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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

  •   事情的变化在各方面都超出了金星道人的预料。

      比如一直以来无人生还的天雷封印阵,今日失灵了。不但劈不死人,结界里面的人还越劈越多。

      他算了一下,算上最初召唤出来的葛中仙,到现在阵法里已经多了二十七个白袍修士。

      不,不是修士。

      是深不可测的飞升之后的仙人。

      今日他终于知道,飞升之后的仙人的实力到底有多强。他已经催动天雷,以一秒一个的频率往下劈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雷能伤到他们。

      他也强行使自己镇定,冷静观察过结界里的人。观察过后,他更觉奇怪了。

      因为根本没有人在用心抵抗他的天雷。

      受到召唤降临于世的宗主们,大都忙于唠嗑,与相熟的前辈晚辈聊起自己穿梭过的奇妙世界。有的生性勤俭念旧,不忍自己佩戴多年的宗门玉佩就这么碎了,便运起强大且深奥的法术,破开时间与虚空,把作为祭品献祭给召唤法术的玉佩又通过超越境界的秘法给召唤了回来。天雷封印阵内一时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狭小的地方站不下那么多人,宗主们便漂浮到空中继续闲聊。其实这段短暂但又充实的时间里,天雷一直在往下劈,但它每次劈下,总有随机的某位宗主稍稍抬手,风淡云轻地化解了这道死劫。本来能使所有活物灰飞烟灭的天雷,在宗主们的干扰下无奈地化作灿烂而短促的烟花。

      常安走到法阵中央,抬头看着这幅万年难得一见的光景。天空中漂浮着大量相似的白色道袍,使他想起马格里特的一幅画,但那幅画上静止浮空的是一个个披着黑风衣的胡子大叔。有那么一刻钟他的大脑是完全放空的,连颈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弯曲自己,好让脑袋抬高看着二十多个聊家常的宗主。这时常安忽然心有所动,转头看向结界外的金星道人。他发现金星道人也在看着他们。多年后他回想记忆中的这个片段,忽然明白过来,那一刻他与金星道人是心灵相通的。他们面对这群极致强大但也极致懒惰的宗主,都感到了一种措手不及的茫然。

      也许就是这种小小的共鸣,使得他们在最后放下了挥向彼此的屠刀吧。

      “够了……”常安运起金丹灵力,朝天大喊,“够了——!”

      热闹的聊天忽然安静下来。宗主们略微受惊,仓促的眼看着地上的晚辈。

      这时天上又打雷了。离天空最近的那个宗主挥挥衣袖,让天雷颠倒着打出了宇宙。

      “诸位宗主,你们可有想起自己为什么回到长泽大陆,来到这么一个屎不拉鸟的地方么!”常安悲壮地向天发问。

      宗主们听了备受震撼,随即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

      半空中的葛中仙一手抱着葛小仙,一手探出,说:“别,常安,不要说——”

      “这是个事关宗门生死存亡的大危机!大灾难!前所未有的超级大麻烦啊——!”常安破罐破摔,把宗主们最害怕听到的词语一股脑儿地喊了出来,“你们还等什么!赶快行动破开结界,制服金星道人,召回罱皑山,好让我们后辈能安稳地睡上一觉啊!!!”

      宗主们听到这一串任重道远的词,个个吓的脸青,哗啦地全部远离常安,紧紧地贴着结界瑟瑟发抖。

      “不要说了……”许多宗主捂着耳朵,眼望上苍,用视线里凝聚的法力抵挡了又一道天雷,“这种麻烦的事情不要找我啊……”

      这些仙人靠着修炼到极致的罱皑心法而成功飞升,自然,怕麻烦就变成了他们极致的缺点。方才和平而热闹的闲聊,只是为了规避常安嘴里的事实而生造出来的一种自欺欺人的假象。常安见自己随便说说就能让宗主们花容失色,不禁同时涌上了复仇的愤怒和矛盾的快感。他的眼中出现了威胁的神色,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扣住了宗主们的咽喉。

      “为了赶赤神号我已经连续通宵十天了!我都觉得自己要秃头了!你们还特么个个长发飘飘好不自在的样子!这不公平!”常安喊道,“我想回罱皑山!想睡觉!想发呆!想在夏竹院的榕树下发白日梦!”

      常安缓了口气,阴恻恻地说:“如果你们再不做事——”

      他抬头咧嘴,露出了病态的微笑:“那就别怪我念出你们最害怕的咒语!”

      “常安!”常守烽试图拉住暴走的常安,但其实他也不明白常安要说什么,只能轻咳两声,说道,“再怎么样他们都是你的师祖,这样子不太好吧……”

      常安回头,温柔的微笑与眼中的邪气交融的浑然天成。“少爷,你放心吧。”常安笑眯眯地说,“我绝对不会对师祖们做什么的。我只是——”

      常安仰头,双臂展开,高声说道:“让你们也感受一下什么叫日常中的地狱罢了!”

      “想象吧!显现吧!你脑海中那朦胧的图景逐渐清晰了!”常安那带着灵力的呓语回荡在血樵平原上。

      “想象你在重要聚会的时候,被蚊子咬了的大腿内侧的胞开始不可抑制地痒了起来!”

      “啊——”宗主们听了,一个个悲戚大喊,捂着自己的大腿啕嚎,“好麻烦好难受啊!”

      “想象你的眼睛里掉了一根睫毛进去,滑落在眼球和眼皮之间,无论怎么弄都弄不出来!”

      “不——”宗主们捂着眼睛狂乱失神,到处跌撞从空中摔落下来,“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再想象喝汤的时候不小心把大拇指戳进了汤里,然后不停地回想刚才自己的手有没有洗干净!”

      “救命啊——!!!”宗主们无助地扑簌扑簌地掉落,顷刻间全部宗主都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有的甚至想通过掰断自己的手指以断绝这种可怕的想象。那臻至化境的罱皑心法在常安的臆想真言之下竟毫无用处,因为常安道出的,是他们在还没有成为修士之前,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所能遇到的种种细碎麻烦而又无法避免的——

      日常生活中的地狱图景。

      这是在成为修士甚至成为仙人都无法摆脱的,埋藏在广义的“人”的深处的共通阴影。

      谁也逃不过的。

      那种根本不致命但总是折磨人的麻烦。

      “想象吧!感受吧!让你的五官淹没在情景的再现中吧!”常安的真言施展到极致,一连串的话语纷至沓来。

      “女人们啊!想象你从闺阁走出来,发现精心捯饬了一个早上的妆容和身上的华服在阳光下其实完全不搭!”

      “啊——”女宗主们花容失色,苍老憔悴。

      “男人们啊!想象你从大清早开始就觉得丁位不正,无论怎么调整都调不到一个最适合安放的角度!”

      “啊——”男宗主们雄风尽失,捂裆哭泣。

      “懒人们啊!”常安双膝跪地,仰头掩面,那悲怆的肺腑供出泣血之言,“想象一下喝茶时倒的太满的茶杯,那滚烫的茶水快要溢出边缘,使你想趁热喝下但无从下手,待它变凉却会错失茶香的那种煎熬的感觉吧!”

      “不要啊——”这回发出呐喊的竟是睡梦中的莫方!他的身体在不安地挣扎,紧闭的双眼渗出了泪水。他那夸张扭曲着的右手手指昭示着他的梦也受到了常安言灵的干扰,正在遭遇人生中最可怕的场景——有茶喝不得。

      在罱皑宗里,喝茶与睡觉、发呆一起并称为宗门三大风雅爱好,特别受历代宗主的喜爱。常安这句言灵击中了所有宗主最为柔软脆弱的道心,他们落入了一个与电车难题同等可怕的、名为喝茶难题的困境中,幻觉生成的煎熬竟隐隐可比最可怕的心魔。终于结界里没有一个站着的宗主了。跪的,躺的,打滚的,全在丢盔弃甲地哭,一无是处地哭,肝肠寸断地哭。他们遭遇的是一种在生命诞生之初就无可避免地充盈在四周的无力感。你若问常安,这个恐怖的法术与他的哪段回忆关联着,他不可能回答你。

      他没有这段记忆。

      只有那个全知的常安才能够解释这个法术的力量之源。那时他半岁不到,嘴里塞着的那个便宜的奶嘴,因工艺粗糙,一含到嘴里就有个地方扎他的口腔,于是他便哇哇大哭。然而他刚刚才喝过奶粉,这哭声肯定不是因为肚子饿而发出的。当哭声不因饥饿而发出,则一定会被解释为无理取闹。所以无论他怎么哭,那个扎嘴的奶嘴还是会回到他的嘴里;就算他用力地吐出,下一刻那个奶嘴还是会更用力地塞进他的嘴巴里;他的口腔还是会给这个劣质的奶嘴有一下没一下地扎着;但他却不能放肆地大哭了。

      比起刀落头掉的死刑,人们更怕凌迟。同理,比起在医院打疫苗的疼痛,口腔里这种漫长的折磨更使他害怕。许久以后他长大了,三岁以前的记忆沉入深渊,而那个劣质的奶嘴也早就融为垃圾堆填区的一颗原子。但那种无力感却和记忆脱离,飘荡在记忆的每个角落。某年某天他开始换牙了,松动的牙齿在睡觉时总会在舌头的无意识翻搅中带给身体一阵莫名的抽搐。他猛然醒来,回神时发现自己正捂着腮帮哭泣,身体蜷成一团,中央的小腹处搁着一个绒毛玩具。松动的牙齿并不很疼,更多是无法言语的酸软。可他经常会生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冲动,想一下子把那颗松动而嚣张的牙齿硬生生掰下来。但他不敢。等所有的牙,一颗颗全都换了一遍,他也不敢。他以为是因为怕血怕痛才没敢动手。其实不是。他的牙根连着一些更加深埋的东西。

      “想象吧。”他出神梦呓,“当你想安安静静地睡觉,却被自己的心跳声吵着无法入睡……”

      宗主们筋疲力竭,在声音的诱导下只想安睡,只想不听见心跳而安睡。于是他们的掌心覆盖了自己的胸膛。只消注入一些灵力,他们的心脏就会变成一坨浆糊。

      无形的回忆也在研磨着常安的精神。他连日通宵,再一通暴怒,身心灵都已透支,唯余一种挥之不去的挫败感敲打着他那超负荷的神经回路。他的身体逐渐往前倒下。完全失力的那刻,他倒进了常守烽的怀抱。

      常守烽的性格使他完全不受真言的影响,他也搞不懂那种无聊的小麻烦竟然能使所有宗主痛不欲生。然而他看到了怀里的常安在颤抖着哭泣,自言自语地说着——我好没用啊,少爷,召唤出来的都是什么垃圾玩意,一个个比我还没用,这关我过不了了,太累了,我不想动了,不想活了,就让那个一直追在后面的东西追上来吃掉我吧,也不是第一次了,这回怎么着也比上一次习惯了吧,说不定这次一闭眼,再睁眼,又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常守烽拍着常安的背。

      他隐约明白了常安的真言,言说的是什么。

      然而这个时刻的常守烽仍然不知道常安的真实存在到底是什么,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原因:常安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一年之前根本不知道修仙到底为何,一年后却要面对仙盟最强大的长老。他会害怕,太正常了。他叫他的名字,常安常安,长安长安,却很少想到他会常常不安,长长不安。

      “我好累啊……”常安呐喊过后,声音沙哑,大脑短路,只会重复这么一句,“好累好累啊……”

      “既然累,为何不躺下呢?”

      “躺下……?也对。”常安听从本能,转过身瘫在地上,后脑勺枕在常守烽的大腿上。

      “的确,躺下之后舒服多了——嗯?”常安刚表达了满意,肩膀就传来一股握力。他茫然对焦,看到头顶常守烽焦躁的脸,“少爷,你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如果觉得难受,不如一起躺下歇一会儿?”

      “常安,你醒醒。”常守烽凝重地说,“刚才让你躺下的声音,不属于这里任何一个人。”

      “啊?”常安皱眉回想,说,“可是这声音听着不陌生啊……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说着他瞟了眼旁边,见宗主们居然也和他一样仰躺着,神情也舒缓了许多。

      “不像是金星道人的帮手。”常安在记忆里搜寻着模糊的踪迹,凭直觉下了个判断。

      “我也这么认为。”常守烽说,“这声音帮了我们不少。”

      “如果不是这位高人在背后相助,我们早已没命了。”常守烽叹息,想着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异状。

      “这怎么说?”常安不解。

      “在你对历代宗主们做出……精神上的折磨?”常守烽始终难以形容刚才的奇观,“就从那时候开始,结界里已经没人顾得上抵挡金星道人的天雷了。”

      “啊!”常安这才想起来,“对哦,我们现在还在天打雷劈的结界里头!”

      常守烽点点头,说:“奇怪的是,自那之后,天雷就没有劈下来了。一道也没有。”

      说罢,常守烽和常安一同望向结界外面的金星道人,发现他也同样疑惑,不知道为何天雷哑火了,但又不敢贸贸然撤掉结界,只能在奇怪的僵局里和他们俩干瞪眼。

      “等等……”常守烽忽然打破沉默。

      “怎么了?”

      “常安,你还记得葛宗主是罱皑宗第几代宗主吗?”

      常安给问的一愣一愣的:“怎么这时候突然来个基础知识小测验?!”

      “别闹!”常守烽拍拍他的脸,“记得就说。”

      “应该是第二十八代吧。”

      “嗯……”常守烽环视结界,心中逐渐清晰,“那就不奇怪了。”

      “你在说什么啊少爷?”常安一头雾水。

      “我算了一下,”常守烽说,“你召唤出来的宗主,一共二十七位。”

      “这么说的话……”常安看着自己和宗主们那一致而舒服的躺姿,心中的情绪开始拐弯。

      这时,那把低沉的声音又开始说话了。

      “很好,大家都恢复过来了。”那声音含着喜悦,“这就对了嘛,有什么麻烦事,伤心事,就这么躺一下,再苦,也会变成乐事。”

      “无论境遇再坏,只要好好地睡他娘的一觉,就会觉得再坏的事也坏不到哪里去。”

      天空中,天雷劈落的裂口处再度裂开,但落下来的不是天雷,而是——

      一道人影。

      一道散发着耀眼光芒,令人看不到本体的人影。

      “春夏秋冬春常在,生老病死生复来。”

      这道人影随手一挥,地上的宗主们都缓缓升起了。

      葛中仙看着承托他们的东西,喃喃说道:“这是……罱仁殿里供奉着的貂皮贵妃榻!”

      他看着逆光中的人影,情不自禁地说:“您是——”

      “罱皑宗开宗祖师,春生道人!”

      “我想起来了!”常安在地上也一声惊呼。

      “这把声音,不就是在修悟密境里跟我唠嗑的那个大叔吗!”

      春生道人在光芒的包裹中,无人能观得真切。但常安感到他低头了,看着自己,说了两个字: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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