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显形 ...
-
男孩一转头看到了薛尹,顿时喜笑眉开起来,他扒拉两下,将手里的东西埋好,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细小的汗珠,擦得满头满脸的泥,最后颠颠地跑了过来,抱着薛尹的大腿哼哧哼哧地笑。
薛尹抖了抖腿,用下巴指指刚才那个方向:“你做什么呢?”
许是风沙进了眼里,男孩抬起手要揉眼,被薛尹及时抓住,于是闭着眼睛道:“我托府上的姐姐买了硫磺,埋在四周,这样就不怕那条蛇再来了。”
薛尹蹲下来掰开男孩的眼皮,使劲吹了吹,闻言不禁感慨男孩心细,同时又为自己没能处理好这个事,还让这小孩担惊受怕内疚,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于是说:“剩下来的事你不用做了,我会命人做好,你只管乖乖待在府中,这一阵我可能会比较忙,不能陪你了。”
男孩抓着薛尹的衣襟,看得出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道:“嗯,我听你的。”
薛尹牵着男孩回了房,命下人去街市给他买了几身衣服,放置在一边:“你暂且在这里住着,晚上我会回来,有什么事就找外面的哥哥姐姐,知道了吗?”
男孩抱着薛尹给他的衣服,默默地点了点头。
薛尹又招人送来一堆小孩喜爱的玩意,什么玛瑙做成的珠子啦,面经捏成的小人啦……反正薛尹对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不太感冒,但朱秀延喜欢,便想着约莫小孩子都喜爱这类色彩斑斓的东西。
之后,他匆匆走往灵堂的路上,被一个从天而降大侠的堵住了去路。
大侠一身黑色短打,看起来和月黑风高无人夜偷摸着出来劫富济贫的大侠穿的衣服约莫是一个款式。
薛尹一看那身白日里纤毫毕现的黑行服,就想起此人是谁了,下意思耸动的肩膀放松下来,无奈地唤了一声:“玉庄主……”
玉乾坤扯下面上的物什,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棱角分明,不到三十的年纪,看起来是一位颇为稳重的侠士。
此人正是当年薛永在薛尹还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之时将他托付的那人,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天一山庄庄主——玉乾坤。
玉庄主颇为满意地锤着薛尹略有些瘦弱的肩膀:“好小子,不枉我教了你两年零三个月!”
薛尹之所以能够认出他来可不是因为幼时曾在他手下待过一年,而是因为同样的把戏玉乾坤已经在前世做过一遍了,是以稍微回想一下就能记起大致的情形。
但此时的薛尹肯定不会将事实真相说出,一边咬牙忍住咳嗽,一边低声问道:“玉庄主此番前来应该是来看望家兄的吧?”
说到薛永,玉乾坤叹了口气:“你兄长之事我已经听说了,只可惜英雄早逝,令人扼腕。我与你兄长毕竟兄弟一场,便来送他一送。”说完他看了薛尹一眼,“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薛尹扯出一个略有些苍白的笑容:“玉庄主,请跟我来。”说完带头在前面引路。
灵堂里风声萧萧,一群下人分列两旁跪着,最里头是薛老将军和薛老夫人,薛老将军怀抱着婴儿,面色悲戚,薛老夫人则一手拭泪一边凄凄地道:“我苦命的儿啊,这是你唯一的儿子,只可惜你居然没能见上他一面……”
堂下只跪着一人,乃是一名披麻戴孝的年轻妇人,便是那位未亡人了。
玉乾坤一身黑衣走上前来,众人也不奇怪,他上了三炷香又略微劝了劝便走了,临走前对薛尹说:“这一阵子我会住在京都,有事可以去天一客栈找我。”
薛尹颔首,前世玉乾坤也是这么说,但他并没有去找过他。
守灵有三天,薛永仅有一子,且尚在襁褓之中,所以堂下真正跪着的也就只有薛尹与薛氏李慕晴二人。
李慕晴被找来后,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渊源,只晓得这是将军府,左右都是衣着体面的贵人,这府中的将军英年早逝,阖府都沉浸在一种悲伤的氛围里。
她自从未婚先孕,便被赶出家门,一直孤苦无依,四处漂零,也不知怎的突然被一伙人找到,领头的那人对着一张画像看了她许久,才摆摆手确认,然后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这里,好吃好喝地供着。
她知道周围都是她不能惹的人,所以一直乖乖坐在房里,只求这家人千万莫要打什么坏主意。谁知还没有一个时辰,突然有人闯进来抱走了她的孩子,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抱走了,门外守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卫,她出不去,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们不要对自己的儿子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对衣着白麻的老夫妇走了进来,怀中抱着的正是她儿子,一番话谈下来,她这才知道,这对夫妇竟是自己孩儿的祖父祖母,而那新丧的将军便是孩子的父亲!
她万万没想到一年前自己偶遇并且救了一命的年轻男子竟是堂堂的将军,更没想到才短短一年那人竟然已经没了。
在最困苦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恨过那个人,他明明许诺一定会将自己明媒正娶回家,却一直没有找过自己,于是在心灰意冷之下她将那人送给自己的玉佩转赠给了救命恩人,独自一人漂泊他乡。
原来,事实竟是如此!
其实,她见到薛永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他了,不然也不会委身于他,替他解毒。如今,面对着这冰凉的灵堂,李慕晴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化作哭声发泄了出来。
薛尹默然地跪在一边,任吊唁的人来来回回地走,忽然间很迷惘,自己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再尝一遍这其中的辛酸苦辣吗?
三天过后,便是出殡,出殡前一夜,薛老夫人悄悄劝他说:“你也跪了三天两夜了,回去歇歇吧,你父亲老了,明天的事还需你来操办。”
薛尹“嗯”了一声,扶着地板站了起来,只觉得腿麻得完全没有知觉,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李慕晴跟前:“嫂子也回去歇息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不心疼自己,也得为孩子想想啊。”
李慕晴点了点头,旁边的侍女马上过来搀扶她,薛尹放了心,便走到薛老夫人身边:“母亲,我先送你回去。”
将薛老妇人送回房,薛尹才一个人慢吞吞地往回走。
打开房门,男孩已经睡着了,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褪下的衣物规规矩矩地摆放在一边。薛尹也不脱衣,和衣上了床,他现在累极了,若不是从小习武强撑着一口气,早就支撑不住了,如今这口气一泄,眼前顿时冒起阵阵金星,头也迷糊起来了。
夜里他突然惊醒,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棂外打了进来,照在床上,隐隐约约中,薛尹感觉被子在颤动,他左右看去,才发现原来是男孩在发抖。
薛尹试着伸手去触碰男孩,指尖还没触到他的衣服,手腕突然被捉住了。
清冷的月光中,薛尹看到对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一样的纹路,看起来有点像蛇身上的暗纹,时隐时现,眼睛则泛出幽幽的金光,怒视着自己,一双小手拽的人生疼,饶是薛尹早年经过了一番捶打也经受不住。但是他不动声色,只是觑着男孩的脸色轻轻地道:“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男孩不予理会,捉着薛尹手腕的手慢慢收紧,薛尹额头疼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薛尹心道再不出手这只手就要被他捏碎了,于是五指并列成手刀,毫不犹豫地照着他的脖子砍下去,然后再慢慢查看男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他低估了男孩的能力,男孩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迅速地用另一只手挡住了薛尹手刀。薛尹双手被制,只觉得从来没这么窝囊过,手腕处又传来一阵痛似一阵的酥麻,薛尹集中所有的注意力,盯着男孩的眼睛,喃喃的道:“是我啊,是我……”最后一偏头晕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外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侍女就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走了进来,薛尹睡得人事不知,还是侍女将他叫醒的。
薛尹掀开被子,下意识地去看男孩,只见他裹着一床被,静静地睡着,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完全看不出昨晚的怪异模样,昨夜的一切恍若一场梦。
薛尹晃了晃脑袋,伸出手想要去揉太阳穴,抬手的瞬间袖子从胳膊上滑了下来,露出一道青紫的伤痕。
一旁为薛尹更衣的侍女大惊小怪地道:“将军您的手腕怎么了?!”
薛尹抬起头来责怪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收回手,用袖子盖住:“无事。”
侍女的声音将男孩吵醒了,他拱了拱被子,然后爬了起来,用握成拳头的右手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看了正在穿衣的薛尹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跃而下,抓着薛尹的袖子,小心地把袖子捋上去,看到那深得发紫的伤痕眼圈都红了。
薛尹摆摆手让侍女下去,等到关上了门这才一只手搂着男孩的腰,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缓声道:“没事,不疼的,你别难过。”
男孩小口小口地吹着气:“我知道这个样子最疼了,以前他们打我的时候打得狠了第二天醒来也是这副模样,可疼了。”
薛尹:“他们为什么打你?”
男孩:“因为我吃得多,还不听话。”
薛尹想起男孩平时的饭量,仅仅只有自己的一半还不到,这也算多?男孩对自己几乎是言听计从,这也叫不听话?
从男孩话里话外薛尹能够猜到男孩必定是出自一个富庶之家,只是在家中因为不受重视的缘故,才会被一些欺上瞒下的恶奴欺负。
只是他乃是一条真真正正的金龙,怎么会流落凡间?
思及此,薛尹道:“你有没有见过你的亲生父母?就是和你一样的……龙?”
男孩茫然地摇了摇头。