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微哂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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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微哂然
如今处在仲夏，正午很热，天上一片云彩都没有太阳一动不动地高悬在当顶，烧灼着万物。
码头上分明还是那样混乱嘈杂，裴皎的五感却似是忽然失灵了。
周围仿佛一丝风都没有，空气不动地凝滞着，她听不到枝头的一声窸窣，看不到江面上的一丝涟漪，视线中只剩下一片灼目的红，和那个跳下马向自己走来的颀长身影。
就在他走近裴皎，将要开口时，裴皎脑中突然涌来一股针扎般的剧痛，眼前一黑，来不及反应就直直地晕了过去，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最后留在她记忆中的，便是这人一双微带着讶然的点漆眼眸。
一来二去，已是暮色四合。
当裴皎在盛京裴府的拔步床上悠悠转醒的时候，太阳穴还突突地疼，她不由得伸出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按着，身子稍微坐起，靠在床边，不由得又蹙着眉回想起了今日正午时的情景和那个人。
当时情况危急着，她也没顾得上细瞧，然而此时认真回想起来，那些人的衣着跟武器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可她穿越后一直在江州生活，况且她也搜遍原主的记忆，同样没找到与这些人有关的东西。
可真是奇了怪了。
直到外间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似是她娘慕氏的声音，一贯淡然的人，此时的话音中有几分少见的无可奈何：“终究也是世子从歹人手里将皎皎救了下来，虽然行事间……是有些不大妥当。”
接着又听见自家爹冷哼了一声，才道：“若不是他们羽林卫办事不利，怎么能让那歹人逃出来，还跑到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有机会挟持皎皎？要不是英国公同我交情不错，我定要教训一顿顾珝那小子。”
接着二人又说了几句什么，裴皎已经无心再听了，就在她爹方才的那番话中，她捕捉到了关键词：羽林卫，英国公，还有顾这个姓氏。
方才还萦绕在她心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突然就有了答案。
穿越以来的日子太有真实感，导致她都差点儿忘了自己穿的是个书中世界，直到刚才听到那些话，她才重新回想起来。
她穿来的时间太晚，已经是小说完结后了，这一点她在江州时就早已知晓。自家娘亲与原书中女主的二嫂是闺中密友，那就意味着原书男女主他们与自己的爹娘是同一辈分……
裴皎顿时坐直了身子，头也不疼了，心想若是她没猜错的话……她爹方才口中的这个英国公，就是原书男主——英国公世子顾行舟，其实算算年纪应该也差不多，她暗叹着，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让当初书里的青年世子承了爵变成如今的大叔英国公。
等等！
这样想来，白日里那队人马就是天子亲卫羽林卫？而那个叫做顾珝的，那个面不改色，干净利落地提箭射杀了歹人的男子，应该就是原书男女主的儿子，如今的英国公世子？
卧槽！真是万万没想到！
那她自己今日骤然晕倒，应当不光是风寒未愈和受到惊吓的缘故吧，说不定是因为受到主角的磁场冲击了呢？
她在心底嘀咕着。
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叹口气将头一低，埋进了臂弯里。
听到里间的动静，伴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儿，裴广洋跟慕氏一并掀了帘子进来，见她精神头还尚可，慕氏便道：“皎皎，你爹从宫里给你请了太医，看过以后开了两贴药，我已经让绛云熬好了，记得一定要喝完，你祖母还担心着你这儿呢，之前晕倒可把她老人家吓坏了，行了，你喝药吧，我去给你祖母说说话，免得她还要挂心着。”
说罢，摸摸她的额头后就站起身来，对裴广洋道：“就先劳烦老爷照看皎皎一会儿了，我等会儿便回来。”
裴广洋闻言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顷刻，慕氏离开后，裴皎立马重新躺进了被窝里，并且将被子拉的高高的，蒙在脸上，就露出了双眼睛来，冲她爹眨巴了几下。
裴广洋根本不理她的卖萌，亲自端了药碗坐在床边，看这架势，大有她要是不好好喝药，他就往里面灌的趋势。
裴皎只好认命地爬了起来，接过药碗，却还是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肯往嘴边放，知道她怕苦的毛病，裴广洋就伸手从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的食盒里捡了几颗杏脯，塞进她嘴里，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乖乖吃药，爹就按照老规矩，答应你一个要求。”
口中被杏脯塞满的裴皎一听这话，眼睛倏然一亮，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似的模糊不清道：“我的要求就是您再答应我十个要求。”
裴广洋没说话，只转过头瞥了她一眼。
然后裴皎就怂了。
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正经道：“爹，我想学骑射。”
裴广洋听了便颔了颔首，自己也拈了块糖渍杨梅吃了，才道：“成，等你病好了，回头我给你找个女师傅，不过既然想学，就要认真学才是。”
“您放心好了。”裴皎信誓旦旦：“您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
这儿的糖渍杨梅味道不错，裴广洋又吃了一个，听她这话，也赞同地点点头：“也是，你若是那等会随随便便就想要学些什么的人，当初江州那些姑娘们中间风靡打马球，你娘也让你去学的时候，你就不会装脚疼赖在家里了。”
裴皎听了神色一僵，这还真不是她干的，这是原主的锅。
她还是很想学打马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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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养了几天之后，裴皎的身子好了很多，面色看着也红润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苍白了，前些日子她风寒未愈，都不敢跟瑢哥儿亲近，生怕把病气过给他，古代医疗条件普遍不高，小孩子得了风寒治不好夭折的几率很大，她不敢冒一点风险。
今日的天气很是不错，天朗气清，就连暑气都消减了许多，得到了慕氏的允许后，裴皎便领着瑢哥儿上园子里逛去了，住进来裴家在盛京的宅子里都好几天了，她一直都没机会看看，这下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她牵着瑢哥儿的小胖手，缓步走在雀灵园的小道上，她大哥大嫂贴心，将盛京的宅子照料的极好，就连各个院子和园子的名字都与江州老宅中的一样，她的院子还是叫菏泽小筑，这花园也还是叫雀灵园。
只不过这个雀灵园同老宅里的那个，景致却完全不同。
这是个极大的园子，进去一座篱门。篱门内是光滑的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一路朱红栏杆，两边绿柳掩映。而后便是一座八角亭，上了亭子观看，一边是一面波光粼粼的镜湖，另一边则是高高下下的竹树，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十分好听。
裴皎刚在亭中的石椅上坐下，瑢哥儿就拽着她的胳膊蹦跶蹦跶着想爬到她腿上，她看着好笑，就伸手打算把他抱上来。
却没想到刚触到他，小家伙就扭着圆滚滚的身子不让她抱，小脸蛋上净是不乐意，还故作深沉地对她说：“三姐姐，瑢哥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上来的。”
看他用这么萌的脸绷着小表情说着这样的话，裴皎忍不住笑出了声，却还要十分配合地带着笑意应他：“好啊，那三姐不帮瑢哥儿，就让瑢哥儿自己努力，好不好？”
瑢哥儿就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开始手脚并用地往裴皎身上攀，只不过她今日穿了件水蓝绣玉兰花的八副湘裙，布料有些滑，导致瑢哥儿怎么努力都上不来，累得气喘吁吁，急出了满头的汗，见他如此模样，裴皎心疼坏了，忙道：“瑢哥儿快坐下歇歇，等会儿再继续，好不好？”
可小小的人儿也有着一股韧劲，见直接攀这条路行不通，就“蹬蹬蹬”几步跑到石椅的另一边，几下就爬了上去，可那儿却没有围栏，十分危险，裴皎看到就心中一跳，来不及阻止，就被他溜了上去。
因怕他出什么意外，她急忙站起身来想把他抱下来，却还是迟了。
当瑢哥儿脚下一滑往下面跌过去的时候，裴皎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停跳了，就在同一瞬，一道蓝色身影飞快地自她眼前闪过，接着就稳稳地接住了瑢哥儿。
然而裴皎因着方才太过紧张，直接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瑢哥儿响亮的哭声才将她惊醒，她这才看清对面之人是谁……
怎么会是萧云衍？
裴皎身子摇晃了一下，心神震荡。
他今日穿了一袭靛蓝色绣暗竹纹刻丝锦袍，腰上带着个同色的荷包，绣着精美的白鹤，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再无其他饰物，还是初见那般俊美无铸，哪怕怀里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也无损他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
他怎么会在自家园子里？
虽然裴皎心中的疑惑像野草一般疯长着，然而此时此刻却顾不上深究这些了，她急忙上前从萧云衍怀里接过哭得直打嗝的瑢哥儿，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小声地哄着：“瑢哥儿别怕，三姐在这儿呢，已经没事了啊……”
萧云衍将瑢哥儿递给裴皎，就退后了几步，站在亭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近乎贪婪地投向她略有些苍白的侧颜，看她耐心细致地哄着幼弟，心潮不停起伏。
天知道他此时需要多大的忍耐力，才能克制住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天知道他在听心腹来给他汇报当天码头上所发生的事的时候，心中有多震怒，又在心腹走后，生生折断了三支狼毫，强忍住了当晚就想翻墙进裴府探望她的念头。然后第二日就利用职务之便，把顾珝打发去了离京三十里的京畿大营练一个月的兵。
裴皎蹲在亭中哄了瑢哥儿多久，萧云衍就站在亭外看了她多久，他甚至暗拊，时间就这么停滞下来也是极好的。
可惜多安谧的时光都会过去，瑢哥儿终于不哭了，反而哭累了，有些困乏地揉了揉眼睛，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见他这副模样，裴皎索性将瑢哥儿送到回雪怀里，让她先把他送回去。
回雪接过已经困到不行的瑢哥儿，脚下却没动，有些纠结地看了眼那个长身玉立在亭外的男子，又收回目光看向自家姑娘。
虽然没说话，但裴皎已经懂了她的意思，她是在担心自己单独与一个外男待在同一处会不会不太好，不由得心下微暖，摇摇头表示没事，开口道：“无妨，你先去吧。”
回雪也只好低声应好，说着便抱着瑢哥儿退了出去。
看着回雪离开的背影，想起她所担心的事儿，裴皎心下不由得微哂，她的丫鬟担心人家会不会对她做什么，孰不知在人家心里，反而更担心她这个裴三姑娘会不会对他做些什么才对罢？
她站在原处，垂眸看向地面，一言不发。
裴皎不说话，萧云衍也不开口，二人就这么对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皎却先忍不了了，她原本就不是个沉静的性子，耐心少得可怜，所以她先开了口：“今日之事多谢王爷，然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不如先欠下王爷一个人情，来日再……”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云衍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
“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如何？”
裴皎倏然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
只见他神色虽然未有什么变化，可一双清鸿眼瞳中却满是认真，没有一点说笑的意思，甚至还透着丝紧张。
她不由得怔住了。
垂下眸子，心中思绪转了若干遍。
半晌她再抬头看向他时，唇角已勾起了一抹细微的笑意，而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动听：
“抱歉王爷，我不当人家继室，皇家也不成。”
萧云衍：……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微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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