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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招聘 女子优先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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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嗔儿前来和顾舒窈道别,准备继续跟着司寇琬琰去招聘幼儿堂管事。说话间右手有些不太自然的背在身后。
顾舒窈虽然没什么精神,但仍注意到了,叫她把手拿出来,就见虎口处一排见血牙印,看着都疼。
“怎么一回事?”顾舒窈一边叫卉珍去喊府医,一边皱眉询问。
嗔儿想把手缩回衣袖内,却被顾舒窈不容拒绝的捉住手腕:“听话一些。”
司寇琬琰过来的时候就见这到二人这僵持的一幕,她赶紧跑过去,自己拉住嗔儿,看到她手上伤口,惊呼一句:“你被狗咬了?这得打狂犬疫苗啊!啊,这也没狂犬疫苗。”
顾舒窈疲惫揉揉额角,纤长的眼睫垂下,为她更添几分疏离的破碎感:“嗔儿,你如今年纪尚幼。一味好强,如何使得?可知‘坚强者死之徒’?”
嗔儿闷声应道:“小姐…我…我知错了。”
“我看你不像知错。”顾舒窈轻叹一口气,那清寂的落寞感简直叫司寇琬琰一颗初初觉醒的‘慈母之心’无法忍耐,赶紧上去打圆场:“怎么了?咱们嗔儿是让谁欺负了还是?”
顾舒窈淡淡道:“还能是谁?便是那位努努·图夏。嗔儿,我望你知晓,身体发肤方才是你立世根本,任何时候,都理应避免伤害自己,不论你为什么目的,要使什么手段,皆是如此。”
“我知道了,小姐。”嗔儿感觉自己鼻尖泛酸,这回是自己没处理好努努,惹小姐难过了,小姐却不厌弃,反而谆谆教诲,小姐于自己的恩情,怕是此生都无以为报了。
“是我太弱小了,却又做不到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只心急成事,却顾虑不周,我已吃到教训了,小姐。但是,”嗔儿期期艾艾的看向顾舒窈“小姐,我、我可以更强一些吗?或许…我也能习武…就像几位侍女姐姐一样。”
府医这时候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替嗔儿处理伤口,敷药包扎。
顾舒窈摇摇头,无奈道:“便知你是这个主意。去罢。我不会阻止你变强大,但我要你收敛一颗争强之心,你可明白?”
忽然想起什么,顾舒窈看向一旁的司寇琬琰,状似不经意道:“我宁武顾氏算不上家学渊远,唯家中长辈厉兵秣马、征伐沙场练得几分武学真意,若司寇小姐不嫌弃,倒也可与嗔儿一齐观摩观摩。”
“妹妹!”司寇琬琰眼睛刷一下亮了:“你真是我亲妹妹!阿不,你以后就是我亲妹妹了,以后有啥事可都要跟我说,我为你当牛做马!”
“倒也不必,”顾舒窈勾起一抹浅笑:“顾家武学并没什么不外传的讲究,只要是正直之辈,想要习得,家主长辈都愿倾囊相授。况,阿娘曾多次与我言,司寇小姐乃是‘古道衷肠’‘心怀仁善’之辈。顾家校场自然是欢迎司寇小姐的。”
司寇琬琰丝毫没察觉顾舒窈话里的调侃之意,高高兴兴的把这夸奖应承下来了。
系统:母爱遮蔽了你的双眼!
“不过我有个要求,”顾舒窈话锋一转“我也要与你们同去下邺,招募幼儿堂人手。”
司寇琬琰脸垮了:“妹妹,沈夫人要是知道我带着大病初愈的你乱跑,下次再见必然要揍我。”
顾舒窈站起身,抽出博古架上几册书籍之间夹着着一沓纸冲司寇琬琰扬了扬:“根据你我不日之前最新签订的这份…合同。我有权过问幼儿堂的一切事宜。”
于是今天好不容易走了一次正门的司寇琬琰不得不重拾老手艺,翻墙。
她满头大汗,在墙外侧高举手臂:“妹妹,不要怕,我能接住你,往下跳。”嗔儿在她身侧非常不满:“你也比小姐高不了一个头,摔到她怎么办?!小姐,不能跳,你先探一只脚过来,踩着我肩膀慢慢下。”
前来凑热闹的周显霁也顺利翻过墙来了,忍不住幸灾乐祸道:“妹妹今天还下得来吗?”
唯一一位四体不勤的娇弱小小姐、刚刚爬上墙头的顾舒窈轻飘飘看了周显霁一眼,高贵的小皇帝顿时气弱:“额,妹妹,你没问题的,我相信你。啊!司寇琬琰你捶我干嘛?!要死啊!”
顾舒窈轻轻“啧”了一声,无视打成一团的司寇琬琰和周显霁,但见她轻提裙摆,衣袖微扬,整个人如一笔挥出的墨痕,流畅而舒展,十分飘逸的落了地。
其余三个人看得目瞪口呆,顾舒窈拨了拨微乱的发丝,看着三只呆头鹅风轻云淡道:“粗通一点武艺罢了。”
她只是体弱,却并非当真半点身手也无。翻墙这种费功夫的事宜,她不过有些累坐在墙头歇了会儿,这三个就闹成这样。顾舒窈颇觉无语。
嗔儿第一个吹捧起来:“小姐!真不愧是小姐,这哪儿是粗通,分明是精深!”
司寇琬琰不甘示弱:“这世间怕是没有妹妹不‘粗通’的事。”
周显霁挠挠头:“妹妹真乃神人也!飘飘渺渺,羽化而登仙一般!啊!司寇琬琰你又捶我,我要与你决一死战!”
“就捶你怎么了?你怎么能咒妹妹登仙?!一个烫知识,不会夸人可以不夸!”司寇琬琰气得又给她两锤,
“我是说妹妹姿态非凡脱尘,是夸她仪态美好,你这个粗鄙之徒!”周显霁也气得张牙舞爪,又和司寇琬琰扭打在一起。
嗔儿离她们远一些,去搀着自家小姐,还不忘憨厚一笑评价道:“感情真好。”
青墙碧瓦之下,云卷风动,树摇花轻,正映得几位小女郎言笑晏晏、作弄嬉闹之声萦绕风中,久久不散。
四人来到相国府侧门,早已马车等候在此,马夫见了司寇琬琰,恭敬喊道:“主子。”
马车虽然为着避人耳目,外部设置得较为朴素,内里空间却很大,乘坐四位小女郎绰绰有余。
周显霁嘻嘻笑,阴阳怪气的学人家说话喊司寇琬琰:“主~子~”
司寇琬琰微微一笑:“恶奴,还不跪下领罚?”
周显霁一下子被气到了:“能让我下跪的人还未降世!”
司寇琬琰却毫不犯怵:“我看你就没站起来过。”
“你这厮!”周显霁被气得手抖,恶狠狠“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愿再理司寇琬琰。
“你们小点声,我家小姐睡着啦。”嗔儿轻声提醒,二人看过去,果然见顾舒窈已经睡得安稳。
司寇琬琰轻手轻脚翻出一条薄毯为顾舒窈盖上,回过头去还挑衅地朝周显霁龇牙咧嘴。后者自然毫不示弱,也扭曲嘴脸反击司寇琬琰。
抵达目的地之后,顾舒窈被轻声唤醒,却见身边一对表姐妹脸上僵硬的扭曲着,哼哈二将一般。她不解:“这是在做什么?尚且不到庙会扮鬼神的时候吧?”
俩人诡异的沉默着,嗔儿“噗嗤”一声笑出来破了功:“这两位小姐呀,闹别扭来着。”
顾舒窈也没说什么,但是迎着她不含感情的视线,两位贵女皆是脸涨得通红,低头不语。
下邺城外,李家庄,
刘春花是李家庄公认最苦命的媳妇儿,她是被自己赌鬼爹输了牌卖给丈夫李大壮的。
李大壮更是吃喝嫖赌占了个全,整日早出晚归,回到家里,好则醉醺醺倒头就睡,不好时还要抡起拳头殴打刘春花耍酒疯。婆婆病在床上,常年起不来身,只会“哎呀、哎呀”喊疼。
李家原本祖上还有几分薄产,传到李大壮这一辈就剩两亩荒地和一房破屋,家中里外上下,从田地到家务活再到李大壮的老母,都靠刘春花一人打点照顾。
撒完酒疯的丈夫十分理直气壮:“当初娶你,把我老李家都掏空了!这是你欠我们老李家的。个不下蛋的老母鸡,还有脸哭?”
刘春花捂着青紫的伤口,听到这话,就连哭都不敢哭了,把头埋得更低,惭愧极了。
“把钱给我!”李大壮醉醺醺的。
“那钱是、是留着给小玲抓药的……”刘春花为了女儿,不得不反抗一下丈夫。
“一个赔钱货,抓什么药?!病死拉倒,老子当初就该把她溺死缸里,别他妈废话”李大壮一巴掌抽得刘春花倒在地上头晕眼花半天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翻箱倒柜,找出她攒的一点可怜的私房钱,颠了颠,朝她吐了一口唾沫,摇摇晃晃走了。
她三岁的女儿病得像一把干柴,躺在木板上进气少出气多。
刘春花爬过去,抱住女儿号啕大哭:“我苦命的娃儿啊……”
住在她隔壁的正是每日都要去下邺城内卖炊饼的寡妇王大娘,她今天收摊的早,这会儿正在院里劈柴,听到隔壁传来哭声,皱起眉,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一进门看到这家男人没在家,王大娘暗自松了一口气,就见屋里一老一中一小,老的躺在床上“诶呦诶呦”个没完,中的“我苦命的娃啊……”,小的被抱在怀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哼哼,混杂在一起,听得王大娘一个头两个大。
“诶,那个大壮家的……”王大娘进来半天也没人看见,只得主动开口提醒自己的存在。
刘春花听见声音猛地回过头,见到是王大娘竟然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后退几步,结果被放女儿的木板绊了一下,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她抽噎着道:“你、我男人不是说过、不叫你进我家吗……”躺在床上的婆婆也瞪起眼来:“出去出去!”
王大娘是个寡妇,还是个抛头露脸的寡妇,是以在村里风评很差,家家户户都不待见她。
对此王大娘早已习惯,她冷笑一声:“我呸!怎么着?你们家男人是皇帝还是天王老子?他说什么老娘就得听什么?老娘就进来了怎么着?我的老姨啊,你也别躺那儿朝我干瞪眼,你倒是站起来把我打出去啊?站都站不起来,还敢朝我耍威风?”
“王婶子…你别这么说我娘…你喝水不?我给你从缸里舀一瓢去。”刘春花性子软,见王大娘气焰嚣张,就不敢再说什么不让她进来的话了。
“谁稀罕你那两口凉水?歇歇吧。”王大娘冲天翻个白眼,这小媳妇打一缸水不容易哩,她才不占这点便宜。
“那你来是……”刘春花吞吞吐吐的,也没胆子赶客,只委婉问她来意。
“便是老娘我贱毛病又犯了,不得你待见,还来跟你说一声,相国府知道不?司寇氏知道不?”王大娘没个好声。
刘春花点点头,整个大雍,没人不知道大相国和辋川司寇一族,在百姓质朴的挂念里,大相国才是真正的皇帝呢。
“司寇氏的一位小姐要过生辰,为给自个儿攒福气,准备弄一个什么育儿堂,也不知道是干嘛的,反正现在给这育儿堂招人呢。不管男人女人,都招,还净招咱们这种泥腿子,也不知道人家小姐咋想的。反正你要真想救你家小玲,你就去试试。这两天我看着,这事儿好像还真靠谱。”王大娘说完,从围裙兜里掏出几文钱不由分说塞进小玲衣襟里,不待刘春花拒绝就道: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小玲的。我瞧着这丫头不是个福薄的,你要还是她亲娘,你就赶紧跑到城里试试去。”
这是刘春花第二次进城,第一次还是小时候,她娘带她去城里外祖一家打秋风,被支应了二两银子就赶了出去。自那以后她就再没进过城。
嫁人后,她在婆家没生儿子,终日里抬不起头,家里又穷酸,就更不敢想着进城了。
她瑟缩着,避着人群走,女儿被她用一件烂衣服撕成的布条交叉绑在背上,感受到女儿难受的哼哼声,她又鼓起几分勇气,继续往里走。
把守城门的卫兵一听她是来应招司寇家的育儿堂的,不但轻易放了她进城,还给她指了方向:“看着没?队都排到城门口还拐了个弯,就是那,去排队吧。可别犯你们乡下人的老毛病插队耍泼奥,被司寇小姐的人发现了,直接撵走,再不能来了。”
刘春花红着脸道了谢,她刚刚看队排这么长,是想插队来着,这下一听可就不敢了。
这队一直排了一个时辰才快要轮到刘春花,不过她是个庄稼人,耐性好,除过腿脚有些麻,其余都还好。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身量不高的男人,身上一股子脂粉气,刘春花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人应该是个戏班子的。
她心里不由紧张起来,戏班子的,准备的“一技之长”是啥?应该是唱戏吧?排队的时候有司寇小姐的人不停来回走大声喊给他们招人的要求——必须要有一技之长。不管是啥,饭量特别大都算。
刘春花琢磨了半天,才想好自己的一技之长,那就是唱曲儿,她声音还行,小玲自小身子骨弱,不好入睡,又容易惊梦,她就自己唱曲儿给孩子听,哄着她入睡,时间长了,居然还真算是唱的不错,连她婆婆有时候都爱听她唱一段儿。
但是人家是戏班子的,唱的肯定比自己好吧?而且虽然一股子脂粉气,但也好歹是个男的,男人和女人,肯定选男人吧……
一旦开始自我怀疑起来,刘春花就停不下来的,越想越绝望,到后来干脆想与其被人家拒绝了丢这个脸,不如自己主动走了算了…
正在她情绪彻底崩溃,打算逃走的时候,却已经被这位桌子上摆这个牌子写着“初审员”的人叫住了:“诶,到你了,赶快。姓名?性别?年龄?籍贯?”
当然刘春花并不认识这几个字,她一口气没顺过来,脸都憋成猪肝色,人家劈里啪啦一顿问题砸过来,她就晕晕乎乎全答了。
“特长?唱曲儿?行,去那边排着吧。又是一个演唱特长的。”初审员打了个哈欠,高呼:“下一个!”
刘春花想逃,却逃不掉。她连王大娘都不敢拒绝,又怎么敢拒绝这些她眼里的“官老爷”?
于是又只能哆哆嗦嗦背着女儿按指示来到一个新的队伍,队伍里的人被分成十人一组,一组一组进到前面的帐篷里面进行二审。
又是一长串刘春花搞不清的步骤和流程,她竟然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终审,而终审的考官竟然是几个小郎君。
他们看向她,其中一个年纪看着最大的道:“你可以开始了。”
这几位小郎君简直叫刘春华看得眼花,各个都好看得不成人样,小仙君一般!那皮肤,比凝脂还洁白无暇,通身贵气更是叫她只看了一样便慌乱低下头。
而小郎君衣服的布料刘春花是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的。
很小的时候,外祖一家的华贵衣裳叫她至今不能忘却,而她记忆中顶顶金贵的面料,在几位小郎君的对比下,竟然糙布一般上不得台面。
她隐隐有一点猜想,心中便十分畏惧,更是哆嗦起来,又怕自己表现不好惹这几位小贵人发怒降罪于她,只能颤颤巍巍的又把女儿抱进怀里,就像之前几关那样,轻声吟唱起来:“月儿明,风儿静,树影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声声,好像那琴弦儿声…”
好在她一开嗓就渐渐忘了周遭环境,越唱越入神,刘春花的声音有庄稼人的浑厚醇正,令人安神,又兼具女性的柔和轻灵,悦耳顺心,拍抚孩子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母爱更是有着一种独特的情感磁场,吸引得周围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下来。
顾舒窈听着听着,竟然有了沉沉睡意,眼中因困倦泛起一层薄薄水雾。
坐在她身边的司寇琬琰感到左胳膊一沉,转过头去就见妹妹已经忍不住靠着自己闭上了眼睛,一副随时会入睡的小模样。
她心下好笑,干脆半揽住她,叫她能靠的更舒服一些,并且朝一旁的手下点点头。那位秀才模样的年轻人便温声道:“刘春花,恭喜你,你被录取了。”
“啊?啥?”刘春花不知所措,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位官老爷是啥意思。
倒是有人比她反应得快,正是先前就排在她前面的那个男戏子,他原本坐在一旁等待,与刘春花同为一组,刘春花被录取了,可就意味着他落选了。
“凭什么?!她一介村妇,哪里有我功夫深?!”这样一桩到嘴的肥差就这样丢了,男戏子顿时愤懑起来,而他的大嗓门也成功惊醒了顾舒窈。
“凭什么?”司寇琬琰也火大起来,她个子矮,干脆直接跳到桌子上,一脚把一块竖在桌旁的木牌“碰”一声踹得砸到了那男戏子身上去:“就凭姑奶奶这儿白纸黑字写了,女子优先录取!给姑奶奶看看清楚!”
男戏子哆哆嗦嗦扶起砸到身上的板子,果见其上赫然几个大字“女子优先录取”。
这、这是要造反呐!
不过这回终究没敢把心声吐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