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活着就死掉了》苏盎

13、第十三章老太太的臭脾气

　　白三爷心道，爹我是挖不出来，我能把我挖出来，就是怕我这厢还没来得及刨自己的坟，你就先把我打零碎了。面上依旧如常道。
　　“老太太这么问之前肯定也早打听清楚了。那爹是我路边随便认的，是个乞丐。名字唤作冯五，我因着腰摔了唱不得刀马旦被班主骂了一通，本来是奔到六堰山头想上吊的，后来又觉得就这么死了脸上也是臊得慌，没得称了别人的意，就又回来了。”
　　常欢喜说。
　　“难为你敢回来。陈三月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能愿意白白养着你。旁的后生，怕是没你这些心思。”
　　白宴玖说：“他自然也不肯白养。我这人爱财，好名利，想出头，因上次城楼偶遇你，就把主意打到了白府。至于《游园惊梦》那一出，外头传唱的你跟侯爷年轻时候的事儿不少，拼拼凑凑也就想出了个大概主意。老太太觉得我这话回得可还满意？”
　　常欢喜似笑非笑的点头：“我很满意。这府里你可还住得惯？…住不惯也先住下吧，我留你做做客。”
　　三爷一听这话就笑了，抬脸往她跟前凑了凑。前些时日被她打的发青的额角现在还是肿的。
　　“你们府里都是这么留客的？”
　　常老欢喜伸手戳上那片红肿他也不躲。
　　她告诉白宴玖：“恩，我们府里都是这么留的。”
　　说完便起身要走了，白宴玖也没有要送的意思，斜靠在镂花的竹榻上摆弄着珊瑚串子说。
　　“这个你不要了？”
　　“你喜欢就留着吧。”
　　白三爷坐起身，离开阴凉地的光照晒得他身上冒了一身的冷汗，仍旧强撑着走过去将珠子放到她手里。
　　“戴着吧，你用红色好看。”
　　这府里，他喜欢的，看进眼里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一个。
　　常欢喜面色如常的接过，只暗暗收紧了手里的串子。再抬眼看时，跟她说这句话的人已经又歪回阴凉底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最近似乎时常想要发火，不为别的，只因面前的这个人总能勾起她对那个死鬼的许多念想。
　　“你用红色好看。”
　　说这话的老东西已经故去三十多年了，三十，四年。
　　常欢喜最后还是没带走那串珊瑚珠子，串上的珠子七零八落的躺了一地。
　　白三爷坐在榻上远远的看着，又站起身来一颗一颗的收进手里。
　　攥着，好像那上面还有那人的余温。
　　他想着方才她走的时候分明是发了脾气，又不肯在这个年岁显出许多孩儿气，只闷声不响的断了里面的线。
　　又忍不住笑叹。
　　“还是从前那副臭脾气啊。”
　　白府的宅子大，院子多，伺候的下人平日宅里宅外的进出着，都有着统一的衣服穿着。
　　老太太近前伺候的算半个主子，上头伺候的比旁人多几分脸面，底下伺候的虽不常进出正院，穿得也比平头百姓多添几朵绣花。
　　这里日常走动伺候的很多，脚步都踏的轻，几乎听不到太大的声响。
　　侯府里的规矩大，出门采办的都名列在册，管事的那边都有着吃穿度量，分明是极严谨的。
　　然而近日无端进来一个唱戏的“杜丽娘”，无端让管事白信头疼了。
　　按理说，这人是老太太让抬进来的。进来的时候因为身上带着伤，原该多照顾些。这是顾及侯府的体面，没得让人出去以后说他们侯府欺负了他。
　　只是现下这人骨头都长好了，还在园子里呆着。老太太那边又没给个明确的示下。
　　说他是客吧，一个戏子出身的东西哪里经得起这么高的抬举。
　　说他是奴才吧，端茶递水又一应不会。成日里倒像是个爷，指使起奴才来连点磕巴都不打。
　　前段时间老太太来看了他一眼，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话，老太太出来时候的脸色又不太好看，走的时候一句示下也没留下，一时又让白信摸不着头脑。
　　白信他爹白亦是府里的家生奴才，白侯爷在世的时候就在跟前伺候的。是个很懂察言观色的人，临死之前也告诫他，主子稀罕什么人，不稀罕什么人，心里都得有个谱。白信依言行事了许多年，偏生在这个时候没了主意。
　　待要去老太太那边问吧，上头伺候的风姑姑又说，心情不好，不让瞎问。
　　待要跟大爷请个主意吧，这人又在老太太寿诞第二天急急忙忙去了灵州处理公事。
　　正左右徘徊之际，正瞧见家里最吊儿郎当的二爷白奉书哼着小曲儿从月门里进来。
　　白信过去看见他，那是能躲就躲。今日赶在这当口出现，倒是让他犹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几个大步蹭上跟前回了之前琢磨的话。
　　他跟白奉书说：“二爷，小的是个榆木脑袋，想不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这人您说往府里这么放着，又着实不知道怎么伺候着。前段时间里面那位骨头就长好了，不知道怎么又嫌弃自己脸色不好看，着了丫头去后厨要燕窝吃。昨儿又说要吃西湖牛肉羹，大晚上的给熬了一碗。今儿干脆点小兰花的烟丝了。旁的东西倒是好说，只这小兰花，那是侯爷生前享用的，爷没了以后也没人再做了。现下他要抽，咱们还真找了东西给他做了来不成？便是做了，老太太能允吗？…. ….奴才瞧着，老太太也不是那么待见他的。”
　　白奉书平日是个混吃等死的，一般没什么事儿做。
　　这会子听了这话，又仗着白阅简没在府里，自觉这个事儿理应自己出马料理。便也没推脱，转脸就迈着步子去了白宴玖现住的固其园的北院。
　　白二爷心里本来对他就是不忿的，心说你一个戏子，抬你进来算是恩赐，你倒是见天的燕窝牛肉的吃着，现在还要抽小兰花。再加之之前无端因着他挨得那一记耳刮子，越加打定了主意要去教教规矩。提步到了北院以后也不等奴才给他开门，直接抬脚踹开了进去，正看见歪在西屋东南角榻子上的“刘芳辰”。
　　那姿势，可真是悠闲，正经拿自己当了主子了。
　　身边一左一右一个丫鬟小厮，正一个给打着扇子，一个给递茶碗子呢。
　　白奉书朝着近前走了两步，嗅了一鼻子的浓香。
　　喝得竟然还是今年刚到的极品大红袍。
　　白家老二直觉脑门子升起一股无名火气，径直对着小厮的腰眼子揣了一脚，厉声喝道。
　　“没眼见的混账东西，伺候正经主子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这玩意儿是什么人都能入的了口的吗？”
　　小厮明知这一脚是踹给榻上那位看的，躺在地上揉了半天，嘴上也没敢吭声。
　　一旁的丫头倒是个有眼色的，一看这边动了怒气，连忙扔了扇子跪在一边。
　　府里的“正经主子”吆五喝六的来了一通排场，照理说一般人见了这个阵仗，肯定都要跟着跪的。
　　偏生榻上歪着的那位，白奉书进来的时候是怎么歪着的，现下还怎么歪着，连姿势都没动过一下。
　　反倒是没了扇子觉得燥热，这才皱了眉头睁开了眼，打着呵欠问那丫头。
　　“怎么不扇了？想热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