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Ch.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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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了三天，他们来到摩利亚山脚下。
阿伯拉罕命令两个仆人留在山下等待，自己则拉着以撒的手向山顶爬去。少年顺从地跟着父亲走，心里却多少有点疑惑。他不是第一次跟随父亲去献祭，但这次似乎有点古怪。他抬头扫了眼父亲的脸，阿伯拉罕紧握着那把用来割断祭祀羊喉管的尖刀，脸色阴冷。
羊在哪里呢。以撒问父亲。
时机一到，耶和华自会送上羔羊。阿伯拉罕答。他把这唯一的儿子放上祭坛，一手提起刀，另一手把以撒的头往后扳，准备割断儿子的颈动脉——
“汤姆？汤姆！”
牧师蓦地回过神来，后面的车辆正在猛按喇叭，他踩下油门，这辆租来的白色面包车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加速而不满地低鸣了几声，才总算攀上足够的速度，冲出了停车线。然而伦敦市区上班高峰期的交通向来是场噩梦，又或者，按伦敦人自己的描述，是碟“烂糊糊的果酱”。白色面包车融入了前面的车流，在海德公园外围的公路上缓慢挪动。朴彻斯特公共图书馆，牧师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越过一排排行动迟缓的车辆，扫掠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在这里和罗莱•杜凡碰头，然后把所有麻烦留给MI5去解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你在开车的时候发呆，托马斯。”莫尼卡凝视着自己的丈夫，平静地说。大概是因为没有穿黑色法衣的缘故，他看起来陌生了许多，眼睛下有疲倦的蓝影。她和这个男人共同生活了差不多二十年，却在短短几天里迅速地疏远，与物理上的距离无关，是灵魂，托马斯•西莱斯特似乎已经迷失在某个遥远的荒野里，而她却不能跟随。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抱歉，亲爱的。”
“你一直在‘想事情’，托马斯•西莱斯特。”莫尼卡咬了咬唇，指控般说道，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我们…我们莫名其妙地从小苏利文跑到这里来，一路上躲躲藏藏…你却没有对我解释过半个字。”
托马斯猛地踩下了刹车，后面随即响起一片愤怒的喇叭声，但他没有理会：“别这样，莫尼卡，我保证一切都会——”
“我不需要你保证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路易，想知道我们的儿子在哪里，还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一字一句地说，海蓝的眼睛里清晰地浮起一层水色。托马斯向左边倾身，松松地揽住她的肩头。
我应该对你说什么。十七年前，我们的儿子出生那一年，我出卖了另一个人来换取我们一家人苟且偷安？我一直对西蒙•理查森那些在教堂的暗室里秘密进行的肮脏交易视而不见，只是因为我没有胆量？他们曾经无数次把我逼到绝路，而我每一次都只是妥协？
阿伯拉罕的难题，上帝试验他，他也试验了上帝。尖刀即将落下的时候，阿伯拉罕发现一只被灌木丛缠住不能挣脱的黑羊，他抓住了这新的牺牲品，代替了儿子进行献祭，他的虔诚不必再受到考验，耶和华亦证实了他的慈爱。
但是我不一样。
我献出祭品是为了赎罪。
思绪纠缠成一团混乱不堪的钢丝，牧师微微张了张嘴，太多的词语堵在喉间，溢出一股酸苦，他想尖叫，想忏悔，想在尘土里、在基督脚边卑微地匍匐下跪，然而最终，他听见自己说，抱歉，莫尼卡。
他的妻子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白色面包车在一个分岔路口左转，拐入了一条铺着沥青和生硬树影的小道，那些在夏季里一身深绿的树还没来得及发出今年的新芽。离开了交通主干线，车辆数目锐减，一辆红色的本田思域掠过右车道，飒地带起风声。
朴彻斯特公共图书馆比托马斯想象中的要小，有着毫无特色的白砂浆外墙和冷漠的黑色公告板，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海报和儿童读书活动时间表，服务范围大概不会超出附近几个街区。托马斯把车停好，让莫尼卡等一等自己，然后独自从侧门走进了图书馆。
人不多，大半是学生模样的青年。前台职员从液晶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朝托马斯笑了笑，后者礼貌地点点头，尽量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躲进开放式书架之间。他从通俗小说区走到相对冷清的经济学区，又逛到更加空荡荡的人文社科区，假装漫无目的地浏览藏书。
别让我等太久，罗莱•杜凡。牧师随手抽出一本约翰•P•麦凯的《西方社会史》，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单词一个接一个跳入视线，继而在脑海里碎成一堆无法理解的杂乱字母。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牧师一惊，那本四百多页的书就那样从手中滑脱，很响的啪哒一声。
“先生？你的书掉了。”背后传来一句好心然而多余的提醒。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手抱着一叠书，另一手拿着一张长长的单子。
牧师反射性地道了谢，弯腰捡起了书，重新翻开。
* * *
“看看，这就是以谦和有礼著称的英国人。”亨利•马丁莱兹不无讥讽地说着，将车驶进了一个收费停车场。离他们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甲虫一样的车辆正挤成紧密的一团，各自狂怒地鸣着喇叭。“……还有应运而生的、英国人的收费停车场。”他晃了晃那张印着“五英镑”字样的票据，然后把它像废纸那样揉成一团，随手丢掉。
“恐怕接下来的路我们要用走的了，路易。”棕色头发的年轻人跳下车，示意男孩也赶紧下来，“快点，我们时间不多。”
“我们到底在躲什么？”路易关上了车门，外面风很大，夹杂着汽油的味道，他眯起了眼睛。对方迟迟没有回答，这让路易觉得有点奇怪。男孩侧过头，发现亨利•马丁莱兹正瞪视着前方的某种东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水星mountaineer的后视镜，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隐隐的不祥感犹如一截断枝般划过路易意识的水面。
“早上好，亨利。”罗莱•杜凡冷冷地说，他站在他们对面，背靠着一辆吉普车的散热栅格，表情生硬如同大理石像，“我想你应该把路易还给我。”
“你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是装给谁看的，我吗？”亨利握住了M37的枪柄，但也仅止于此，他很确定，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个十九岁的路西法会眼睛也不眨地一枪射穿自己的心脏，况且现在这种必要性表现得再明显不过。
罗莱没有答话，他把目光转向路易，暗示性地打了个手势：“跟他保持距离，路易，我不知道他对你说过什么，但这个人在为马尼埃议员工作，他很危险。”
“演技不错，罗莱，你应该滚回美国，去百老汇登台献唱——别动，路易，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的话。”亨利一把抓住那个犹豫不定的男孩往自己身后带，后者挣脱了，但也没有向罗莱靠近，只是后退了几步，跟两个人都拉开距离。路易沮丧地发现自己仍然是那只小鼠，被两只猫抛来抛去地玩弄，此时此刻他不想做任何决定，当你仅仅能选择死在哪只猫爪下的时候，选择权没有任何意义。
“路易，拜托，相信我。”罗莱柔声说道，那双琥珀灰的眼瞳看起来如此的诚恳，温柔，令人安心，路易抿紧了唇。“拜托。”对方又说了一遍，语调越加迫切，“如果我要杀你的话，你早就死在圣米迦勒中学了。路易，还有一件事，MI5已经找到了你的父母，MI5会把你们安全送到美国去。”
亨利往前跨了一步，像是决心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出来：“路易，这个达斯汀•霍夫曼（*01）会利用你套出那些文件的下落，然后往你头上开五枪。我们的确知道你父母在哪里，但是很遗憾，MI5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将你们送往——”
他没能把这段话说完。
亨利没有听见枪声，却听得见路易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尖锐而灼热的疼痛已经穿透了自己的腹部，沿着密集的神经线扩散开来。
该死，他的枪上装了消音器，亨利想。他原本打算利用枪声引来巡警，但那个黑头发的男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温暖黏稠的液体染湿了他的手掌，血已经飞快地渗透了层层衣料。亨利扶着车前盖，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罗莱走到他面前，扳过他握枪的手，抽走了那把M37，“对不起，亨利。”他说，懒洋洋地关上保险，“我跟我那个该死的政客父亲不一样，我解决问题的惯用方法，是子弹，不是谈判。”亨利瞪着他，急促地喘息着，拼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我猜我打穿了你的胃。”男孩平静地说，像在谈论天气，“十五分钟之后胃酸会开始腐蚀胸腔，有点痛，不过别怕，蜘蛛先生，这里到处都是闭路电视，很快会有人发现你。”罗莱从他的衣袋里搜走了汽车点火匙，亨利试图制止他，却终于虚弱地滑倒在地。
血逐渐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聚集成一汪深红。
* * *
罗莱直起身，将那把M37递给路易：“拿着，西莱斯特先生，等下可能用得上。”
“可是我根本不会——”
“或许可以用来杀了我，必要的时候。”
路易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然而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却仍是一脸似是而非的笑意，“哦，只是开个玩笑，路易，别太认真。现在上车，我知道外面的交通乱成一团，但我也不想从这里跑步去海德公园。”
“我的父母在那里？”
“是的，朴彻斯特公共图书馆。”罗莱开始缓缓把车倒出去，从后视镜他可以看到亨利正挣扎着爬起来，他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你的情报是正确的，八爪蜘蛛，只是来得太迟了。
“谢谢你，罗莱。”
听见那句话的当下，Mountaineer骤然来了个急停，罗莱凝视着他，脸上竟然是一种间杂着惊讶和无可奈何的忧伤，银灰色的眼瞳里的神情复杂得让路易看不透。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有沉默。然后，毫无预兆地，罗莱用力把路易按在座位里，狠狠地吻下去，男孩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很快在他怀里软下来。
“对不起，路易。”
在深吻的间隙里他听见他这么说，路易蹙了蹙眉，他不知道罗莱是在为什么道歉，但对方也没给他机会发问，再一次的亲吻，用上了些许的力度，更像是毫不留情的啃咬。
路易选择了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第20章 Ch.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