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湖衣 ...
-
水村山郭酒旗风。
这是极平常的一处酒肆，却有很多不平常的人。
带刀带剑，有英俊不凡的侠士，也有粗鲁豪爽的武者，横眉竖目的金刚罗汉，仙风道骨的隐士道子，还有些奇奇怪怪的人，乞丐异族，公子王孙。
他们为一人而来。
“湖衣公子真的会来吗？”有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消息从千金楼来，千金楼绝不会错！”
“那这千金楼的消息又从何而来？”突然有一个年轻的嗓音加入了这场对话。
说话二人循声望去，原是一位年轻公子，身着玄色劲装，观他年纪不过弱冠，面容俊美英气。他身边两人一人年岁面容同他相似，另一个则戴着幂篱的小个子，虽然穿着男装，却单薄好似女子。二人心中便有了成算。
“听说，是薛湖衣的一个下属弃暗投明，向千金楼暴露了他的行踪。”
“背主宵小，君子不齿也。何况薛湖衣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为何如此多人，成围剿之势？”那青年皱眉问道。
“并非如此，三月前洞庭君师兄骆行歌向他下了战帖，那薛湖衣拒不接受。薛湖衣同洞庭君一向是武林中最为神秘的存在，我等来此，不过是为了一睹其真容。而其他人，有的抱着与我等相同目的，还有的，便是莫家残部了。”二人当中一个瘦高个子道。
“原来如此，我等刚从苗疆回来，于此处歇脚。因为我等仰慕湖衣公子之风姿，一时好奇才上来唐突，失礼之处请多包涵。”那青年白净面皮上一层薄红，拱手道。
二人中略矮的那个笑着摆手道：“这位湖衣公子一身病骨，却有绝世武功，虽然他几乎从不动武，但其智谋无双，挥手之间便可揽动风云。高山仰止，也是人之常情。”
那戴幂离之人冷冷哼了一声，这人又转身道：“这位小姐，湖衣公子可是俊美非凡呢，多少侠女初时亦是对他这多愁多病身不屑一顾，待你见到他，或许便愿意露出那倾国倾城貌啦。”
那同坐二位青年面色大变，刚要开口，那戴幂离之人便抬手将自己茶杯中水往矮个子身上泼去，那人只觉得身上一痒一麻，脸色一僵，竟是浑身不能动弹了。
戴幂离者冷冷道：“谁说我是女的？”声音清朗，竟是个少年。
那少年并未摘下幂离，他身材娇小单薄，一身白衣将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唯有腰间一条金色腰带，露出的一双手修长如同女子柔荑，也无怪乎被人认作女子。
那瘦高个子急忙替同伴赔罪：“这位小公子，在下友人眼拙，万请恕罪。”
那少年刚要说话，外头便一阵骚乱。
“骆行歌来了！他身边的青衣人莫非便是洞庭君？”
“洞庭君从不出现，没想到会跟着骆行歌来此，看来这师兄弟感情极好。”
“毕竟骆行歌挑战的是薛湖衣，他二人在江湖中素有伯仲之名却从未真正交手过，有这机会，自然也回来啊。”
“骆行歌和洞庭君来了，那薛湖衣呢？”
“他不会是不来了吧。”
“有可能，薛湖衣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了，我都要怀疑他死了。”
“胡说什么呢？”一个声音厉叱，却原是那个玄色劲装青年的兄弟，面上怒气冲冲，就差和人拔剑比斗了。
“明涯！”那沉稳些的青年按住他的肩膀，身边白衣的少年只是冷冷笑了一声。
—————————————————————
十里长亭，程凤吟骑在马上，看着那紫衣青年向她递过来的一枝柳。
程凤吟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她的美是凌厉的，刚且柔韧。一双狭长的凤眼和挺直的鼻梁让她有着不输男子的英气。
她实在是太美了，唯有眼角的皱纹泄露了她的年纪。
程凤吟道：“沉儿，你一定要去？”
薛沉有一双和她极其相似的眼睛，狭长又深邃，他轻轻咳嗽两声，轻声道：“无妨，凤姨，你不必为我担忧。”
程凤吟知道他做出的决定从不容他人置喙，哪怕是将他一手带大的自己，她叹口气，眼中流露出一种担忧和温柔：“沉儿，你是我的亲侄子，我一生未婚，把你带大，你更是我的儿子。凤姨不希望你受伤。”
薛沉露出一点笑来：“我知道。凤姨，你该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当程凤吟的背影慢慢消失的时候，才挥了挥手，一个沉默的男人牵着一匹马过来，他上了马，那男人继续为他牵着。
他问道：“在那里吗？”
沉默的男人点头，放开了缰绳。
薛沉道：“老默，你还是在老地方等我。”
老默依旧沉默，他是一个哑巴，天生的，所以他沉默地一点头，离开了薛沉身边。
燕玺站在薛沉的两个弟弟身边，有些无聊地碾着脚下的石子，一边打量着骆行歌和洞庭君。
突然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他抬眼往那边看去，见到一匹白马，马上有一个紫衣青年。
“是大哥！”薛泽低声惊呼。
薛沉应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他个子很高，但是极其瘦，面色惨白得好像没有一点活气，燕玺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怎么看，这个人早就该是个死人了。
薛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微微好奇和一点天真又残忍的恶意，他往燕玺那边看过来。
燕玺一愣，只因为他的眼。
那双眼，亮得惊人，好像是一道迅疾的光，一瞬便将他的灵魂刺穿。
薛沉或许看到了他身边的薛泽和薛渺，但他并未做出任何的表示，只是慢慢地下马。
这时候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这个苍白高挑的病弱青年好像有一种极其奇特的魅力，他做的一切事情都让人无法去打断。
骆行歌走上前去。他是一个同样高个子的男人，异族血统让他显得充满攻击性，他身材健壮，俊美潇洒，一身黑衣，同薛沉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薛沉的确是一个看起来让人不觉得有任何攻击性的人，他甚至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习武之人，而只不过是一个沉疴已久，连最高明的大夫也会束手无策的将死之人。
他看起来像是个快死的人，骆行歌皱眉。
薛沉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一边咳嗽，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很好的手帕，轻轻捂住了唇。
待这阵猛烈的咳嗽过了，他轻声道：“抱歉。”他说话的声音从来都是很轻，喉头不时发出一种气音，像是在忍住一阵又一阵的咳嗽。
他将手帕重新叠好，放进怀中。他的动作很慢，好像每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苦楚。
实际上也是如此，在他身体里运行着两股不同的真气，一种炽热如火，另一种寒冷如冰，来自他修习的两种功法，二者在他体内不断对抗，在这有意无意的相互消磨之中，让他活了下来。
哪怕这种“活”，需要极大的代价。
但是人能有意义地活着，总归是比毫无意义得死了要来的好很多，薛沉清楚这一点，他甚至感激这种疼痛，让他能够真正感受到，何为生。
所以他活着，甚至活得比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想象之中的都要好，也比他们要好。
燕玺看着他，眼中的恶意慢慢收敛。
薛湖衣，的确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男人。
有他这样想法的，显然骆行歌也算一个，他站得很直，按照江湖规矩，行了一礼，薛沉也慢慢回礼。
骆行歌道：“在下骆行歌，师承洞庭府，特来讨教湖衣公子的业火红莲功和玄冥寒武经。”
薛沉微微一笑，伸出一掌，那手掌同样是瘦骨嶙峋的，和他的人一样，但其上涌动着的真气，炽烈宛如夏日的阳光：“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湖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