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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香缠人人自醉 宁宁只能是 ...

  •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侯府里的灯火已经亮起,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拂得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顾欢宁这一觉睡得不长,许是白日在国子监耗了心神,身子乏得厉害,亥时刚过便醒了过来。他窝在顾欢安怀里,后背贴着哥哥温热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两种味道,一种是顾欢安身上清冽的冷香,另一种,是从小到大一直喝药导致浸在他骨血里、散不去的苦药味。
      他轻轻动了动,攥着顾欢安衣襟的小手松了松,又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
      【有点渴,喉咙干干的。哥哥是不是还没醒?他的心跳好稳,靠着好舒服。】
      这道心声轻飘飘落进耳里,本就没睡一直默默盯着顾欢宁的顾欢安原本落在顾欢宁发顶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一直没有合眼,白日国子监里谢云朗那一张明亮热忱的笑脸,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时不时扎一下心口。他压了整整一个傍晚的阴郁,在安静的夜里,慢慢又漫上来,湿冷地裹住四肢百骸。
      他放轻手臂,缓慢的轻拂顾欢宁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久不说话的微哑:“醒了?是不是渴了?”
      顾欢宁听见声音,慢悠悠转过脸,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在昏暗里睁着,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珠,软软“嗯”了一声:“嗯,哥哥,我渴。”
      “等着,哥哥去给你拿温水。”
      顾欢安小心翼翼把怀里的小人安置好,垫上软枕,掖进被角,才起身去拿水。外间的小几上早备好了温着的水,还有一碗侯府医官新配好的汤药,黑沉沉一碗,药气浓烈,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苦涩。
      白日从国子监回来,医官特意过来诊脉,说他今日劳神过度,体内余毒又躁动了几分,需要连夜加一剂药压一压。
      顾欢安端过水杯,先试了试温度,不烫,才折回内帐,半坐在床沿,一手托着顾欢宁的后颈,慢慢喂他喝水。顾欢宁小口小口抿着,睫毛轻轻垂着,乖巧得不像话。
      【药是不是又要喝了?好苦啊,但是哥哥喂的话,好像也能忍。】
      心声落进顾欢安耳朵里,他喂水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向怀中人苍白单薄的小脸。
      他的宁宁总是这样,无条件信他。再苦的药,只要是他递过去的,宁宁就不会闹,乖乖咽下。可这份全然的信任,这份只交付给他的温顺,会不会日后国子监熟悉了那个谢云朗,就分了一丝给外人。
      那个谢云朗的一包松子糖,几句热络的话,就能让宁宁对着别人笑,心里生出想要和对方做朋友的念头。他单纯又善良的宁宁啊,要拿宁宁怎么办呢?
      顾欢安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温和,伸手擦了擦顾欢宁唇角沾到的水渍:“乖宁宁,少喝些水,医官说,今日在学舍坐久了,毒容易窜上来,得喝一碗药,夜里才睡得安稳。”
      顾欢宁小脸微微垮了一点,却没有拒绝,乖乖在哥哥肩头侧蹭了蹭:“好。”
      顾欢安转身去端那碗汤药。药汤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拿起旁边蜜饯碟子里一小颗蜜渍金橘,捏在指尖。往日喝完药,他都会拿这个给宁宁压苦味。
      只是今日,他看着那颗甜润的金橘,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谢云朗递来的松子糖。
      糖是甜的,旁人递来的甜,最容易勾得小孩子动心。
      顾欢安眼底掠过一层阴翳,快得像月光下一闪而过的黑影。他重新回到床边,用银勺舀起一点药汁,吹到温度适宜,送到顾欢宁唇边。
      药一入口,浓重的苦味瞬间漫开,顾欢宁下意识蹙起眉,小小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仰着头,把一勺药咽下去。
      【好苦……真的好苦。要是不用喝药就好了,要是身体能好起来,是不是就能像哥哥一样去国子监读书了,也可以在休沐日的时候和别的小郎君一起玩?今天那位谢小公子说下次带好玩的给我,不知道是什么……】
      这一段心声,清晰、直白,毫无防备。
      顾欢安握着银勺的手猛地一紧,勺沿磕在碗壁,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顾欢宁被这声响惊得眨了眨眼,茫然抬头看他:“哥哥?怎么了?”
      顾欢安飞快敛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唇角扯出如常对宁宁柔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落到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湿冷:“无事,手滑了。宁宁乖,专心喝药,喝完给你金橘。”
      他继续一勺一勺喂,动作依旧轻柔,可那温柔底下,藏着沉甸甸的压迫。
      他听见宁宁心里还在想着谢云朗许诺的玩物,想着能不能和旁人一同嬉闹。
      原来,宁宁心里,是向往外面的人的。
      他拼尽全力把宁宁护在自己羽翼之下,隔绝所有危险,日复一日陪着他,喂药、哄睡、替他挡掉所有纷扰,把全部的温柔都给了他。可宁宁心底,依旧会生出向外探的念头。
      就像养在暖房里的娇弱小花,明明风一吹就会折,却还是好奇墙外热闹的光景。
      这认知,让顾欢安心口闷得发疼,又滋生出浓烈的、近乎窒息的占有欲。
      他不能允许宁宁生出这样的念想。
      他要让宁宁慢慢记住,外面的热闹看着好看,实则藏着说不清的风险;旁人的好意是一时的,是虚的,只有他顾欢安,才是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会护着他的人,宁宁永远是顾欢安对,顾欢安也永远是宁宁的。
      好不容易一碗药见底,顾欢宁皱着小脸,眼巴巴看向他手里的蜜饯。顾欢安把那颗金橘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含进去,小眉头一点点舒展开。
      【好甜呀!哥哥准备的金橘最好吃。】
      听见这句,顾欢安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瞬,可那点阴郁并没有散去。他伸手,轻轻抚过顾欢宁的脸颊,指尖慢慢滑到他后颈,虚虚拢住,力道轻得像抚摸,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圈禁感。
      “宁宁,”他声音放得很缓,像浸在凉水里的丝线,缠缠绵绵的绕上了宁宁的全身,不疾不徐,但是也挣脱不开,“今日在国子监,谢小公子说要给你带好玩的,你是不是很期待?”
      顾欢宁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点头:“嗯,听起来很好玩。”
      “可是宁宁,”顾欢安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细腻的皮肤,语气依旧温柔,话里的内容却一点点往偏处引,“国子监里子弟多,人心难测。有的人看着和善,心里未必是好意。今日他给你糖,明日给你玩物,来日若是提出别的要求,宁宁身子弱,分辨不出好坏,容易吃亏。”
      顾欢宁眨眨眼,似懂非懂:“可是谢小公子笑起来很好看,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谢云朗看起来那么热情,应该不会害我的吧。】
      心声落进耳中,顾欢安眼底的暗色又沉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顾欢宁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少年单薄的唇瓣。
      “人不能只看笑脸的,宁宁。”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笑脸可以装出来。但只有哥哥,从你刚出生,就陪着你,知道你怕什么、喜欢什么,知道你喝什么药、吃什么东西才不会难受。只有我,不会骗你,不会害你。”
      “旁人给你的东西,是一时的新鲜。新鲜劲一过,他们就会转头去找别的玩伴。”
      顾欢宁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他很少看见哥哥说这么多话,语气沉沉的,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惊恐。他下意识伸手,抓住顾欢安的衣袖:“我不要和别人玩,我和哥哥玩就好了。”
      这话是真心的,可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微弱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可是偶尔和谢小公子说说话,应该也没关系吧?】
      顾欢安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戳破,只是顺势把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了抱,手臂收得比往常更紧一点,把顾欢宁牢牢圈在自己怀中,仿佛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这才乖。”他贴着顾欢宁的耳廓低声说,气息温热,话语却带着潮湿的禁锢,“宁宁只要有我就够了。侯府很大,我可以陪你在庭院看花,陪你在廊下看书,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不必去寻别的朋友。”
      “那些外人,会扰着宁宁,会分走你的心神。宁宁身子不好,经不起这些纷扰。要是宁宁有一天觉得侯府不好玩,想出去看看,哥哥也会一起陪着你的。”
      顾欢宁靠在他怀里,被他抱得暖暖的,药后的困意又慢慢涌上来。他脑袋昏沉沉的,听着哥哥温柔的声音,那些刚刚冒出来的、想要和谢云朗相处的念头,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哥哥说的好像是对的,我身体不好,不能随便和别人来往。有哥哥就够了。】
      听见这句心声,顾欢安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月光从窗户淌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半阖着眼、昏昏欲睡的模样,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谢云朗那样鲜活热烈的少年,不会轻易放弃。往后在国子监,还会有无数次机会靠近宁宁,用欢笑、玩物、新鲜趣事,引诱宁宁向外张望。
      只靠几句叮嘱就妄想拦住一切,实在不现实。
      顾欢安垂眸,目光落在顾欢宁纤细的手腕上,那截手腕细得一折就断,骨里的毒日日缠着他,永远都是这样脆弱的模样。
      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在心底浮起,湿冷又隐秘。
      若是宁宁的身子一直这样弱下去,是不是就永远不会有离开他、奔赴旁人的力气?只能乖乖留在他身边,只能依靠他,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立刻压下去。他舍不得宁宁疼,舍不得宁宁被病痛折磨。可那一丝阴暗的希冀,像柔软但并不惹人注目的霉菌,在心底角落悄悄扎根,怎么也扫不干净,只待有一日爆发。
      他抬手,顺着顾欢宁柔软的长发,一遍一遍轻轻抚着。
      “睡吧,宁宁。”他低声呢喃,“别再想别人了。”
      “希望以后宁宁的眼里,只能装下哥哥。”
      顾欢宁意识已经模糊,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小手重新攥紧他的衣襟,沉沉坠入梦乡。
      顾欢安睁着眼,一直看着他,直到窗外月色慢慢偏移,床帐内只剩下两道交叠的呼吸声。
      顾欢安在心里默默盘算。
      往后国子监里,他要盯紧谢云朗。凡是对方想要递到宁宁手上的东西,想要说给宁宁听的话,他都要拦下来。
      他要想个办法慢慢的一点点的抹掉宁宁心里对旁人的好奇。
      他的宁宁,是他在满目荒芜里抓住的唯一一点暖意,是他攥了五年的宝贝。谁都不能分走半分。
      谁都不行。
      烛台里早就熄了火,偌大的内室浸在冰凉月色里,少年抱着怀里温软的小人,眼底是一片不见底、湿漉漉的执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药香缠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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