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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不怀好意的鬼 常老欢喜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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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两口”再一次不欢而散。
自从半月池一别之后,常老欢喜似乎更看不上“刘芳辰”了,府里小灶台炖的燕窝肉羹一应不给,除了一日三餐管饱以外,什么好东西都轮不到他。
为此,“刘芳辰”的小厮还去跟风花姑姑那边回过话,说里面的那位说了,自己脸色不好看,得吃燕窝补着。现下这些都撤下来了,他脸都白的像张宣纸了。
风姑姑转头问了里面的示下,又告诉小厮,老太太说了,他那张脸就是颜色上来也就那样了,让他少折腾些有的没的。
三爷那边的小厮也没再来回话,众人也只当他终于安静了。谁想,他干脆烦上了正主儿。只要常老欢喜去园子里溜达,必然能看到“偶遇”她的白三。
逼到后来,常老欢喜干脆连园子都不去了,专门挑些偏僻寂静的小径呆着,身边的风花都找不着她,偏生那个唱戏的“刘芳辰”,一找一个准。偌大的一个白府,倒像是没有他不认识的地方。
常老太太打从‘刘芳辰’进来,心里的嘀咕就没撂下过。如今看他连府里都熟,手里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明察暗访。
得到的回答统一都是,这人就是个戏班子里长大的东西,爹死娘故,五岁就让陈三月领回园子唱戏了。除去跟班主吵架怄气那一次,总共才离开了三天。
三天内,有人看到过他拿着绳子往六堰山走,也有人看见过他跟在乞丐堆里满大街的乱晃,查来查去都是这些。怄得常老欢喜一肚子的脾气不得发,待要将这人放出去吧,又实在觉得蹊跷。白府不可能让一个熟悉这园子一草一木的人随意出去。
又是一日傍晚,常老欢喜为了躲“刘芳辰”,独自一个人跑到了欺梦园最北角的一颗梨花树上坐着。
这处园子本是白三生前所建,说是等儿孙都成了气候,两人留着养老用的。
园子比前面几进院子都要小,四周围着木头栅栏。远远看去就像个普通农户的茅草房,周遭一排草木,都是他和她极爱的。种的时候,白三从不肯假手旁人,全是亲力亲为的侍弄。
常欢喜就坐在最高的一节树杈上看着他培土。
眼见着他白袍子上挂了一身的泥,分明是不太会弄的,偏要倔着性子自己来。
那一年的梨花开的正好,常欢喜晃荡着两只小脚对树下的白宴玖说。
“让他们弄吧,你种的那一排都歪了,单瞧着就知道长不好。”
白三听后手上一顿,擦着额角的细汗对常欢喜说。
“说你是粗人吧,你总不耐烦听。这地界是咱们两个以后住的,趁着年轻的时候栽下了,年老了来赏,那才有意趣。… …我果真真种歪了?”
常欢喜说:“啊,歪了。”
三爷就站起身来直了直腰,笑说:“歪就歪了吧,开出来好看就行,烛色海棠最难寻了。”
舒展的眉头配上那张温润谈笑的脸,海棠都不及他。
常欢喜说:“我不懂你们文人那一套,你说好便是好吧。我下来帮你。”
说着单手在树杈上一撑,当真跳了下来。
只是落得地方没太踩准,正压在他刚种好的几颗花枝上。
常欢喜看着无端被踩回土里的花枝,先时神情还有点发怔。再抬眼一看白侯爷瞬间化为土色的脸,忍不住笑了个前仰后合。一连对着白宴玖作揖说:“三爷,对不住的很,我好像帮了你的倒忙。”
白宴玖无可奈何的看着她,哭笑不得的戳着常欢喜的脑门说。
“还不快点移开,等我夸你不成?”
常欢喜咧着一排整齐的贝齿说:“夸到不必了,我还是在树上看着最好,没得把你种的全踩死了。”
白三笑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蹲下比了比自己的后背。
“上来,我背着你。”
“背着我种花?”
“不愿意?”
常欢喜没说话,伸长了胳膊紧紧搂住了那个看似文弱的人,由着他撑起她的重量继续在泥地间培土。
常欢喜的大半生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艰难时,啃过树皮,嚼过草叶,没喊过一声苦和累。她一直觉得自己强壮的像个男人,却在遇见他以后,卸下了所有铠甲重装。
她乐于让这个男人宠溺,宠溺到他死了三十多年,她还忘不掉那片脊背上的温暖。
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树下的海棠也都长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大树。
她还坐在那跟最高的树杈上,坐得头发都白了。说好跟她一起黑发暮雪的人,却早早的先进了土里。
人在年老以后总是越来越喜欢回忆过往,常欢喜不愿意承认,这种回忆也跟突然闯进白府的“刘芳辰”有了一点关系。他似乎很喜欢在她面前“装成”白宴玖的样子,间或提起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常老欢喜多数时间不耐烦搭理他,偏生他有一种:你不搭理我,我就想办法气死你的本事。
就在常老太太从树上下来打开茅屋时,她看到了堆着满脸笑容在屋里鼓捣烟丝的“刘芳辰”。也不知他打哪掏楞来的上好烟叶,正细细的在一边儿切丝呢。
周遭一溜瓶瓶罐罐,分别装着枣花蜜,细冰糖,和老窖曲酒,半开未开的小兰花被他摆在手边。
这是索性自己动手做起了小兰花烟丝。
自从白三死后,常老欢喜从不肯让人过来收拾这间屋子,半开的茅屋里房梁上都挂着蛛网,除了北角那张床收拾的干干净净,周遭一应都落着一地的尘土。
白三刚“没”那会儿,她几乎日日都来这里睡,夜夜盼着那个狠心的混账东西能来入她的梦。
不承想,一睡这么多年,白三竟是一次都没“回来”过。
常老欢喜一怒之下不睡了,床板子留在那里,没人敢碰。如“刘芳辰”这种大大方方窝在那儿的更是没有。
日头西落,微弱的红光披在茅屋的半个斜角。常欢喜站着,刘芳辰坐着,积着厚尘的地面从门口至床头,留着一排清晰的脚印。
刘芳辰的脸就隐在红光之后的阴影里,正如他前些时日所说的一般,没吃好的,脸色补不上来,白森森的活像个鬼。
常老欢喜就在暮色中瞪着那个对她笑得一脸“不还好意的鬼”,是非常地想把他从茅屋里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