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黄鹂深树鸣》莫惜金缕衣

57、缓行

　　上有黄鹂深树鸣第二卷三十二章

　　“好好好，碧岚，为父是真心为你高兴啊。”

　　龚府，龚碧岚与龚正海相邻而坐，商贾人家规矩不大，此刻龚正海更是当着一屋子丫鬟仆役的面，抚掌大笑，毫不掩饰他的好心情。

　　龚碧岚浅笑不语，只将父亲的茶杯又接连续上，新春大红袍香味悠远，父女两人都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我听闻过方知府家中的状况，老大似乎不大得用，把个姨娘宠上了天，要本事没本事，要功名没功名，年纪一大把了，才想起来要考一个进士，不过也算他有心，‘五十少进士’嘛，有个知府爹，以后也算不得多差，”

　　“倒是这二房实在有趣，老二年纪轻轻就官声在外，我去京城走货时，竟也听达官贵人们说起了‘一对方父子，民间圆喜事’的俏皮话，这方家实在是有意思啊……”

　　龚碧岚打断他的夸奖，语气却如蜜里调油，说不出的甜腻，“可惜女儿喜欢上的，不是那千好万好的方二爷，偏偏就是大房的嫡长子，方士茗呢。”

　　“哈哈哈哈，”龚正海笑声更甚，直教屋外的仆役也抖了三抖，“我的好女儿，果然和为父最像，自己喜欢的，想要的，就得想办法去争取，你既和方士茗一见如故，也省了为父一番担忧啊。”

　　除了方家的官声，龚正海还隐去了一个打算没说，京城谈论的，可不止这父子二人的为官之道而已，京城永兴伯爷，近来连上几道奏折，连指胡部作乱，而朝堂上竟然主和派占了上风，伯爷早些年也是武将出身，听闻这等消息，焉能不气，不仅将朝中主和派大肆批判了一通，还道若是朝中无人可用，他也无需继续当这个空有名分的伯爷，愿意重回沙场，保家卫国。

　　朝中官员皆以为圣上会将永兴伯痛斥一番，毕竟这番言论已有大逆不道之嫌，谁知圣上接连三天都没有发作，只将折子扣压在手，不回也不退，不褒也不贬。

　　这下朝中主和派总算觉得风声不对了，永兴伯当年曾救陛下于水火，这些年他本该安享富贵，可陛下也将一个四品武官的虚职安在他头上，所以永兴伯时不时就可以谈论军事，这次朝廷主和，让生性正义爱过的伯爷，怒不可遏。

　　递交奏折五日后，圣上突降圣旨，着封永兴伯安宏为征西大将军，发兵二十万，务必平了胡人叛乱。朝野上下无不震惊，反而龚正海这个外行人，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永兴伯爵位不是世袭得来，而是圣上钦封，永兴伯之妹贞淑郡主和公主更是私交甚好，这兄妹二人无疑是皇上的眼睛和耳朵，一边盯着朝堂，一边留意后宫和名门，皇上惯爱倚靠世家大族，但防他们之心也比谁都重，要是结党隐私，尾大不掉，就需要像永兴伯这样忠心耿耿又完全依靠皇权的，才最最顶用。

　　永兴伯，贞淑郡主，方家，方士茗，这才是龚正海心里最大的筹谋！

　　即使在夜晚，龚府也梅香浮动，龚正海这只老狐狸眯起了眼睛，对准了方府，却也将不多的柔情，全数留给了唯一的女儿。

　　至少，碧岚也是不厌恶方士茗的，不是吗？

　　却说杜若，那晚和士茗详谈，犹如醍醐灌顶，打算清理门户，接着十来日，她将搴汀居两个大丫鬟：飞星流萤，赋予了监督和惩处两样权利，凡看到有丫鬟婆子不守规矩的，事先也不用向杜若汇报，两个人达成一致便可自定处罚，二等丫鬟听荷烈云，从旁辅助，但是这四个人要是明知故犯，就由杜若出面，惩罚加倍。

　　飞星才遭情伤，正是没地方发泄的，逮着机会，便将平时一味懒散，不按时当值，爱到别院串门，乱吃东西闲磕牙的小丫鬟们狠狠训斥，一开始丫头们还有些不服，飞星拿出一等丫鬟的气势，又有杜若撑腰，打打罚罚一番，搴汀居的秩序，果然好了不少。

　　流萤也是一等丫鬟，但她性格温和，与飞星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没事就安慰安慰那些被罚了的小丫头片子，也很快就让她们的情绪恢复过来。

　　听荷烈云更不用说，这两个小妮子从小和飞星流萤混到大，她们的话没有不听的。杜若偶然看到，飞星说要打手心三下，听荷捧来了戒尺，流萤说要赏点心一碟，烈云端来了食盒，一日飞星被一个自持资历老的老妈子怼了几句，听荷烈云几乎就要上去和那老货对打了！

　　风生水起，鸡飞狗跳，杜若只每日静静坐在堂中品茗读书，任由她们去闹，却在每夜无人之时，细细听飞星流萤回禀。

　　“姑娘放宽心，这几日几乎没有躲懒的丫鬟婆子，各人也是按照轮值表当差的，没有旷工早退。”飞星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闪出得意的光芒。

　　“大厨房以及老太太私送的饭菜点心，都是按照等级分拿，赏罚另算。”流萤低眉垂眼，但语气也有掩不住的兴奋。

　　杜若点头，欣慰之余有些心酸和内疚，平日自己在管理上惫懒，也累得她们两个吃了不少苦吧。

　　流萤似看出杜若心中所想，“姑娘，虽说现在情况好些，不过院里的人没规矩惯了，怕是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完全不让您操心。”

　　杜若叹气，“不让我操心？之前我就是那不操心的，结果是什么样子呢？在其位谋其事，你们继续替我盯着，我估摸着再过几天，可能会有一次大反弹，我们得打起精神来应对。”

　　“反弹？”对这个名词不解，飞星流萤同时疑惑道。

　　“对，你们想，要是你一直可以不用早起轮值，不要三更巡夜，突然被各种打罚方式强逼着去做，会不会有一天，就会想要讨个公道呢？”杜若悠悠道。

　　两个丫鬟楞了一愣，飞星接道，“借给她们三个胆！谅也不敢在小姐面前放肆。”

　　流萤沉默思索片刻，反驳道：“不对，俗话说得好，三人能成虎，最近受了咱们打罚的丫鬟婆子要是联合起来，只怕小姐也招架不住。”

　　聪明！杜若暗赞一句，却听到飞星提高了嗓音，尖叫道：“那怎么办？要不干脆回了老太太，让她替小姐做主？”

　　流萤不敢拿主意，两个丫鬟齐齐看向杜若，杜若却缓缓摇头。

　　“不成，这事不能告诉祖母。”

　　“再过一月，我就满九岁了，要是连自己的院子都管不好，不知道祖母和母亲，会有多失望。”

　　说完这话，杜若心中没由来地伤感，她想到了前世一句俏皮话：

　　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要学会画一条干净的眼线，修一个帅气的眉型，喷一些有男人味的香水，在这个大好的年华里，把自己当成男人用。

　　徐徐图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