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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啊,战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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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役过后,战场狼藉,仙盟败退,损失惨重,而髑髅宗的弟子正在处理战后的事情。又到日落时分,一阵凉风吹来,在众人鼻尖环绕的,还是往日的气味。他们闻不到多少修士死在这里。修士丧命了,全身灵力归还天道,干干净净,不挂一丝骨灰在世,甚至同门好友对他们的缅怀追忆也隐隐过重。仙人不立墓碑,因为他们没东西可以下葬。不过也有殒命的仙人,留下了许多秘籍与法器,但它们大多有用,就算当了陪葬品,没一会儿还是给人挖出来,受各方争抢。有些仙人自知命不久矣,又不想身后的财宝给后来者拿去了,就找个地方封存起来,弄些凶险的法阵守着。大概他们死的时候,想到以后有那些个贪心的人,要着了他们的道,他们也就死得开心些吧。
不知道为什么,重河护法突然想到这些身前身后的东西。虽然这时他躺在地上,半寸也移动不了,看起来随时都能入土为安,但他的耳朵毕竟还听到声音,体内的血气毕竟还周游着,肚子里的金丹空空如也,毕竟也没丢。他就是召唤浮土妖兽耗尽了灵力,休息半个来月就好了,为何他居然有一种回光返照的悲凉感?
其实这种悲凉感,有个来源。
重河费尽力气,睁开了眼睛。然后他费更大的力气,开口说话:“别哭了……百炼……我还没死……”
重河心里十分疲惫,比灵力透支还要疲惫。百炼已经在他旁边哭了两个时辰。重河知道,髑髅宗的确牺牲了一些弟子,以百炼的性格,不哭个三五七天就奇怪了。可眼下就很奇怪了,百炼的哭声里,又无规律地夹杂着一些笑声。重河听着听着,居然心里有些慌。
百炼抹了眼泪,瞥了地上的重河一眼,说:“我不是哭你,别自作多情了。”
“……”
重河闭上眼,不管他了。
可他的心,不慌了,却郁闷了。
百炼又笑了。
这回笑了三声。
这三声,让本来就有意跟百炼保持距离的常守烽,又挪开了三步。
这人好奇怪啊,常守烽心想,不久之前他还只是哭的,跟他说了话之后,变得又哭又笑了。
常守烽回想他们俩的对话,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刺激到百炼的情绪。
两个时辰前——
“少主!”百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向常守烽,“您平安无事啊!”
“是的。”常守烽侧身避开百炼,“我一直在你说的安全的地方。那里隐蔽得很,没有仙盟的人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百炼说,“那样我就不会挨宗主的骂了。”
然而常守烽的护卫是尽职的,他们对百炼说,期间来了四个可疑的人。
“有这种事?”百炼奇道。那里十分偏僻,也不起眼,还很靠近髑髅宗的主力部队,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摸过去。
“有!”护卫激动地说,“我们本来是按照您吩咐的先斩后奏,但少主阻止了我们。”
“哦?”百炼看向常守烽。
护卫说:“少主说,他们是旧识。”
“旧识……那么他们是罱皑宗的人?”百炼问常守烽。
常守烽摇头:“有三个我不认识。”
“那你认识的那个——”
“是常安。”
“哦……”百炼想到常守烽之前说过的话,又结合他脑海里的幻想,在伤情曲的余韵感动下,止不住地掉眼泪。“迢迢千里,孤身突入血樵平原,只为过来见你一面,如此感情,着实真切啊……”百炼喃喃自语,“可是血樵平原危险重重,他侥幸来了,未必能全身而退啊……少主,既然您说他是你仆人,为何不叫他跟你来髑髅宗呢?虽说当初宗主将你带来,的确是强人所难,可之后你也知道,我们跟魔修完全不一样的嘛。所以……”
“我问过了。”常守烽说,“他没有回答……”
其实常守烽也知道,他的仆人有多喜欢罱皑宗。虽然他不愿意常安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度日,就算他结了丹,拥有几乎无尽的生命,但这也并不是说他就能把这无尽的生命都浪费在一文不值的东西上了。他的生命本可以用在更好的地方。
“对了,少主……”百炼的语气有些担忧,“您的仆人之后怎样了?”
“重河护法召唤出浮土妖兽之后,那几个不认识的修士就带着常安跑了……”
“哎呀,浮土妖兽一现身,他们可要怎么个跑法呀……”百炼担心地说,“刚刚的场面你也看到了,死在浮土妖兽下的仙盟修士,没一千也有八百啊……少主,不是我乌鸦口,常安他会不会……要不我派人寻找一下他?”
“他应该无妨……”常守烽说,“他还有一位师兄相伴。他说那位师兄修为高深,还曾经夺得过一个什么比武的第一,有一段时间名动长泽。常安与他一起,应当十分安全的……吧?”
当常守烽得悉与常安一起的是当初那个在罱仁殿顶上弹棉花的师兄,他的心就不知怎么的悬得很。再说刚刚他也没看见宫羽徵和常安在一起——莫非他在暗中观察?
不,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什么!”百炼听了常守烽随口一说,身躯忽然猛的一震,眼里绽射出七彩的光芒。
百炼顾不上礼仪,抓着常守烽的肩膀说:“你的仆人的师兄,是不是在十年前仙盟比武大会的第一名,人称‘音道仙人’的宫商修士!”
“宫商?”常守烽皱眉。这名字有点微妙,“他的确姓宫,可是——”
“他的法器是不是一把黑色的琴?”
“那倒是。”
“啊!难道真的是他!?”百炼不可置信地叫道。不久前他还遗憾于离别,然而造化戏人,他居然意外从常守烽的口中得知了找寻多年的人。
这人,落在百炼心里,无论是仇是怨,还是仰慕爱恋,百种的情,终归生了万条的根。
“他,他……”百炼既开心,又忐忑。他的唇颤动着憧憬与畏惧,向常守烽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他是不是留着一头长长的黑发?”
“嗯。”常守烽点头。
“他是不是身量高挑而不瘦弱,令人远远望去便感到一股松柏的苍劲?”
“嗯?”常守烽思考了一下,“他应该是比我高的吧?”常守烽只看过坐着的宫羽徵,不清楚具体身高,只能凭那依稀的感觉来回答。
“他的神情是不是俊朗而略带严肃,而两眼尤为清越,其中若有三分思虑,既深远又澄澈,令人乐于驻足视之而莫敢扰之,乐于猜测其思却莫敢探问其心?”
“……哈?”常守烽皱眉。他根据百炼的形容,回想了一下宫羽徵师兄的双眼。他只记得这位师兄定力极高,就算太阳当空,光芒直愣愣地朝着他的眼睛放肆,他也能久久地,不眨一下眼睛。
但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翻找出什么东西……
常守烽觉得不太可能。
就在少爷思考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时,百炼再接再厉地问他。
“他的鼻子是不是特别周正,鼻梁挺拔,鼻翼柔润,既有工笔的端丽,又有泼墨的洒脱,令人不禁遐想,那是一块怎样天成的美玉,又以怎样灵巧的匠指,用了多少心机,一毫一厘地雕琢而成?”
“他的嘴巴是不是色淡而形显,上唇薄而不弱,闭时含锋,下唇实而不钝,张则出鞘,令人既希望他时时刻刻说话,不停止他动作的双唇,也希望他默然不语,留驻嘴角那一抹凝固的风景?”
“他的双手是不是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的恰到好处,增一分则粗野,少一分则尖酸,不多不少则与他的琴艺术法相配,在一丝不苟与随性而至之间捏准了一个相宜的调?”
“……百炼。”常守烽平静地看着他,说,“我觉得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你一定认错了。”
百炼形容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有鼻子有眼睛的修士嘛。
“不,不会错的!”百炼动情地说,“就算他没有这些,又或者这些都随着什么不测通通毁了,只要他一拨动琴弦,我就认得他!”
“少主,”百炼凑到常守烽面前,说,“您听过他的琴声吧?”
常守烽伸直了脖子,点了两下头。
“在听到琴声的那刻,您有没有感到一股无以言表的力量,从你的体内迸发出来,霎时间就浸满了你的五脏六腑,身体里的每一道灵力都化为了音律,叫你自己不是自己,万物亦非万物,天地合而为一,昼夜流转相织?”
常守烽听了,一时间陷入了沉思。假如把他在宫羽徵的弹棉花中闷到精神失常的那段经历诉诸三百倍的华美文字,也不是不能够将其描述为百炼那样的感想。
然而常守烽是诚实的孩子。常家人不打诳语,这是一条祖训。
“我……大概没有你这样的悟性|吧。”常守烽说,“我感受不到你说的那种境界。”
“唉,可惜了,可惜了……”百炼叹气,但随即又拿起他的犄角,握在手中细细地搓捻着。
常守烽把着魔的百炼放置在一旁,便跟髑髅弟子一起处理战后事务。待他们回到髑髅宗,已经是数日后的深夜了。
常守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确认无人打扰了,便拿出常安交给自己的锦囊。现在他有灵力,能够感知锦囊里装的是什么了。他惊喜地发现,锦囊里装的全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医书,还有许多药草——敢情常安是把他房间里的东西全塞进去了。常守烽取出其中一本书,抚摸了一下封面,正是令他分外怀念的《小孩愚痴诊疗口诀 》。但,又是这本书,使他感到了不可填补的距离。现在他是修士了,是凡夫俗子口中的仙人,他不会得凡人的病。凡人还需要医书,可对他来说,却不需要了。就算把它们烧掉,剩的那灰,也是多余的。
常守烽把书放回锦囊。接着他蹙眉,感到锦囊里头有个不属于他的东西。他把手伸进锦囊(很奇妙的,锦囊的开口比他的手还小,里面发出模糊的白光,但他的手却能没入其中,直至手腕),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形的东西。这东西是青铜做的,中间有一道缝隙,可以掰开,常守烽揭了,里面露出一块镜子。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镜子,除了确定它真的只是镜子,就没别的收获了。
常守烽刚成为修士,还不习惯拿到类似法器的玩意儿就先灌一顿灵力进去再说。就在他挠头不解的时候,他手里的镜子忽然发出了光芒。光芒淡去,镜子里赫然出现了常安的脸。
一张会动的常安的脸。
“少爷!”
还有清脆的常安的声音。
远远那头,常安握着一模一样的镜子,用同样的目光看着镜中的常守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