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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8章 似孤舟泊岸 ...

  •   汪曼春打了个呵欠,跟在身后的下属恭敬地递来一个文件夹,向她汇报这几日的工作进展。

      先前发现的一个无名电台,沉寂许久,这几天又有对外联络的趋势。情报处的人怕打草惊蛇,只详细记录每次向外发送电波的情况,等汪曼春定夺。

      汪曼春扶着额头,正准备接过耳机,倾听被录制下来的电台信号,门忽然一下被大力推开。听到动静,汪曼春当即目光冷厉地向门口扫去,梁仲春不闪不避,面色阴沉地从外走进,木制的手杖在地上敲得“笃笃”作响。

      来者不善,汪曼春心里想着,问了一句:“梁处长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梁仲春又走了几步,在汪曼春面前站定。他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地回击汪曼春语句里暗藏的尖刺,常年耷着的眼皮向上微微翻了翻,一双小眼睛里溢满了悲切与痛恨。

      “汪处长。”梁仲春嘴皮碰了碰,“昨天,和平路的一家酒吧里,又发生一起血案。行动处折了三个兄弟,对方隐藏得很好。”

      汪曼春诧异地看他一眼:“怎么,难道这事梁处长也要来情报处兴师问罪吗?”

      梁仲春压在手杖上的身子又是一沉,一双眼又垂下去,漠然看着身前光洁的地面:“汪处,我是来代表行动处请求你的帮助的。”

      “现在乱得很,我们要是再因为一点个人恩怨各自为政,便宜的是反政府分子。”梁仲春苦口婆心,一副以大局为重的语气。

      汪曼春“嗤”了一声,唇边勾出抹冷笑,声音也淡淡的:“梁处长,我没记错的话,出岔子的一直是你们行动处,我们情报处可是都在好好的工作。请求帮助就要拿出请求的态度,不必为了达到目的先拉人‘共沉沦’。”

      她的话讲得很不好听,但梁仲春别无他法。昨天晚上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就瘫在自己的椅子上,背后渗出冷汗,不管汪曼春用了什么手段,情报处的工作始终在有序开展,折损也比他们行动处少,上面的人看的都是结果,他没有硬气回击的本钱。

      “是。”梁仲春的头垂得更低一些,“是我平时管教不周,才让行动处纪律松散、效率低下,总能让那帮危险分子有机可乘。之前多有得罪,希望汪处长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去。”

      “梁处这话就说得见外了,你我同为新政府工作,合该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汪曼春道。

      她语气诚恳,梁仲春心里却像梗了根木刺,难受得很,他却也只努力赔出一个笑脸:“那之后还请汪处长多多指教了。”

      “本该如此。”汪曼春道。

      出门的时候,梁仲春重重舒了口气,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却比来时更响了些。汪曼春没挂在心上,她盯着重新闭上的门,面露沉思。

      楼上,明楼捧着杯热茶,与明诚小声交谈着:“你是说梁仲春去找曼春了?”

      “是,应该是因为昨天刺杀的事。”明诚道。

      明楼皱着眉:“他这是什么意思,先前的敲打还不够?”

      随即,他的眉心又舒展开,自己否定自己道:“应该不是,他圆滑得很,不做这种自讨没趣的事。估计是去寻求帮助了。”

      “他的确是这样的性格。”明诚补充了一句。

      明楼叹了口气:“程锦云胆子也真是大,出临时任务完全可以找个什么理由推迟相看,万一有什么危险,不是会影响到大姐和明台吗。”

      “她大概有分寸。”

      “还是不谨慎。”明楼敲了敲桌子。

      “还有您在后面盯着。”

      明楼睨了明诚一眼:“我又不是有三头六臂,总靠我算个什么事?”

      明诚笑了笑:“您虽然没有三头六臂,但总有操不完的心。除了自己的任务,还时常挂念着大小姐和小少爷的安危。”

      “他们看我都像看叛国贼。”明楼想到这点,语气有些不快。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们都会理解先生您的。”明诚道。

      “但愿如此。”明楼道,“汪芙蕖的事怎么样了?”

      虽然汪曼春没让明楼插手,但他私底下还是关心着。明诚刚才说得没错,再怎么抱怨,明楼也是个爱操心的性子。

      “周佛海那边滑得很,汪处说了几次,才隐隐有松口意向,不过态度还是很暧昧。”明诚答道,“您想帮忙,汪处那边不是说不要吗?”

      “她不需要,我不可以暗度陈仓吗?”

      对汪曼春,明楼情绪很复杂,但在她透露出及时回头的意向后,心底温情又占回上风。能帮的事,他并不介意悄悄抬一手,不管对方领不领情。

      明诚听闻,脸上也没表露出诧异:“您要约周先生见面?”

      明楼笑了笑:“太刻意了。”

      明诚晓得他心里自有打算,也没再多嘴问下去。明楼看了一眼桌上整齐堆叠的文件,目光倏而变得深邃。

      汪芙蕖的事,让汪曼春头疼得很。不过这样的发展也在她的预料中,她心里亦有后招。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落了几日的工作,先前蛰伏在水面下的各方势力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召,异动频繁。

      她从一叠纸里找到了梁仲春刚才控诉的案子,报告上写得清楚,动手的人很专业,现场除了一片血腥外,没有多余的痕迹。事发突然,凶手又混在被惊慌引起骚动的客人中离开现场,找不到能够确切指认的目击者。遭此打击,酒吧老板也浑浑噩噩的,说不出对当时在场客人的具体印象。

      从这些信息可以推断,对方是执行任务的老手,且对行动处的安排十分了解。汪曼春目色一凛,这说明76号可能已被敌特分子渗透。

      她自己也算半个军统插的桩子,但仍然对这样的行动一无所知,对方大概率不是自己人。如果是延安那边的动静,那戏唱得就愈发热闹了。一方面,她可以想着怎样利用局势浑水摸鱼;另一方面,汪曼春也在思考着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毕竟行动处一再失利,情报处安然无恙,显得她格格不入,容易招日本人怀疑。

      汪曼春是有些怀疑明楼的,虽然他一直用的重庆身份和她交谈。但偌大的明家,明镜“红色资本家”的身份切切实实,要说明楼完全不了解延安阵营,她是不信的。但虚虚实实,也与她无关,无论哪个层面,明楼都是她的上司,掐着她的命脉,他既有意交好,她也没必要耍性子为难。

      汪曼春揉着颈侧酸痛的肌肉,长舒出一口气。

      既然决定了把锦瑟放到身边来,这些事情,汪曼春没想过瞒着她。锦瑟的想法和她差不多,在听汪曼春说好像有人说凶手好像是个女人的时候,她的神色倏而有些微妙。

      “怎么了?”这些小变化逃不过汪曼春的眼睛。

      锦瑟想了想,压低声音:“上次我在‘樱花号’专列上,碰到一个女共.党,不知道和她有没有关系。”

      “或许吧。”汪曼春说,“可能也只是巧合。”

      “再见一面,大概就认出来了。”锦瑟说,“当时我还算帮了她。”

      汪曼春摸着她的脸,笑道:“你们分属两个阵营,再见一面谈何容易,最有可能也只是在76号里谈心了。”

      汪曼春话音刚落,锦瑟便抓住她的手,朝门口的方向打量一眼,说出自己的顾虑:“姐姐,说到这里,关于阵营的事,你想只是换一条道走到黑么?”

      汪曼春抿着唇,反手握紧锦瑟的手,等着她下面要说的话。

      “我早就与你说过,我跟着老师,无非是有这个机会,想走另一条路尝试保全你。”锦瑟语调很轻,“现在局势不定,日本人早晚会失败,但重庆和延安,哪边会笑到最后,真不好说。”

      她倏而抬头望向汪曼春:“我想的是,即使是共.党,能不交恶便尽量不交恶。”

      汪曼春笑了,轻轻拍她脸颊:“你这是要做‘墙头草’呀。”

      锦瑟不说话,蹭了蹭她的手,目光诚恳。

      “我会好好想想。”汪曼春说。

      锦瑟放下心,又笑眯眯地追问道:“姐姐,今天医生也说我恢复得差不多,我什么时候可以办出院了。”

      这几天,锦瑟没少提这件事,汪曼春习惯性地回了一句:“不急,再养几天身体。”

      “可是都已经长了好几斤肉了,再养下去就要长在床上了。”锦瑟撒起娇,又掀起病服下摆,给汪曼春看她的“小肚子”。

      汪曼春视线才落到锦瑟洁白平坦的小腹上就触电似的弹开,正色道:“衣服穿好,天气反反复复的,没得着凉了又得再躺。”

      促狭地盯着汪曼春蹿红的耳朵尖,锦瑟上前拥住她:“但是在医院确实无聊,待久了要生锈了。”

      “况且,现在局势越来越乱,把姐姐一个人扔在漩涡中心,我不放心。”

      汪曼春脸上一烫,心神大动。

      汪曼春拘谨的反应落在锦瑟眼里,她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像汪曼春这样的人,任谁看见也会觉得她在感情上也会一如既往地强势跋扈,至少也该游刃有余。谁都不会想到独断专行的汪大处长也有青涩得仿若情窦初开的少女的时候,也会患得患失,会经不得调戏,甚至一遇到真情告白便会脸红。

      明楼大抵也曾对她很好,但却不曾好好地将她当个宝物呵护过,被爱得很好的人不会这样。

      “我最喜欢姐姐了。”锦瑟突然道,“想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又在讲什么话。”汪曼春在锦瑟腰上虚掐了一下,心里却高兴得很。融融暖流汇集而下,消去大半被杂事萦绕的疲惫。

      原来爱情能给人这种感觉——似孤舟泊岸,如倦鸟归林。

      汪曼春最后还是没耐住锦瑟软声哀求,在医院检查过无甚大碍后,带她办了出院手续。

      回汪家公馆前,汪曼春领着她去跟汪芙蕖打了声招呼。汪芙蕖上了年纪,又一直卧床静养,尽管汪曼春一直派人好吃好喝地照看着,不曾短了营养,汪芙蕖看着还是憔悴得很,较之前苍老了十岁不止。

      汪曼春看着汪芙蕖鬓边陡然冒出的白霜,鼻翼发酸,抑制不住地垂下眼去。锦瑟抿着唇,恭顺地站在她身后,凝视着她瘦削的背影,感觉到她身上突然冒出的感伤,努力抑制住自己上前安慰的念头。

      汪曼春跟汪芙蕖说了自己的打算。听到她想把锦瑟带进新政府,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汪芙蕖重重叹了口气,感慨道:“是叔父不好,自己孤家寡人也就算了,累得你现在身边一个可靠的人都没有,苦了你,也苦了这丫头了。”

      锦瑟恰到好处地应了一声:“能帮姐姐,我不觉得苦。”

      汪芙蕖的目光在她们俩身上打转,神色里浮动着欣慰。锦瑟对汪曼春的偏袒,这些年他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就要出国,财权地位都下决心舍弃,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汪曼春这个多有亏欠的大侄女。好在她身边还有锦瑟陪着,汪芙蕖想,至于更深层的东西,他没有去想。

      锦瑟心里长舒出口气,知道这下自己在汪芙蕖心里应该是完全被认可了。这么多年,虽然面上一片和气,但她心里却清楚得很,汪芙蕖对她的关爱,无非是对汪曼春的爱屋及乌,就好像自己是被汪曼春偏爱的宠物,或者是得力的下属,仅此而已。

      不过锦瑟也没有因此就多高兴,反正对她来说,除了汪曼春外,她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期许过家庭的温暖。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和其他人的距离,她一直撇得很清。

      汪曼春和汪芙蕖没聊多久,她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加之汪芙蕖也需要静养。走的时候,汪曼春交代留下服侍的老田,近期在医院多安排几个护卫,汪芙蕖这边有什么异动务必第一时间通知她知道。

      对她的吩咐,老田不敢怠慢,一一点头应下。

      汪曼春挑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叔父之后出去休养了,家里还有些事正需要你这样得力的人去做。”

      她说完便带着锦瑟离开,老田又惊又喜地躬了身,明白汪曼春这是有意提拔他了。

      锦瑟一直呆在医院里,上次偷跑后,汪曼春多派了几人盯着,她连出门放风的机会都少有,活动范围也都局限在医院内。虽然街上的景象和平时别无二致,但她被拘久了,看什么都带点新奇。

      她们今天也没坐车,因为锦瑟说车里呆久了闷,况且好久没和汪曼春压马路,想和她一道走走。锦瑟难得对她有什么要求,看着小丫头略带期许的眼神,汪曼春决定把自己没处理完的事先搁到一边,大不了今天回去睡晚一点。

      华灯初上,长街两侧熙熙攮攮。

      锦瑟轻轻拽着汪曼春的手,一边走一边往四周张望。虽然她们都是女人,举止亲近没有人会多想,但汪曼春还是觉得不大好意思。察觉到她的羞涩,像是故意捉弄她似的,锦瑟将她的指尖攥得更紧。

      汪曼春趁旁人不注意,嗔了锦瑟一眼。锦瑟视线落向另一边,假装没看见,嘴角噙着的浅笑却出卖了她。

      “锦瑟!曼春姐!”

      听见明台的招呼,锦瑟不满地皱起眉,怎么哪都能碰见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自己身边安了眼线。

      明台勉强算是熟人,汪曼春习惯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下意识地要将手挣出,偏偏锦瑟没有放开的打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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