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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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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宪迷迷糊糊地躺在软榻上睡到了午后,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叫“侯爷”,不耐烦地睁开了眼,“谁啊?”
映入眼帘的是窦顺,还有他身后的蔡伦。
见他醒来,蔡伦上前来打了个千,“侯爷醒啦?”
窦宪坐起身,接过他殷勤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这才问,“什么事?”
蔡伦踌躇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传召。”
窦宪不由地大不耐烦,“好端端的,招我进宫去做什么?”
“似乎是蒋家的事,被鲍大人知道了。他写了份折子,告诉了陛下。”
窦宪顿时一阵头痛。
自三年前他在敦煌对蒋斌置之不理、使其陷于死地后,蒋家人始终揪着他不肯放,动辄便寻着他的错处上奏天听。好比敦煌郡武曹上书的那一次,背后就有他家的推动。
刘炟碍于宋月楼、还有他父皇的妃嫔蒋太妃的情面,不好推说不见,几次都替他们两方说和。但蒋斌是家中独子,蒋家始终放不下他的离世,不断攻击窦宪。他心烦下,使了人假扮强盗去刺杀那一家。终于,一切都消停了下来。
而如今,这些都被鲍昱知道了么?
想起那个处处针对着他的老臣,窦宪一阵心烦。
不过,见招拆招,这也没有什么。
当下懒洋洋地说了声“知道了。”起身穿了外袍,简单梳洗后,就跟着蔡伦进宫去了。
因他这三年来有大半时间都闭门不出,对于蒋家的胡闹也能忍则忍,所以刘炟并不是很信鲍昱的密告。叫窦宪来,不过是例行查问一下。后又见他面色茫然,显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心中更肯定了。随口嘱咐了几句“大臣当和”便挥手让他出去了。
窦宪却说等等,还有事要诉,踌躇着开口,“臣这阵子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总觉胸口不适。能不能向陛下讨些药酒?”
刘炟听了笑,“朕还以为是什么呢。你若要,尽管去御药苑取吧。”
窦宪支吾道,“臣想要何满制的药酒。”
见刘炟莫名其妙,蔡伦在旁解释,“何御医为人高傲,所做的药酒向来不给帝后以外的任何人。”
刘炟笑,“那朕派人去传话叮嘱吧,谅他也不敢不给。”
窦宪谢了一声,由蔡伦送着出去了。等出了殿,他脸上茫然的神情一扫而空,看着蔡伦,冷冷道,“这次做得好。下一次如还有类似事发生,也先告诉我。还有接下来......”
蔡伦见他无所忌惮,心中惴惴。但想着他的提携之恩,还是答应了一声,回转了殿内。
而出去传话的郭宁,在一刻钟后也回了福宁宫,禀道,“何御医答应了下来。只是他那里已没有多余的药酒,正着手做。”
刘炟点点头,“那就等他做好了,明日派人送去窦府。”
蔡伦在旁接口道,“国舅爷方才不是说胸口难受么,小人也瞧着他脸色不好呢。依小人看,不如那药酒一做好,就送去给他吧。”
刘炟沉吟了一瞬,点头说,“也好。郭宁你再去催何满一声。”
而早先出去的窦宪,走到一半时,恰好碰上了王福胜,两人便一同顺着御花园的杨柳道闲步散心。
王福胜慢悠悠地笑,“侯爷如今真是惫懒了,成日呆在府里,也有一年多不与老奴见面了吧。再过几年,也许都见不上啦。”
窦宪道,“别这样说,福胜,我瞧着你的身子还很硬朗。”
王福胜咳了几声,苦笑,“哪里还硬朗?老了,老了。老奴等过了年,就是六十岁的人啦。”他说的喟叹起来,“前几年,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想再闯闯,管束管束宫里人。可这一两年来,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了。说句实在的,如今真是有点后悔,还不如早早就退了下去,在京中养老呢。”
窦宪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想起这一年自己也有二十五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到而立之年。然后时间会过的飞快。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变的和面前的王福胜一样垂垂老矣。
忽然有一阵强烈的恐慌袭上他的心头。
“呀,是哪位小皇子出来了。”王福胜忽然侧耳谛听。过了一会儿,指着远处一棵大柳树笑道,“在那里,好像皇后殿下也在。侯爷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窦宪听着他的话,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呼吸。——他已经有三年不曾见过履霜了。
这三年间,他一直沉溺在父亲去世的痛苦与愧疚里,每日以歌舞美酒麻痹内心。于宫中的宴饮,总是能推就推,刻意地避免了与她的相见。
如今一听到她的名字,他竟是愣了好一会儿,脑中才回忆起那个温柔的影子。
而胡思乱想间,王福胜已带着他去了柳树那儿。
果然是履霜,正带着一个孩子在那儿玩耍。那是个男童,两岁上下的样子,生的玉雪可爱。又穿着一件蝴蝶闹春的肚兜,正扶着树,颤颤巍巍地站立着。
履霜蹲在他身边,柔声道,“寿儿,我带你去看花好不好?”
那孩子似是听得懂,噘着嘴不停地说,“不,不!走!”扶着树木开始往前迈步。
周围的婢女们看了,都笑,“三殿下总想自己走路。”
履霜看着那孩子,也笑,“真是大了,小时候他恨不得天天被我抱着。如今手脚有力,是再不肯了。”
她还在说着玩笑的话,忽然,前面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摔倒了,手臂正磕在一块碎石上,娇嫩的皮肤一下子被扎破了,涌出血来。
履霜吓了一跳,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就冲上去抱起了孩子,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孩子痛的狠了,再也逞不了强,在她怀里大声啼哭,不断地喊娘。履霜见了,更心疼了,把他搂在怀里好一番摩挲安慰。
窦宪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觉得心上被人揪紧,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那些本应该都是他的。
在年少时,心内的版图里,他曾经许多次偷偷地构想过以后的生活。
他想,将来等他们正式成婚,他不多不少,就想要四个孩子。听说女人太年轻生孩子对身体不好,而且恐怕会有危险。那就从她十八岁起生好了。每两年生一个。两个男孩两个女孩。
他会带着儿子们出去打猎,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布置陷阱、追赶猎物。但他不会教孩子们习武、熟读兵书。战场太危险了,说不好就有性命之忧的。他希望孩子们将来可以做文臣。再不济,都在家靠他的俸禄荣养也没有关系。
女孩们,全部交给履霜。他会在旁边看着她教孩子们刺绣、读书。让她们将来也变成她那样文静的样子。
一切全都构想好了,他也无所畏惧地去了颍川郡。可是为什么她嫁给了别人?为什么又要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
他胸口一阵阵的发堵。
而一旁的王福胜眼见着孩子一直在哭,忙上前去了,先说了声“参见皇后殿下。”接着忙道,“三殿下,三殿下,快别哭了哎。”
但孩子对于他和履霜的安慰都置之不理,只是声嘶力竭地喊着娘。履霜不由地窘迫起来,“这孩子,小时候还依恋我。一大了,只记得他娘亲了。”
她身旁的宫女们也都抱不平,“申贵人忙着带大公主,又要安新胎,三殿下一向是跟着咱们的。偏偏这一摔了碰了,还是想着自己的亲娘。”
履霜听了,面上闪现黯然神色,但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斥责婢女说,“别瞎说,这是母子连心。”更加温柔地亲了孩子一下,“别哭了,寿儿,待会儿就送你去见你娘。”她这样说着,把孩子交给了婢女,抬头掠了掠鬓发。
恰好见到窦宪站在不远处,神色怔怔地看着她。
初夏了,风中有轻微的荷花香。那样雅致的味道,她却觉得花香太馥郁,令人喘不过气。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没有见过他。在心中辗转许久,却也庆幸了许久。唯独没想到,会在今时今日,忽然一抬眼就望见他。
她定了定心神,对王福胜和左右道,“把三殿下抱去申贵人那儿吧,你们也都跟着去。本宫和兄长说说话。”
众人都答应着退下,河边一时大静。履霜这才凝视着窦宪,轻声说,“好久不见了,窦宪。”
窦宪。
这一生中,只有她一直是这么叫他的,带着一种特有的亲昵。他长久被麻痹的心逐渐又加速起来,却是说,“那是申令嬅的儿子?”
她有些吃惊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在心中松了口气。
她是皇后,一旦有子当天下皆知,怎么会不传到他耳中。方才实在太杯弓蛇影了。随即又自嘲起来:我在开心什么、庆幸什么呢?她已经嫁了人,那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区别?
看着她,直直地问,“你没有自己的孩子么?为什么要抱着别人的儿子养?”
履霜听的瞳孔猛缩,嘴唇颤动,转过了脸才克制住面上神色。
窦宪也自悔话说的太冲,描补道,“一起走走吧。”
履霜“嗯”了声,极力忍住喉头的哽咽,问,“有好些年不见了呢。一味地问我做什么?你有家室了么?”
窦宪平淡地说,“还不考虑这些。”
履霜低着头道,“到了该考虑这些的时候了。你已经二十五,再过几年便要而立了。偌大的侯府,总要有个女主人才好。”
“不用了。”窦宪简短地拒绝,在心中说——我内心还有无法磨灭的东西。只要它还存在,我就无法爱上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