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忠犬是怎么炼成的》清川澹如此

22、回宫 若是哀伤，

　　行政办公处内的会议室，一行男男女女已在此等候多时，颇有些惴惴不安的不住朝门口张望。

　　这些人大都是些地地道道田间地头的农户、小商贩，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对于自己未来的直系上司是相国府的小姐这件事，都是十足惶恐，若非司寇琬琰许以重金，他们还真不一定敢来。

　　这座育儿堂充满了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包括身处的这间‘会议室’在内，名字着实古怪，却又简易好理解，就一如育儿堂的所有建筑设施一样，都是乍看古怪至极，却越想越觉得非常适用这座宅子的职能。

　　这使得他们对自己的主人并不敢因对方的年龄而低看了去，如此奇思妙想、见识广博的主上无疑是令他们可以基本信服的。

　　当然，毕竟也是经过司寇琬琰几轮筛选的人才，不至于真的像普通泥腿子那样见着权贵就膝盖骨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一句。

　　这群人中为首的是一位老妇人，她体态岣嵝，大概腿脚也有些不便，拄着一根捡来的枯枝充当拐杖，木拐比她人还高出许多，十分不契合。脸上纵横的沟壑纹路和手上满布的老茧都昭示了她前半生的风霜凄苦。

　　这位老妇人姓钱，正是不久前司寇琬琰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

　　选中她的原因也很简单，钱老太居然是识字的，甚至于还会拨弄几下算盘。经过一番考察，这人原来是一大户人家的账房，南逃之际因为路途奔波外气候不适犯了恶疾，被主人家丢弃在距离下邺还有百余里的荒野之处，好在钱老太祖辈曾是猎户，颇有一套野外生存的经验，居然就靠着一根捡来的枯枝，半是爬、半是挪的一路来到了下邺城外。

　　司寇琬琰对钱老太肃然起敬，请她临时担任起了育儿堂的堂主。

　　半天等不到主子的人，大家都有些骚动起来，钱老太腿脚不利索，眼睛和耳朵却依旧灵光，她拄着拐慢吞吞转过身看向这些人，很难想象，如此一位饱经苦难的老人竟然会有这样温蔼和善的目光——需知，苦难往往使人心生戾气，上流社会习以为常的坦荡宽和对挣扎在生死线的人而言是绝对的奢侈品。

　　她也不出言苛责，只是这样包容的、善意的看着这群年轻人，要不了一会儿，大家竟然都陆续安静下来，心中也不再那般焦灼急躁。

　　等司寇琬琰一行人过来的时候，会议室里仍保持着一片肃静，她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也不客气，带着三人干脆利索坐至上首。

　　一队披坚执锐的卫兵鱼贯而入，分作两列拱卫在这间屋子里。这些卫兵身上毫不加掩饰的肃杀之气令在场的男男女女们都一下子紧绷了神经，胆子小些的大腿已战栗起来、冷汗直冒。

　　这便是，司寇一族的威仪吗？端坐上首的小女郎分明就与他们邻家小姑娘一般大，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却令人胆寒，不敢逾越造次。这样养尊处优的小姑娘却又有如此凌厉的气势，令在场的人们都对辋川司寇的权势之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司寇琬琰也知道这些人尚未见过什么世面，她倒也没想着要用这种方式吓唬他们立威，只是在这公共安全体系极为不发达的地方，为着自己小命着想，出门在外她最起码要携带一小队卫兵。

　　名门贵女大都如此，顾舒窈也一样，她甚至有一队自己的亲兵，是祖父分拨给她专成一营的。这回走得匆忙没带着，事实上，早在顾舒窈进入姝州之前，便已经有零散的顾家军被派入下邺城、辋川城内，迅速混入当地百姓中，平日里按兵不动，只作寻常百姓生活，而一旦察觉腰系脩鱼纹佩之人遇险，便会第一时间出手相助。脩鱼纹自是顾家家族纹饰。

　　钱老太见主人家已坐定，便拄着拐上前几步，禀告道：“主子，前日里应聘得选之人，皆在此地了。”

　　司寇琬琰点头，温声道：“有劳钱堂主。”随后高声道：“那么，我宣布，育儿堂首届选举大会现在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她身后两个侍从非常配合的展开一长条红绸，举起挂在墙上的木钉上。红绸上面贴着九个笔走龙蛇的大字“育儿堂首届选举大会”。

　　系统：有内味儿了，就是你开场词不搞个俩小时实在不对味儿。

　　司寇琬琰不理会系统的吐槽，目光冰冷的扫视过这些人：“昨天，钱堂主应该已经大致向你们说明过咱们育儿堂，到底是个什么机构，相信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个底了。刘春花，你来说说，你觉得咱们育儿堂究竟是干什么的？”

　　她张口就是大白话，没那么多文绉绉的强调，是以大家都能听个明白。

　　骤然被点名的刘春花心理一瞬间与现代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重叠了，她被吓得脸色苍白，张开嘴“这这这”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硬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育儿堂，是救我娃命的地方。”

　　没人嘲笑她的窘态，这话一点没错，在百姓们质朴的观念中，育儿堂大概就是个救人命的地方。

　　这时一位年轻女子主动开口道：“主子，咱们育儿堂不但是个救命的地方，还能教娃儿们念书识字，但和学堂不一样，咱们不收钱。”

　　司寇琬琰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而是继续提问道：“那咱们育儿堂既然不收钱，靠什么盈利呢？”

　　那位年轻女子思索片刻道：“或许，是和那些寺庙一样，由小姐太太们布施一些？”

　　“好。”司寇琬琰抚掌赞道：“林秋，日后便暂且先由你担任咱们外联部部长，外联部掌管财务，可是堂内要职，好好干。”

　　见她竟然能随口说出两人的名字，底下原本因着她年纪小便生出些轻慢之心的人赶紧收敛了心神，此刻他们也终于明白了这所谓的“选举大会”是个什么意思，这是要给他们排位论职啊！主子开出的月奉本就丰厚，若能再任个富差，不日便可攒下一笔不小的财产，这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一辈子都不曾奢望的事情。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踊跃发言，司寇琬琰单手支颐，并不着急，她也不曾携带纸笔，却能精致无误的记住每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还能兼顾到他们的一些微表情和小动作，以此做出更深层次的判断。

　　其余三人都不多言语，将主场完全交于她掌控。

　　顾舒窈对女帝与生俱来的威势暗自感慨，嗔儿则睁大眼睛，细细品读司寇琬琰的每一次对话，时不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而周显霁，一方面，她庆幸于自己赌对了，司寇琬琰其人才能甚至远在自己估量之上，是个相当完美的合作伙伴，但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一丝不安，未来超出她预估和掌控的局面，即便她早已隐隐有察觉，但当它真实要来临时，属于帝王的血源本能还是为她的心理在亲情和友情之上蒙上一层阴翳。

　　司寇琬琰应付这种工作相当熟练，知人善任这一点是她前世修炼了几十年的技能了，如今运用起来也是行云流水，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已经基本将在场各人的岗位指派完毕。

　　她对于企业的运行管理自有一套理论体系，在现代公司制度还完全没影的古代，她并不畏惧商业机密泄露之类的，不得她亲自指点，她自信没人能搞懂育儿堂的整体机构排列，这也是她能大大方方带着周显霁来参观的依仗。

　　在暮色彻底拢合之前，四个人终于回到了顾府，沈清澜就守在世安阁的堂厅等候，见几人无恙，露出一个轻松的神色，顾舒窈开口欲解释，她却摆摆手：“阿娘知晓的，你们几个小姐妹想来还有贴己话要讲吧？我便不扰你们兴致了。”说罢就带着王蔷并几个侍从施施然离去了。

　　“沈夫人待妹妹极为爱重。”周显霁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顾舒窈颔首：“只是我自幼弱了些，阿娘颇多费心。”

　　“那司寇琬琰把你拐跑这几天，少不得向沈夫人请罪一番咯。”她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

　　顾舒窈却定定看向她：“表姐，你年纪尚幼，若是哀伤，不如垂泪。”

　　周显霁转过头不言语，片刻，轻声道：“我今日也该与你们告别，是时候回家了。”

　　夜色深了，明月孤悬，不见星子。

　　下邺城内，借着树影遮蔽，月光照拂不到的地方，一个单薄的襁褓被放在了育儿堂门前设着的一处大抽柜内。

　　那鬼祟的身影身形瘦矮，放下襁褓后就逃命似的跑得没影了。

　　就在今天，有人放出消息，倘若尚且对家中幼女存了一息怜悯之心，莫要溺死她，也莫要将她与人换做粮食，把她送到育儿堂罢，给钱的。

　　这座建筑隐在下邺城中显得那样不起眼，此时，尚无人意识到它的开张意味着什么。直到许多年之后，姑娘们锋利的剑刺穿所有蔑视之人的咽喉，刀劈碎异族虎豹的狼子野心，她们是将军、是文士，亦是商贾、是女师。她们是路边无害的花，自由美丽，亦是炽热灼烈的焰火，只需一点，即可燎原。

作者有话说

　　日更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