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4、鲍昱之死 ...

  •   他抬起头认真地打量她。

      刚刚在走过来的短暂的时刻,其实他心里是有猜想的。他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威势赫赫的皇后。然而没有。

      过往记忆里那个爱娇的、会在沐浴后给自己贴奶皮,催着丫鬟们熏衣服的履霜,竟然消瘦的可怜。华丽宫服下她面容素净,眉眼晦暗,又替别的妃嫔照管着孩子。

      他心头陡然涌起不甘,伴随着对她的怜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想要触碰她脸颊,“霜儿。”

      她怔怔地看着他,就那样落下泪来。

      窦宪心里一阵痛楚,想要替她擦掉那滴泪水,但她已偏过了头,快走几步转回了内宫。

      ※ ※ ※ ※ ※

      而郭宁,去何满那儿又问过一遍后,得出了一个明确的回复:药酒大概能在天擦黑时做出来。

      刘炟听了,点点头说,“那到时候,福胜你去拿了,送出宫去。”

      回到福宁宫的王福胜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稍后刘炟开始批折子,蔡伦眼见着,悄悄拉了王福胜袖子一把,“公公,咱们出去吧。”

      王福胜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到了殿门外,王福神捶打着自己的腰道,“真是老了。刚刚陪着窦侯走了一圈,没留神腰扭了一下,到现在都疼。”

      蔡伦顺势道,“那要不,一会儿您就别去窦侯家送药酒了吧?”

      王福胜说,“这哪儿能?”

      蔡伦道,“让窦府的人上宫门前领一领好了。”

      王福胜听的信念摇摇欲坠,“这行吗?”

      蔡伦道,“刚刚您不是说窦侯在御花园里碰上了皇后殿下么?这兄妹俩叙旧,没个小半时辰也下不来吧,想必现在人还在宫里头。要我说,您派人同他身边的窦顺讲一声。约个时间,让他骑马来宫门前自个儿拿。那阿顺脾气再好不过,应该会答应的。”

      王福胜还有些犹豫,蔡伦已经笑了起来,拍着胸脯道,“公公别怕不好张嘴,我来来往往窦府几次,和那阿顺有交情,我去给您说!”

      王福胜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了。”

      这天深夜,刘炟批完折子,刚上床欲睡,忽听王福胜匆匆来报,“鲍大人求见!”

      他一惊,忙下了床,问,“怎么?”

      王福胜满脸雾水,连声说不知道。

      刘炟想鲍昱不是无事生非之人,忙让人开了宫门放他进来。又匆匆整理着装。

      鲍昱很快就过来了,带着深夜的寒露,开门见山道,“陛下!窦伯度私自开启宫门!”

      刘炟听了,顿时大惊失色。

      国朝一向注重宫门按时落钥。即便是帝后也必须遵守。

      先帝年间,皇妹鄂邑大长公主曾因与驸马争执,夜叩宫门。侍卫们见她身份尊贵,不约而同私自放行。第二日朝中所有言官都上奏宫门夜开,是置帝王安危于何地?又共论公主与守宫们的侍卫们都言行不谨。先帝迫于压力,更换那晚当值的所有侍卫,又夺去大长公主小半封地以作惩戒,舆论才渐渐平息。可见此事的严重性。

      而鲍昱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窦宪对敦煌子民有强盗行径,又使人暗杀蒋家,陛下几次都置之不理。如今此人进一步纵恣胸臆,无所畏惮,竟夜入宫门。若此事再轻轻放过,将来他凌犯天家的时日,会越来越多。”

      刘炟听的沉下了面色,对左右道,“去宣窦侯和今日值守宫门的人过来。

      涉事的几人很快就应召而来。进了福宁宫,惴惴地问安,“参见陛下。”

      刘炟先问方毅,“今夜你驻守宫门,可曾放人进来?”

      方毅毫不犹豫地说,“没有。”

      刘炟又问窦宪,“方才你夜入宫门了?”

      窦宪大为吃惊,忙说,“怎么会?臣——”

      刘炟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他不必再说。转而问那些随机抽检带来御前的侍卫们,“今夜宫门可曾打开过?窦侯是否进入?”

      那几人都吓了一跳,连声说“没有”。

      刘炟没有说话,只把目光转向鲍昱。

      鲍昱后退了一步,连声说着不可能,喝问窦宪,“可明明有人看见你进了宫门。你敢发誓,今夜你一直呆在家里么?”

      窦宪莫名其妙地说,“我也没说我一直呆在家里啊。”

      鲍昱察觉到了一丝希望,道,“那你今晚在何处?快说!”

      窦宪眼见他态度严厉,面上不悦,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对刘炟道,“臣今日午后进宫了一次后便回府去了。后来估摸着快到亥时,带着长随来宫门前拿药酒。”

      刘炟怔了一下,“你怎么自己来拿?”

      窦宪指着蔡伦道,“那小子说王公公不舒服,和阿顺约了时间,叫他上宫门口拿。到了时间,正好臣也在家闷得慌,索性一起去了。”

      蔡伦和王福胜眼见事情闹大,忙都跪了下来,告罪,“是小人们偷懒了,是小人们偷懒了。”
      刘炟听他们说了一遍前因后果,心思不过一件小事罢了。面上神色舒缓了不少,道,“都起来吧。”

      鲍昱也明白了事情因由,勉强说,”是臣错怪窦侯了。”

      窦宪却不肯放过,不悦道,“只怕不是错怪这么简单吧?在下去宫门前拿药酒,不过是半个时辰前的事。这深夜里鲍大人怎么会知道,还急匆匆地进宫禀了陛下?”

      几句话说的刘炟也狐疑起来。又想起鲍昱先前所诉的窦宪杀蒋家人事,心头泛上不悦,一句话也没有说。

      而鲍昱也解释不了——自他认为窦宪行为不轨后,一直派人留意着对方的举动。这事的出发点自然是好的,可如此打算又怎好在御前言说?额上涔涔地流下汗,闭口不语。

      王福胜眼见自己偶然偷懒,竟被牵扯进了这样的大事中,心中惊怒。何况鲍昱一直看不起他,多次大众呼他为“阉人”。心中泛起冰凉的恨意,开口对刘炟道,“陛下,有一句话老奴不得不说。窦侯自从敦煌回京后,三年来一直自思己过,闭门不出。可不知是不是陛下过私于他,嫉妒陷害竟不时发生,事类如此非一,还望明主详查!”

      鲍昱听他这样说,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他是在提醒刘炟先前自己所诉的蒋家案。在旁怒道,“竖阉!”又对窦宪冷冷道,“你这几年行事刻薄严苦,致使多人仇怨。一桩一件你心里清楚!”

      眼见窦宪不服,还要再说,刘炟一阵头大,打着圆场说,“都是亲戚,不要吵的这样面红耳赤。”他沉吟了一下,道,“这是一个误会,往后都不要再提了。天色已晚,你们各自回府吧。”

      即便他有心打圆场,但这一晚的动静闹的实在太大。第二天,满朝野都知道了。

      比起几年来闭门不出的窦宪,鲍昱行走仕途多年,向来以直著称,得罪了不少人。奈何他与皇家有亲,谁都不敢触霉头去动他。如今众人却嗅到了良机,纷纷借此事上表弹劾他擅专、窥探宫禁、打压朝臣。

      又不断有流言传出,说他虽尚公主,但一直私宠家中婢女,以致公主多年郁郁,终生无所出。
      刘炟不欲此事闹大,一概以“暗昧之事,不足为信”为由驳回。

      不料弹劾的声音竟越来越大,到最后,连有司也请召鲍昱入狱详查了。

      鲍昱本人听闻,虽愤愤不平却也问心无愧,当即就说,“去就去。我鲍昱一生为国,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刘炟几次劝他不必如此,他都不曾听从,坚持诣狱。

      消息传到窦府,窦宪不由地嗤笑,“真是傻。近七十岁的人了,竟不知明者识时,顽者才辩理。何况他并非完美无缺之人,岂不闻小处容疵,大节堪毁?”

      窦顺在旁惴惴地问,“世子,我觉得这事险的很。咱们要不要去叮嘱徐大人他们一声?”

      窦宪懒洋洋地笑,“不用。鲍昱就这么进去,想要撂倒他的人多着呢,不说别人,王福胜就第一个恨他。所以不必咱们来出头,你只等着看吧。”

      他说下这话的第四天,果然廷尉那儿经过严审鲍昱的仆从,问出了不少东西。比方说监察朝内部分臣子、窥伺宫禁、使人殴打有旧仇的朝臣、专宠婢女冷落公主等等。

      罪状出来后,不少朝臣伏殿而奏,请求刘炟勿惜亲眷,以不谨罪诛杀鲍昱。刘炟始终下不了决心。最终也只是罢了鲍昱的官位、遣他回故郡。

      ※ ※ ※ ※ ※

      “老臣冤枉!老臣多年来恭侍宫闱,虽有不当处,却并无这许多罪名。那都是政敌讹言,持筹相攻,臣请陛下亲审此案!”

      廷尉的牢狱里,白发苍苍的鲍昱满面悲愤,仰天长呼。

      王福胜端着一个托盘,在外冷冷地看着他,“此案已然了结。太尉大人还是喝了小人所赠之酒,尽早上路吧。”

      鲍昱忽然暴起,大声詈骂,“阉人!我是太尉,备位三公,奉职掌国,怎能喝你这阉竖所送的酒,不明不白而死!”

      王福胜慢悠悠地笑,“再是太尉,也是过去的事了。鲍大人还是请吧。”

      但鲍昱坚不肯从,发疯般的摔了酒瓶,又欲捕杀王福胜。

      王福胜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蔡伦道,“鲍大人既不肯饮酒,那你就想别的方法,送他上路吧。”说着,厌恶地调转了头,不再回顾,向外走。

      等他快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牢狱里传来“砰”的一声倒地声。

      王福胜轻蔑地笑了一下,登车回转了内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