们美人关系不佳,但我知道,她为人是很好的!”
蔡伦再度摇头,“申贵人已有一子二女啦,比起皇后,陛下更不会考虑她。否则将置太子于何地?况且申贵人素日里,自己的孩子她都照管不过来,哪里能看护二殿下?因此,陛下如今的意思是,另立新妃。”
雨兰的眼皮剧烈地一跳,想也不想地叫道,“这如何使得?新人入宫,谁也说不准她的性情的!何况新妃日后必定会受宠产子。届时还有我们二殿下什么位置?!”
蔡伦跟着叹息,“是啊,我今天也是这样对陛下说。可惜啊,他和我这样的奴才秧子不一样,行事考虑的是大局。哎,哎。”
雨兰绝望已极,抓住他的袖子哭道,“公公既有善心来丽景宫告诉我此事,那么一定也有办法能挽回事态吧!求公公指教!”在地上砰砰砰地叩起头来。
蔡伦一边说“使不得、使不得”,一边搀扶着她。
但雨兰固执地沉下身子,不为所动。最终蔡伦也只好说,“只是我这个方子,你未必会用啊。”
雨兰察觉到一丝希望,抬起头惊喜道,“我用,我用!”
蔡伦迟疑着问,“即使要你豁出性命?”
雨兰的脸一分一分地白了。但她还是咬了咬牙,点头,“公公,我不怕。”
※ ※ ※ ※ ※
“近来二殿下失了母亲,陛下又一直不曾替他选好合适的养母。听说他如今每日里都被心怀怨念的婢女毒打呢!”文鸳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太子刘庆似听非听着,眼睛盯着箭靶,手上一使劲,稳稳射出一支箭。
正中红心。
他这才放下弓箭,把脸转向文鸳,道,“真是可怜。”
文鸳轻声道,“二殿下的姨母,历来是与咱们贵人有些心病的。咱们贵人...背后也有她的挑唆。现如今她倒了,剩下二殿下孤零零一个人,咱们要不要?”
刘庆沉稳地摇头,稚嫩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肃,“姑姑,你当宫里没有眼睛么?刘肇固然好杀,但我如今身处的位置更叫人眼红。万一我处置了他,被有心人知道——只怕反而是成全了刘寿。所以姑姑,别说傻话。”
对方惭愧地应是,又赞道,“殿下真是东宫太子,天生的贵命。小小年纪,行事已然如此妥帖。”
刘庆嘴角泛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没有接口。
内廷终究不大。事情很快就被刘炟得知了。
那天他经由蔡伦提醒,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失母的儿子,愧疚下,带着蔡伦去了丽景宫看望他。
不料才走到宫门口,便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有一个女声在扯高了嗓子怒吼。伴随着孩子稚嫩的哭声。
刘炟心中一惊,忙加快脚步往里走。
一眼便见梁敏的侍婢雨兰正拿着一根戒尺,狠狠地抽打着二皇子刘肇。孩子的衣袖被撸高,露出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只是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被打后留下的青紫印记。
刘炟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了起来。他强忍着怒火,开口,“你在做什么?”
雨兰骤然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忙放下了戒尺,跪地请安,“奴婢参见陛下!”
刘炟没理她,兀自蹲下身,对着刘肇张开了手,“好孩子,到父皇这里来。”
刘肇见到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奔了过来。
刘炟心疼极了,来回抚摸着他头发,问怎么回事。
刘肇哭哭啼啼道,“雨兰姑姑打儿臣。”
雨兰脸色煞白,道,“二殿下偷东西吃,奴婢气急了,所以才打了他几下。”
但刘肇哭道,“我没有!没有!你冤枉我!”
刘炟也发起怒来,“他是皇子,怎么会偷东西吃!朕看你就是不用心照料他,让他饿了肚子,又恼羞成怒,所以打了他!”指着儿子手臂上的青紫印记,心疼地来回抚摸,“真是蛇蝎心肠!”
蔡伦在旁叹道,“到底二殿下没个母亲照料是不行的啊。”
刘炟指着雨兰道,“朕原本看你是美人的陪嫁丫鬟,又一向忠心,还以为你是个可靠的人。没想到你私下竟是这个样子!必是见丽景宫如今不济了,把气都撒到皇子身上!”
雨兰不敢辩,惊恐地伏低了身子。
蔡伦试探地问,“陛下消消气。当务之急,是给二殿下找个养母照料他。”
刘炟皱着眉点点头。最终他沉吟许久,道,“把肇儿送去令嬅宫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