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误》探云

4、千钧

　　断腿对她恨意最深，此时虽然背脊发凉，浑身疼痛，却依然因为冲天的怒火和仇恨过来抓她。模样狰狞可怖，恍若走入穷途末路的困兽。

　　然而他的状态实在糟糕，坐在地上的狗蛋儿往后打了个滚，虽然不太好看，却实实在在地躲开了他的手掌。

　　断腿嘶吼着，又往她那边爬，双目血红。

　　“你一定要我屈服，不然就要我饿死。”狗蛋儿这次直接从地上站起来，向后轻轻巧巧地一退，只差分毫，却依旧躲开了断腿冲她抓过去的手，“你将人逼上绝路，才会有现在必死的结局，你后悔吗？”

　　断腿冷笑一声，对她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老子只后悔没有……没有早早玩死你！”

　　狗蛋儿点点头，“我猜你也会这么说。”

　　断腿不屑道：“那你还放这么多屁？”

　　狗蛋不说话。

　　从她假装被碎片割伤，用干草将碎片裹在掌心藏起，一步一步引断腿入局的过程中，没有哪一丝地方称的上光明正大。下手时没有分毫犹豫心软，得手了也没有恐惧不适。她不会去怜悯断腿，更不会期望他萌生悔意。

　　她这么问，当然是因为这里是老乞丐的埋骨之地。

　　狗蛋儿喜欢老乞丐，却清楚地知道她和老乞丐并不是同类。

　　她觉得自己称不上是个人，她和老乞丐不一样，她狠辣，冷漠，没有底线，也学不会对这些披着人皮的禽兽仁慈。

　　老乞丐废了断腿一双腿，可若换了是她，绝不吝于取他一条命。甚至碎片扎下，鲜血溅出的时候，她不但没有感到恶心，心里还有一丝兴奋。

　　她绝不敢让老乞丐知道这个，而好或者不好的，老乞丐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除非这世上真有魂灵存在。

　　缥缈传说中，九天之上有神仙，逍遥自在不受苦楚。而这滚滚红尘间挣扎的凡人亦有魂灵，历经死生轮回，在世间辗转。不断遗忘，又不断重生。

　　老乞丐不信鬼神，可是……狗蛋儿想，如若真有这样的存在。纵然老乞丐已然亡故，她是否仍然可以相信他是存在的。

　　或许遗忘了全部过往，却依然存在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即使面目全非，即使投入了全新的人生，依然能留给她一个念想。而不是化为尘埃，随风而逝，永远告别这尘世。

　　也或许，他就在这里，还看着她，不忍离开。

　　如若真有这样的可能，她又怎么肯叫老乞丐厌恶鄙弃于她。她不太理解老乞丐的想法，但已经摸透他的想法。老乞丐是十分心软的人，但即使心软如他也不会姑息罪恶。

　　断腿不会后悔，她也绝不会让他后悔。问那一句，不过是让他死不悔改的一面暴露淋漓。他必须得是个从始至终不曾悔改的罪人，背负着所有罪孽死去。

　　只有这样，做出这一切的她，才能是一个情有可原可以被谅解的小姑娘。

　　她从懵懂无知时就被老乞丐带在身边，被他教了这么多年，终究没有学会他的善良。

　　“我虽然猜到……”狗蛋儿望了一眼老乞丐的葬身之地，“但我还是想要问一句，我又不是神仙，要是你真的意料之外有了悔意呢。”

　　断腿冷道：“真后……”
　　……悔了又怎么样？

　　想要说的一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完。

　　狗蛋儿抄起附近地上一个破碗，用尽全力砸到了断腿头上。这只碗在断腿坚硬的骨骼上四分五裂，然而他的皮肉同样也变成了血红模糊的一片。

　　断腿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创，这一次终于没能幸免，缓缓地倒了下去。

　　狗蛋儿喘息了几声，心里汹涌激荡。那种兴奋的感觉又一次席卷在她的心头，她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陷入到眼前这种狩猎的愉悦中去，心里不断默念老乞丐对她的教导。

　　这种方法对她来说很有效，呼吸慢慢平复，情绪也重归平静。她从地上拾起一块较大的碎片，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向破庙外走去。

　　她脸上表情镇定平静，不让自己露出一分软弱可欺的模样。破庙里的乞丐不过是为她辣手所摄，一时之间无法从那种气氛中解脱，才会安静如鸡。

　　若叫他们反应过来，意识到她不过是一个一捏就死的小女孩，她便再也不可能自己走出这破庙。

　　脚下步子不能快，也不能慢。

　　每一步都似乎如有千钧之重，压在狗蛋儿肩头。

　　这和之前乞丐不阻拦她出去乞讨是不一样，那时候她虽然出了这破庙，身后却有人时时刻刻跟着，剥夺她拿到手的每一丝东西，消磨她的意志。

　　然而现在她出这破庙如果没人阻拦，那就不会再有人跟着她。那时无论去到哪里，都不是这庙中乞丐知道的了。

　　离门口近了，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已经跨过门槛。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真是有趣。”

　　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慵懒，声音偏低，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蛊惑味道。

　　狗蛋儿的脊背瞬间僵直，心也沉了下去。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定好的计划顺利执行了这么多步，终于还是在最后一步上出了岔子。固然她人小力弱，出去了也未必能够活命。然而不能走出这庙门，终究是遗憾。

　　不过也算了。

　　狗蛋儿想，好歹也将对她图谋不轨的断腿先一步送入了黄泉。如今之局，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坐等着那群禽兽将她欺凌至死。

　　破庙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男人站起身，向着狗蛋儿走来。他衣衫破烂，脸上却打理的干净。一张面容十足的英俊，却带着若有似无的邪气。

　　狗蛋儿从见了他第一眼，一股警惕便从心底升起。

　　这和他打搅了她的计划无关，狗蛋儿从他出声时起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她警惕这个人，不是因为畏惧他会带给她死亡。而是……

　　而是在这之前，她对他没有丝毫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