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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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手还挺狠的，他们。”有着猫一样幽绿眼睛的男人松开手，一叠照片哗啦洒到桌面上。尸体泛白的眼球从许多个角度茫然地盯着镜头，喉头的伤口可怖地绽裂着，像张合不上的巨大嘴巴。
“他们？你指的是哪个‘他们’。”另一个男人啪地合上文件夹，抬眼，目光锐利得像是要从他脸上刺出字来。
“天呐，罗莱，你在怀疑我。”廷嘉夸张地挑了挑眉，一副万分惊讶的模样。
“理论上来说，你是最可疑的人，不是么？”杜凡漫不经心地用指甲来回擦刮着文件夹灰色的塑料面，“宣判你死刑的是他们，你对他们恨之入骨——这是动机。再有，你曾经是MI5里一等一的特工之一，完全有能力做到……”他探身将一张照片扫到廷嘉手边，布劳恩•卡洛弗德可怜的尸首瘫在椅子上，被自己的鲜血浸透，“……这一点。”杜凡平静地说完，在膝上交握起双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琥珀灰的眼眸像面镜子，映出的只有对方的虚像。
“别拿那种审讯嫌疑犯的眼神看我。”廷嘉交抱起双臂，浅薄荷色的眼眸冷冷地眯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很清楚我的行事模式，要是让我下手——我必须承认我很乐意这么做——我会选择干净利落的一颗子弹，而不是装模作样的冷兵器。”他低头瞥了眼照片，厌恶地皱起眉。
“动刀子总是更有快感。”杜凡冷笑了声，将文件夹丢开，揉了揉太阳穴，“别在意，廷嘉，纯粹出于无可救药的职业习惯，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快把我搞疯了。我刚刚发现我用纳税人的钱养了一群废物，整整十四天，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嗅到，偏偏那帮恶心的政客又来轮流盘问我的工作进度，听他们的口气，像是我杀了那两个检察官似的。”
他说了一大串，廷嘉却只是沉默不语地琢磨着他的表情，随后低下头，将散落一桌的照片扫拢成一堆。“你该退休了。”他说，把照片像扑克牌一样洗了洗，装回档案袋里，“去约克郡乡下买栋不起眼的小别墅，请个能干的菲裔女仆和法国厨师。”他双手撑住桌面，边说边往前倾身，在离对方不足二十公分的地方停住，像只准备扑击猎物的野猫，目光阴柔又狡猾，“每天给院子里的鸢尾浇浇水，傍晚六点准时开电视看新闻，九点半熄灯睡觉，天下太平。”他眨了眨眼睛，“这些画面打动您了吗，先生？”
一抹阳光落在他浅色的头发上，溅出晶蜜色的光晕，有那么几秒，杜凡只是怔怔地盯着他，但很快又回过神来，猛地扭过头，啪地打了个响指，“该死，廷嘉，我还以为前英国王牌特工会给我出点主意。”
“过誉，我不过是只棋子。又或者说，曾经是MI5手下最听话好用的一条狗。”廷嘉直起身，摇了摇头，笑着，声调却是彻骨的冰冷，“听主人的话，除掉那些政客们认为该死的，保住那些该留的，如此而已。至于其他棋子该怎么摆，对不起，我不在行。”
“那些人，不管他或者他们是谁，很快会再索要牺牲品的，我感觉得出来。”杜凡阴郁地说。
“那就好好守住你的阁下们，马厩总管，别让猎犬吠得太凶，否则猎物根本不会出现。”对方眯了眯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促狭地笑了，“恕不奉陪，我得出去透透气，东躲西藏太久会让人发疯的。”他拿过勾挂在衣帽架上的长柄雨伞，往地板上顿了顿，响声清脆。“嗨，我像不像老理查森？”他问。
黑发的男人皱了皱眉，“你就这样出去？”
“看过阿西莫夫的《基地》么？‘做事光明磊落总是有好处的，尤其是对那些以卖弄玄虚著称的人而言。’我一向喜欢哈定市长。”
明显拿对方没办法，杜凡长长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佩枪抛过去，廷嘉敏捷地接住，打开皮套，轻轻吹了声口哨。
“不是你惯用的□□，不过也应该过得去。”杜凡移开目光，拿起一支钢笔夹在指间旋转着，重新打开了灰色的塑料文件夹，“别磊落到让那老家伙的人追得哭着往我这里逃，我可不会救你，”他苦笑了一下，“你偶尔也为一个老cicisbeo(*01)着想一下吧。”
那双薄荷色眼眸瞬动了一下，里面有什么神色飞快地闪过，廷嘉微微垂下了眼睑，“别跟我说意大利语，听不懂。”
“至少你知道那是意大利语。”
没有回答，门关上了，细微的咔哒一声。
阳光从开了一半的百叶窗底部泼进来，依然明亮却缺乏温度，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仿佛一片微缩了的宇宙洪荒，杜凡安静地盯着它们，像在深思，而且很快做了决定。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奥菲莉亚，你看得见刚走出门的一个男人吗？”他停了停，听秘书的回答，“对，拿着黑色雨伞的……让24号跟着他。”
“24号？！”女秘书惊诧的反问从线路那头冲来，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对不起，先生。”
“是的，奥菲莉亚，24号。”杜凡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加重了语气，“还有，告诉他，只是跟着，什么都别做，尤其不要试图挑战比自己精得多的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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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青色的松鸦扑棱棱地飞落到雕像积了薄雪的头顶上，尾羽扬起一蓬雪粉。在它们的脚爪下，大理石雕刻的拉奥孔(*02)凝止在放声怒吼的姿态里，双手紧扼着巨蟒，在结了冰的喷水池里进行着他们那场绝望的角力。
小广场上很冷清，扫净了雪的青灰色石板地更强调了这种感觉。不远处的巴士站前的积雪被五小时前的上班人潮踩成了一滩脏污的冰，有个便利店女孩抱着一箱啤酒匆匆走过，差点滑跌在那上面。路易收回目光，赫然发觉手里的所谓热可可已经冷却到不容忽视的地步，赶紧捧起来喝下一大口，香浓甜腻的液体滑下喉咙，在舌根上留下火辣的甜味。
“……所以我讨厌教会中学，尤其是英国佬的教会中学。路易，喂，路易？你在听吗？”黑头发的男孩子伸手一拍同伴的肩膀，对方显然是吓了一跳，手一抖把几滴可可饮料洒了出来，他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急忙去擦，免得那些深色的液体渗进裤子厚实的毛料里。
“天呐，乖学生，你唯一不走神的地方是教室么？”罗莱笑起来，从他手里抽走了纸杯，免得他一时不留神把剩下的都泼掉。路易瞪了他一眼：“还有教堂，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罗莱一翻白眼，“我一定是在跟未来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在说话。”他说，摇了摇头，从长椅上站起来，把两只纸杯套在一起，投进垃圾箱里。然后脱下制服外套甩给那个金发男孩，后者猛地抬头，蓝眼睛里泛出些许惊异。“穿上吧，圣约瑟先生，你快冻死了，至少看起来像快要冻死了。”
确实，路易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和手臂冷得发僵，像是动一动就会往下掉冰渣，他本来就不是个耐冷的人，在露天广场的寒风里呆坐这么久，绝对是他能想到的最愚蠢的事。然而，他不情不愿地承认，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两个人身上的零钱加起来估计还不够买一张双程巴士票，况且他的书包还锁在滑铁卢站的某个临时储物柜里。路易瞥了罗莱一眼，后者仍然是一副外出野餐的轻松表情。我疯了，居然跟着这家伙跑出来，金发男孩绝望地想着，要是让老爸知道，他非把我剖开了下锅油炸不可。
“如果想赶在晚餐前回到学校，我们得走一段路了，无论如何，先拿回你的书包。”罗莱拢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耸肩笑笑，“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劫持出来的。”
对方的温度沾在外套上，一点点渗透皮肤潜入血液，路易轻轻叹了口气，听话地站了起来。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小广场时，金发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两只青色的松鸦依然温暖地挤在一起，缩在石像头顶一动不动，仿佛它们也是它的一部分。
5分钟后，两个男孩走上相对热闹些的大街，在观光客、提着购物袋的主妇和匆匆奔向邮局的公司职员之间并肩而行。外套衣袋里忽然传来微弱的震动，路易摸出罗莱的手机，下意识地瞥了眼屏幕。
没有号码显示。
他皱了皱眉，将那部仍在闪动着蓝光的小机器递给旁边的男孩。
“你的电话。”
“谢谢。”罗莱接过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到手机上，表情随即怪异地僵了僵，他飞快地瞄了路易一眼，略略尴尬地笑开来：“我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听…给我2分钟，马上回来。”没等对方点头，他已经转身跑开，很快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金发男孩怔怔地把外套扯紧了些，往后退了几步，免得阻碍到行人，他背后是夹在一家电器铺和星巴克之间的一条幽暗的小巷，雨灰色的墙和地面，残留着未扫的雪，寒气森森。
一切的混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脖子被用力扣住，有谁将他拖进商铺之间的小巷里，动作快得像只掠食的山猫，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巴。
“别怕，小家伙。”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甚至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词尾的发音有奇特的上翘，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他稍稍松开了勒住男孩脖颈的手，好让他呼吸得顺畅些，“现在不要说话，乖乖跟我走，听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第6章 Ch.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